1
6月28日,第一個來分部大樓上班的人,打開無詭分部官方網頁,就發現一隻白虎彈跳出來。白虎麵帶不祥之氣,跌、撲、撕、咬,萬分猙獰。消息傳遍了這幢大樓裏的黨政機關,一時間,議論紛紛。十分鍾後,白虎Flash(動畫)被及時清除。
任誌韜來到熊旎辦公室,見麵就向她祝賀在廣漢水庫釣魚比賽奪魁。熊旎坦然受之。任誌韜坐下來,要匯報二伯坎子事件的處理情況,剛提到“二伯坎子”四字,熊旎就止住了他:
“這是大事,還是等大家到了一起再說吧。”
任誌韜就在沙發上坐住了,心裏很想說說白虎Flash的事,到底還是顧忌占了上風。談這件事,什麽用意?
賈小豔胳膊底下夾著報紙進來了,因辦公室裏沒聲音,就沒發現任誌韜在這裏,張口就說:
“熊總,這太惡劣了!不信查不出來。”
一眼看見任誌韜,就啞了。
任誌韜站起身,笑道:
“賈秘書,王書記來了沒?”
“這不都在找呢。”賈小豔說,“都猜無詭來了重要人物,把王書記叫去了。”
任誌韜臉露急色。“就怪我們跟王書記聯係少,不然也不會這麽被動。”任誌韜說。“熊總,你看。”
“王書記不在家,什麽都不好決定。”
“嘖!”任誌韜說,“再找不到王書記,工作豈不亂了套了?”
“別急,”熊旎說,“說不定王書記就來了呢。”
“也隻好再等等了。”任誌韜說,“熊總,我先回去了。”
任誌韜一走,熊旎就嚴厲地對賈小豔說:
“小豔,不要總是自以為很聰明。”
賈小豔認錯似的點點頭,隨後把這幾天的報紙放在熊旎辦公桌上。
“熊總,你看他們把我照進去了。”賈小豔指著今天的《分部日報》說,“別讓不認識的人把我當成了你。”
熊旎翻著看了看:“有這麽年輕的老總?”
賈小豔哧地一笑,說:
“熊總,你是不是在‘遛魚’啊?”
“又在自作聰明!”熊旎嗬斥她。
賈小豔不說話,但沒有走。熊旎就說:
“別在這裏影來影去的,看看王書記來了沒有。”
賈小豔這才出去了,但並沒去自己的辦公室。她走到這裏看看,走到那裏瞧瞧,很多人都是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這讓她覺得十分好笑。平時她是不大串門的,現在儼然一個巡視員,卻沒引起任何人注意。她走到了小屈身邊,小屈也不認真看他,倒是她主動提起,那個白虎Flash事件處理得怎麽樣了,應該責成有關部門嚴查攻擊源頭,倒像小屈的頂頭上司了。還有那個李童耀,過去對她最巴結。來到他麵前,他卻連一句很平常的奉承話也沒想起來對她說。後來,連她自己都感到很無趣了,就走回自己辦公室,關上門,看起書來。
2
“賈秘書。”
忽聽有人叫她。她忙將書本合上,一抬頭,小屈在自己跟前。小屈已經看到了書名。
“《釣魚常識》,”小屈說,“賈秘書陪熊總參加過一次釣魚比賽,也對釣魚感興趣了?”
“隨便翻翻吧。”賈小豔說。
“賈秘書,王書記回來了,領導都已去了會議室。”小屈說。
賈小豔忙著收拾一下,就隨小屈去了。真是沒想到,會議室擠了一屋子的人,連不是常委的領導也到了。他們興奮地把王佳良書記圍在了中間,好像王佳良書記比他們親爹親娘都親。這種熱鬧場麵,的確在平時很難見到,但賈小豔不覺得陌生。電視上、電影上,都有這種場麵。一個英雄,或者一個勞動模範,受到了國家領導人的接見,又回到了隊伍或革命群眾中來。果然,賈小豔從這些圍著王佳良書記的人的臉上,發現了幸福怡然的神情。她看到了角落裏的熊旎。這時候,熊旎無疑是被冷落的。兩人的目光撞到一起,賈小豔就悄悄抿嘴笑笑。
黃河機械公司製定了賠償方案,有關部門協助,按規定堅決銷毀那批“洋垃圾”,有關責任人也……無詭分部承辦全國職工歌詠比賽的工作,也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無詭分部稅費改革現場會,得到了社會各界的支持……建議成立分部社區環城路改建、擴建指揮部,並下設項目洽談辦公室,等等。
“王書記說說,嗯嗯,王書記說說。聽王書記的。王書記下指示。”
王佳良書記穩坐第一把交椅,王佳良書記就說了。
王佳良書記高屋建瓴。
上午十一點,辦公會結束,皆大歡喜。
“王書記先走,王書記先走。”
“不,你們先走。我和熊總還要單獨商量點兒小事。”
3
賈小豔隨在人們後麵,走出會議室。本來是在人們後麵的,不知不覺地,卻走在了人們前麵。年輕嘛,年輕人腳快,想走慢都不成。不用回頭瞧,就知道身後那些男人,各托著一個龐大的肚子,哼哧哼哧,恨不得讓人抬著呢。
“賈秘書。”又有人叫。
賈小豔停下來,回頭一看,任誌韜已經走到了自己麵前。
“小賈,”任誌韜笑著說,“我這可要責怪你了,有這樣的好事怎麽不告訴我,也讓我湊湊熱鬧?”
“任總這話從哪裏說起?”賈小豔感到自己臉上的肌肉十分僵硬。
“我要早知道熊總去參加釣魚比賽,也好去一睹熊總釣場風采嘛。”任誌韜樂嗬嗬的,“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任誌韜向前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以後注意了。”聲音和臉色都有些沉了。
賈小豔忽然覺得管不住自己了。她馬上變得擔憂起來,好像有一個人在他的身後,吩咐她這樣。她站得也不那麽穩當了,好像要飄了。又一眨眼工夫,就可以說,賈小豔惶惑不安起來,目光遊離,楚楚可憐。
任誌韜自顧走了,賈小豔就默默回到辦公室裏,坐著,過了一會兒,翻翻那本書,卻又放下來。她望著眼前的牆壁,輕輕一笑,隨手將一遝文件丟到了碎紙機裏。嗡的一聲,變戲法似的,那些文件,都變成了大小均勻的紙屑。
賈小豔認為,自己當時的反應的確很快,也不虧熊旎說她聰明。她一下子就做出了誠惶誠恐的樣子。熊旎遛魚,她也不能袖手旁觀。
就這麽快,賈小豔感到無窮的水向她湧來。她沉到了幽暗的密實的水中。她看到前後左右,上上下下,遊動著很多的魚。漂亮的魚、難看的魚、乖順的魚、凶惡的魚、坦**的魚、陰險的魚,白的、黑的、長的、短的……它們或遊或止,或懸或伏,或藏或露。而她自己,已儼然一塊滋潤味美的魚餌。那些魚兒的目光,似乎也有很多不同的型號,正從各種角度,向她看過來,直視,掃視,乜斜,偷窺。
4
“喂,童耀,”賈小豔撥通了李童耀的電話,“謝謝你了。”
“對不起,你是……對不起,對不起,賈秘書,”李童耀說,“怎麽客氣起來?我不敢相信。你要謝我什麽?”
賈小豔看得見李童耀忙亂的樣子。“謝謝你幫我給熊總的倒車鏡配上對兒,”賈小豔語音溫軟,“熊總很滿意。”
“我們都是為領導服務嘛。”李童耀說。
賈小豔拿著電話,不吭聲了。
“我對車子很在行,以後再有車子方麵的事,不用找別人。”李童耀說,“不知你有沒有購車計劃,我可以給你提供參考的。有自己的車,生活就方便了。你要買,我可以給你推薦‘寶來’1.6L自動擋,天藍色,很適合你……喂,賈秘書,你在聽嗎?”
“很好,我在聽。”賈小豔輕聲說,“說下去。”
李童耀反而像啞了,忽然又壓低聲音說:
“任總有客人,任總叫我了。賈秘書,可不可以今晚請你吃茶?我們去花旗。”
“為什麽人人都要去花旗?無詭就隻有花旗嗎?”賈小豔不耐煩似的說。
“那就……”李童耀想了想,“那就去記憶吧。如果沒有特殊情況,我們今晚八點在青島路上的記憶酒吧門口見。”
電話掛了,賈小豔剛才仿佛使盡了平生的氣力,她感到渾身發軟,虛飄。但她又很快振作起來。她走出辦公室。
走廊裏沒有什麽動靜,好像整個分部大樓又回到了原來的秩序之中。該製訂計劃的,就製訂計劃。該研究的,就研究。該整材料的,就伏案整材料。偶爾有人從房門裏走出來,腳步都是又快又輕。也有來辦事的人,說起話來輕聲輕語,小心翼翼,讓四周更靜了。
賈小豔又恍惚看到了魚兒在水中的情形。她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種聯想,這座分部大樓,實際上就是一隻巨大的堅固的魚缸。
5
賈小豔敲敲任誌韜辦公室的門,沒人應。她忘了問問李童耀,他是在哪裏接的電話,任誌韜有了什麽客人。據她所知,一般情況下,李童耀都不會向人輕易透露領導的行蹤,但這是她問了,她不信他不對自己開口。她又走到別的領導辦公室門前,都沒碰到人。路過寧樵辦公室時,寧樵招呼她:“小豔,你找什麽哪?”她想,自己找什麽呢?自己在找一條魚。不,找很多魚。她要讓很多的魚來咬自己。
小屈的門開著。小屈在辦公室時,從不關緊房門。小屈的辦公室對所有人開放。
賈小豔走進去,小屈馬上站起來,叫她一聲。
“賈秘書,”小屈說,“領導安排你做熊總的秘書,也是為了工作方便。你的能力也是很強的,誰也不能比你做得好。我這個雜務總管,還得需要你的支持。熊總那裏缺少什麽,麻煩你及時透個信兒,也省得我去瞎猜。我謝謝你了。”
賈小豔輕飄飄地瞥他一眼,身子也在亂搖。
“還用我去說?你不是最會揣摩領導心思嗎?”
小屈誠惶誠恐,快步走上前來。
“賈秘書抬舉我。”小屈說,“那個跑步機的事兒,既然熊總堅持付款,也就算過去了。但這一件,還有請賈秘書通融通融。本來分部給熊總配了車,奧迪A6,要比她開的本田雅閣好得多。平時她用公交車的時候比別人少,公家急著用車時,奧迪A6也就常常調給別人用,自然就把該用在熊總身上的汽油費、過橋費、修車費等給省了下來。我就想著,這省下來的款項,就貼補在她的本田雅閣上,也是名正言順的事情。我卻沒把握,如果明著提出來,熊總肯定不會同意,我就總想琢磨出一個兩全之計,既能讓熊總接受,又能看上去沒什麽特別。你在這裏麵,就該發揮一些作用,跟總裁出去,就隨身帶著些汽油票去修配廠,也可先把錢墊上,以後公家去結算。隻要熊總不親自加油,不沾錢款,我想,要達到目的,也不會很難。”
賈小豔聽了,不說話,隻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而他越發地謙恭了,不像個秘書長,倒像個剛參加工作的大學生。他垂著雙臂,並不僅僅垂著,而且是將前肘微微屈著。肩膀也是微微聳著的,脖頸兒也是微微探著的,嘴唇也是微微開著的,鼻翼也是微微動著的,但在那張蒼白的麵孔上,一句話明明白白地大大地寫著:“您哪,我是一個謙卑的人。”小屈,無詭分部辦公室秘書長,麵對一個年輕女子,跟麵對一個達官顯貴一樣,用自己恭敬的神情在說:“小屈隨時聽從您的吩咐。”就是這麽個人,從沒見他威風過,誰都可以叫他小屈。你甚至都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
賈小豔悄悄移開視線,輕輕歎了口氣。
小屈見她默認了,又一連聲地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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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小豔回到自己辦公室,心情壓抑了半天,在辦公室坐得久了,就覺得不對頭。外麵沒有一點聲音,一看鍾表,原來已過了吃午飯的時間。她斷定熊旎也走了,就忙下了樓,要回自己住的分部青年公寓拿餐具,去食堂吃飯,但到了自己房間裏,忽然懶得一步也不想動彈,困倦上來了,強掙著泡了包方便麵,將就了一頓,她就躺在**睡了。
7
下午上班,熊旎見了她,就說:
“去哪裏了?見不到一個人影。”
“熊總找我有事兒?”她問。
“能有什麽事兒!”熊旎說,“我樂得當個甩手大爺。他們要一直這樣積極下去,我巴不得。”
“就是。”賈小豔說。
熊旎忽然看住了她。“小豔,不對頭啊。”熊旎疑惑道,“瞧瞧,腮幫子都紅了。”
賈小豔忙用兩手摸了一下麵頰。“可能是剛剛睡醒的緣故。”她說,“我從沒有像今天中午睡得這麽沉,起來的時候覺得腦袋還躺在**。”
“小豔,”熊旎笑道,“首先警告你一聲,找到男朋友,得領來讓我看看。過不了我這一關,說什麽都沒用。”
賈小豔的臉紅得更狠了。“熊總,”賈小豔說,“我已經說過了,這輩子絕對獨身。”
“由得了你?”
賈小豔忽然覺得再也不好張口爭辯了。她這是怎麽了?她渾身發軟,整個人就像一塊無骨的淨肉。她覺不出身上有一點力氣,如果不是緊靠著熊旎的桌子邊,她很可能就軟倒在地上了。她沒有離開桌子,她真的不敢冒這個險,而且,她還有了一種濕潤的感覺,好像血液裏滲進了過多的水分。過去,她是多麽堅挺!她全身緊巴巴的。現在,她已悄悄地舒展開了,就像她經曆了一個漫長的幹燥的寒冬,迎來了溫暖的春天,而且沒容她做做準備,就已在春天的深處了。她的懷裏**漾的,應是纏綿不絕的春情。一旦想到這個,她的驚異,非同小可。
為什麽竟會是這樣?難道就因為與李童耀有約?——說她傾心於李童耀,那是不可能的。她從來就沒對李童耀有過一點意思,也可以說,她對李童耀非常反感。也說不清具體的原因。李童耀跟任誌韜跟得很緊,簡直就是任誌韜豢養的一條哈巴狗。但是放眼望去,整個分部大樓,又有哪個不是哈巴狗?就說自己吧,為保住這份工作,也曾對人曲意逢迎。為什麽沒引起別人惡心,不過是自己做得不那麽露骨罷了。李童耀比她還小兩歲呢。李童耀追她,總是想方設法地接近她。她一想到如果兩個秘書結成夫妻,就覺得那是不是太可笑了。李童耀你也不想想,自己的命就那麽不好,找個老婆比著賤。如果一個男總裁把她帶著滿世界跑,李童耀,你也是秘書出身,你受得了?賈小豔不會答應。這李童耀還做出了一件令她啼笑皆非的事情。有一天,任誌韜把她叫住,一本正經給她談起她的終身大事,並提出要給她和李童耀做媒。賈小豔不用猜,也知道李童耀背地裏托了任誌韜,再看李童耀,就更不順眼了。從那以後,賈小豔從不主動跟他說話,見著了就是一臉寒霜。
可是現在,賈小豔斷定,如果李童耀對自己發起進攻,自己絕對一敗塗地。幾乎不用經過任何過程,她就會順從地躺在李童耀的懷裏。她會毫不忸怩地向李童耀獻出純潔的身軀。正像熊旎所說,她已由不得自己了。
的確,賈小豔感到這具身體已不屬於自己了。她不能不怕。
“小豔,告訴我,”熊旎頗擔心地觀察著她的神色,“到底出了什麽事?”
賈小豔搖搖頭。濃濃的春情,在體內仿佛水波,一圈一圈地由內到外**漾開。
“你是不是太疲勞了?”熊旎又問,“我不叫你了,你可以回去休息。”
賈小豔一時竟有些氣喘。“我很好。”她強使自己打起精神,“我去了,熊總有事叫我。”
她像逃一樣,東倒西歪地往外走。大約也是想到這樣隻能讓熊旎更加起疑心,就在門口收了腳步,說一句:“熊總,我歇一小會兒就好了。”才出去。
這整個下午怎麽過去的,賈小豔也真想不出來。她很多次要拿起電話告訴李童耀取消晚上的約會,也有很多次拿起電話,想再次跟李童耀落實一下約會的時間、地點。
窗子打開了,為了透口氣。實際上外麵的空氣炎熱。當然也有跑來見熊總的,也有專找她談事的,她怎麽打發的,也一概不記得。要說大半個下午,她的精神尚處在亢奮之中,餘下的時間,她則真的頭昏腦漲起來。
一恍惚,看東西就怪了,不是人頭頂長了一對彎角,就是把桌子、碎紙機等什麽東西看成了什麽動物,牛啊、羊啊、狗啊、猴啊、大魚啊、小鳥兒啊、蜻蜓啊、蝴蝶啊,全看到了。自己身處其間,也不時忘我,人畜不分。要說怕吧,卻怎麽也從中拔不出身子。神情思路,果真走了動物路線。自己以小猴小牛的視線視己,倒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兒。這分部大樓,整個兒的一個獸場,可愛的動物,不可愛的動物,全會聚在一起。一會兒聽到羊叫,一會兒聽到狗吠,一會兒又聽到虎嘯,又是風聲,又是雨聲,嘈嘈雜雜,恍然不知所往。
等下班到了宿舍,心裏卻又覺得明鏡似的。來幹什麽?當然是要化一下妝,換一身衣服的。在她意識到之前,她就已開始著手。淨過麵,在桌前坐下來,打開化妝盒。以下的事情,她做得又快,又熟練。麵對著鏡子中的這張麵孔,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能幹的農夫。她把自己的土地,弄得光鮮鮮的。誰也不會看出她已有二十八九歲了。在當地人看來,二十八九歲還未婚的女子,絕對是個老姑娘,也絕對是恐怖的。但是現在,賈小豔有多年輕!皮膚有多滋潤!最為滋潤的,還有她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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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小豔上下收拾利落,見時間還早,就仰麵躺在**,攤開四肢。她一動也不動,眼睛睜著。
天色漸漸黑下來,先是一團灰暗的東西從窗口湧入,後來就是濃黑的了。它們好像一頭卷毛獅子,一匹黑駿馬,一頭憨笨可愛的熊貓,一條水濕油亮的鯨魚,有時還是一頭雙峰熊駝。有一隻身軀龐大的大象,慢騰騰地走到窗前,抬起長鼻子,心不在焉似的,朝裏麵瞭望。賈小豔以為它不會進來的,它想進也進不來。但它進來了,絲毫不費力氣,也沒聲音,一眨眼就是在房間裏了。……它們走進來,無聲無息地躺在她的周圍。它們擠擠挨挨,但它們給她留下了足夠的空間。
黑暗裏,她聽到大象說,別讓衣服起褶兒了。大象用長鼻子給她把裙子拉拉。
她還聽到,獅子在說,我再給你把臉整整。它伸出舌頭,在她臉上輕柔地舔來舔去。它還說,這是“獅氏美容法”。警告她,不要外傳。
黑駿馬說,小豔,剛化了妝,千萬不能出汗。它認真地朝她吹起氣來,噗,噗,噗。
賈小豔身上癢癢的,她就要被逗樂了。
別動,小豔,大熊貓仿佛一個老奶奶,聲音慈祥地止住她,這樣就不會把頭發弄亂了。
她想,她倒要聽聽鯨魚說些什麽,聽聽熊駝說些什麽。
雙峰熊駝,高昂著脖子,習慣性地咀嚼著,發出低低的牙齒摩擦的聲音。它看著遠處。隔著很多高大的樓房,是新世紀廣場上的巨大的鍾表。粗大的發著夜光的指針,映射在了熊駝的眼裏。賈小豔看到了,賈小豔一個鷂子翻身,跳下床來。
接著,賈小豔騎在鯨魚背上一般,迅速滑下樓,在路邊搭上出租車,直奔記憶而去。
記憶到了。看來賈小豔還有點清醒,她沒馬上從出租車上下來,而是在車上等了一會兒。李童耀從酒吧裏麵走出來,顯然有些等急了。他左右看了一陣,就又走回去。賈小豔這才下了車。
在酒吧門口,賈小豔陡然感到,自己簡直無法抵擋那種飄忽的灰暗的光線。平時,賈小豔很少涉足酒吧,但酒吧店麵給她的印象,無一例外,都是這種混混沌沌的格調,好像一隻低沉的簫管,在嗚嗚咽咽地敘說幽暗,敘說夜晚,敘說隱私,敘說夢境。不過剛一接近它的小門,整個的人,就像從明亮的高處跌落下來,一直地跌下去,跌到最深處,最暗處,跌到無意識裏麵。
賈小豔的腿軟了。她想扶住什麽東西,但她已是在朝深淵跌落的過程中了。她想停都停不住。
一件一件的衣服,從她身上脫落,向空中飛去。她的身子光光的了。她試圖蜷縮起來,以自己包裹自己。胳膊要護住那明光光的奶子,胳膊也就小了,細了。雙腿要夾住下身,雙腿也小了,細了。不想遮護還好,這麽一想,那奶子就迅速膨脹,下身也赫然如山洞,湧出溫暖氤氳的地氣。頭發飛散,撩著她的皮膚。她有很好的頭發,柔順發亮。它們仿佛瀑布,披了她的全身。她要以頭發包裹自己,突然,頭發就隻剩下了一小綹兒,她的整個身體就龐大如一座山了。一座山上,隻孤零零如同沒有地上長著一根頭發。這樣的場景,幾乎讓她羞愧得想哭了。
她醒悟了過來,自己包裹自己,就是自己小了,以使自己大了。分明,她有了一種在劫難逃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