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語晴正式回歸了,喬嫣一回到辦公室,就見曾錦苓和莫語晴相談甚歡。莫語晴穿著天藍色的衣褲,明亮、清爽的顏色,陽光從窗外直射進來,落在她發際眼底,那樣亭亭玉立,明豔動人。
“什麽時候辦喜事?”莫語晴把陽光帶進來,溫暖了喬嫣。
“我可不想這麽早結婚。”莫語晴有幾分羞澀,“我還要再多考驗他一段時間,自己也好好享受單身時光。”
“海先生年紀不小了,他一定很著急吧。”曾錦苓打趣。
莫語晴甜甜的笑著,在陽光下抖落著無數青春的喜悅。“他還不敢提。再說了,我的身體才剛複原,也不適宜求婚。”
她是那樣神采飛揚,容光煥發,哪裏像是受過重傷剛剛痊愈的。反觀自己,喬嫣心中抽痛,她隻能分享著別人的溫暖和喜悅,卻一邊吞咽自己的冷寂和苦澀。
下午臨近下班時,喬嫣接到卓莠琴的電話,問她案子忙完了沒有,是否能回家吃晚飯,她知道卓莠琴是在試探,便答應回家吃飯。
回到家後,卓莠琴一個勁地詢問是什麽樣的案子,連回家都不行。喬嫣原本心情就不好,被念叨得煩躁不已。隨便敷衍了幾句,她不願再麵對卓莠琴,轉身去了廚房。
阿秀姨在廚房內忙碌地準備晚餐,喬然給她打下手。喬嫣呆立在廚房門口,她的頭暈暈的,怔忡失神。
阿秀姨走到煤氣灶旁,將灶台開關打開,火苗竄了起來。喬嫣猛然驚醒,喬然還在廚房裏麵!她正想衝過去熄火,卻見喬然踉蹌著後退幾步,隨即站定了。她沒有再像過去那樣跌倒在地,尖聲驚叫。
“小然……”喬嫣迷惑地喊,“你……不怕火了?”
“我已經好多了。”喬然麵露欣喜之色,“那個醫生,真的很厲害。雖然還是會怕,但是恐懼感沒有以前那麽強烈了。”
“什麽醫生?”喬嫣更迷惑了。
“姐,你別生氣,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喬然擔心喬嫣不高興她找別的醫生,“我隻是很著急,想要盡快把對火的恐懼症治好,你工作這麽忙,不可能老跟我耗時間,所以我向教會的朋友打聽,有人跟我推薦了省精神病院心理科的主治醫師章天葆,說他是留美的心理學博士,非常厲害。我就抱著試試看的想法去了,章博士人很隨和,也很有耐心。
“他用什麽方法給你治療的?”喬嫣問。
“是催眠療法。”喬然說,通過催眠,挖掘心靈或記憶深處的東西,看是否經曆過某種窘迫的事件,尋找到發病的根源。
“催眠療法。”喬嫣的內心被這四個字觸動了。在美國,盡管執法官不情願利用催眠術,但隨著催眠對恢複目擊者記憶力的幫助越來越大,洛杉磯警方、紐約警方、美國聯邦調查局都開始逐漸接受了催眠術。她也考慮過借助催眠來喚醒那 12 小時的記憶,但是如果催眠師的催眠做得不好,沒有在最後關頭把患者喚醒到現實生活中來,會留下後遺症。出於這點顧慮,加上對七年前事件的恐懼心理作祟,她一直不敢嚐試。
但是現在,她迫切需要找回那 12 小時的記憶,而且既然章天葆對喬然的治療卓有成效,就說明他的催眠技術是值得信賴的。她也動了找章天葆催眠的念頭。
吃過晚飯,喬嫣匆匆趕往醫院。左岸很識趣地離開了病房。
喬嫣突然想起,章天葆是尉遲弘的恩師,當初還介紹外甥女韋依珊和尉遲弘相親。便問:“你和章天葆,還有聯係嗎?”
“為什麽突然問起他?”尉遲弘很是疑惑。
“晚上回家吃飯時,聽喬然說教會的人介紹她找章天葆治療對火的恐懼症。”喬嫣告訴他,治療效果不錯,現在喬然對火的恐懼程度已經比以前減輕了不少。
“那是好事啊。”尉遲弘為喬然感到高興,“我們都很忙,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麵了。平常偶爾打電話也是談和工作相關的事情。章天葆是個了不起的心理學專家。當初因為妹妹的事情,我接受過他的心理治療,也因此對心理學產生興趣,拜他為師。”
“喬然的恐懼症不是已經很久了,怎麽到現在才找醫生治療?”尉遲弘又問。
喬嫣輕歎了口氣。“她很信任我,一直相信我能夠治好她,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但是現在因為呂斌的緣故,她希望自己能夠盡快消除恐懼症,更好地和呂斌相處。”
“愛情的力量真是偉大。”尉遲弘感歎,“如果他們能修成正果,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是的。”喬嫣輕輕地應了一聲。
他們四目相矚,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的,用充滿了無法抑製的感情的口吻問:“喜歡我送給你的禮物嗎?”
喬嫣的眼光定定的停駐在他的臉上。她覺得喉頭緊逼,情緒昏亂,無法發出任何的聲音。
尉遲弘的眼睛也沒有離開她的臉,靜靜的望著她。“不喜歡?”
“很喜歡。”喬嫣囁嚅著從喉嚨裏逼出幾個字,“但是,太貴重了。”那樣精美的鑽戒,價格至少在十萬元以上。
“離我近一點。”尉遲弘輕聲說。喬嫣低俯下身子,尉遲弘用胳膊鬆鬆的圈住了她,凝視著她的臉龐。“沒有任何東西比得上你的貴重。”
喬嫣的眼眶裏滿盈著淚珠,懸然欲墜。她把臉埋入他的脖頸,心中在瘋狂呐喊著:“我該怎麽辦?如果當時開槍的人真的是你,那麽你就是我的殺父仇人,可是,我偏偏愛上了自己的殺父仇人。你已經用你的愛編織了一張天羅地網,把我牢牢禁錮在其中,我這輩子都掙不脫,也逃不掉了!”
尉遲弘的手指繞著她的發梢,細滑的頭發柔軟的纏在他的手上。“我們打的賭,會贏嗎?”他的聲音低沉喑啞。
“什麽賭?”喬嫣仿佛沒聽清楚。
“你懷孕了嗎?”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還不知道。”她的聲音更低,卻十分清晰。
“你希望贏還是輸?”他歎息著問。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幽幽的,好似長而震顫的音符。
話又停頓了。他慢慢地拉過她的雙手,闔在他的掌心裏。她的手指在他掌中輕顫。
“不說這些了,免得你為難。”尉遲弘囈語般的,“有些事情,我確實不該瞞著你。但越愛一個人,就對她越在乎。越在乎,就越害怕失去……” 他們彼此都未再發一語,夜,隨著他們沉重的呼吸聲而流逝。
臨睡前,喬嫣給喬然發了條短信,讓她幫忙和章天葆約個時間,周末的任何時候都可以。
喬嫣在周六下午依約去了章天葆的辦公室。她對章天葆的第一印象不錯,文質彬彬、謙和有禮。他詢問了喬嫣想要接受催眠治療的原因,還有失憶的具體情況,之後將他帶入了一個拉著窗簾, 擺放著一張床的獨立房間。
喬嫣在**躺下,閉上眼睛。章天葆關掉了刺眼的頂燈,將房間的燈光換成更加柔和微弱的壁燈。
“首先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的腹部,感受自己每次呼吸時帶來的腹部的凸起和凹陷。”喬嫣按照章天葆的話做,大概五分鍾之後,章天葆又要求喬嫣把注意力轉移到胸腔,感受胸腔的起伏運動,甚至可以嚐試著去聽自己的心跳。
章天葆的聲音低沉又輕柔,混合著大自然的音樂飄浮在喬嫣的周圍。隨後是放鬆自己的手臂和腳。喬嫣突然產生了一種輕飄飄的感覺,但是能夠清楚聽見章天葆的話語以及窗外傳來的聲音。
大概又過了十幾分鍾,在周圍的環境足以讓喬嫣舒服入睡的時候,章天葆低沉的聲音又在她的耳邊響起。“你能想起什麽樣的場景嗎?”
“老別墅的薔薇花園。”喬嫣回答。
在章天葆的問題引導下,喬嫣仿佛置身於無數次在她的夢境中出現的那個迷霧山莊花園內,明亮的月光下,花園內奇花異卉爭豔。她在焦急地尋找一個男人,那男人不知去向,她急得四處亂轉,分不清方向。終於,她急速奔跑起來,穿過花園,衝進了前方一棟精致的三層建築,客廳布置得富麗堂皇,裏麵空無一人,她沿著右手邊的走廊行去。
走廊盡頭有一扇洞開的大門,裏麵是一個偏廳。喬嫣走了進去,一張長沙發被挪到一旁,沙發下的石板被人撬開,露出一個四四方方的洞口,她往洞內看,下麵有一段石階,她順著石階往下走,底下竟別有洞天,是一個很大的地下室,裏麵有居所,還有研究室。
喬嫣進入後立即驚呆了。她的父親喬岩峰呆坐在地上,衣衫不整、滿麵淚痕,他的懷裏抱著一個女人,那女人赤身**,渾身血汙,一動也不動,似乎已經死了。
有個男人雙手握槍,手中的槍對準了喬岩峰。他就是喬嫣正在尋找的那個男人,她當時並不知道他的名字,但現在,她對他的名字再熟悉不過了。是的,尉遲弘,那個長久以來困擾她的夢境,夢境裏的男人,她的第一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尉遲弘!
“是你害死了我的妹妹!”尉遲弘怒吼著,淩厲而堅決的目光幾乎要射穿喬岩峰的腦袋,“我要殺了你,替妹妹報仇!”
喬岩峰依舊呆坐著,他被一種巨大的悲哀所籠罩。就在此時,他懷中的女人驟然睜開了眼睛。“哥,求求你,不要開槍。”女人幾乎用盡了全身最後的氣力呼號,“如果你開了槍,我會死不 瞑目……”
“不要開槍!”喬嫣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嘶聲喊著,撲向自己的父親。
“砰——”震耳欲聾的槍聲響了。喬嫣親眼看到,鮮血從父親的胸部噴濺而出。在極度的恐懼和悲痛的雙重刺激下,她眼前發黑,失去了知覺……
“現在你慢慢睜開眼睛。”章天葆的聲音將喬嫣從遙遠的記憶中喚回現實。 催眠結束了,喬嫣睜開眼睛,呆怔數秒後才坐起身來。她覺得渾身酸痛而乏力,用手支著額,劇烈的喘息著,四肢都在顫抖。
“你再躺下休息一會兒,我到外麵等你。”章天葆很溫和地說完,隨即輕輕走出房間,帶上了門。
室內消失了腳步聲,立即顯得可怕的空曠和寂寞起來,好像全世界隻剩下喬嫣一個人。她坐了許久,心情漸漸平複下來,她腳步沉重地走進章天葆的辦公室,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感覺好些了吧?”章天葆關心詢問。
喬嫣抬起頭來,接觸到一對深沉、含蓄而帶著笑意的眼睛,章天葆的頭發梳得油光齊整,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整個人顯得神采奕奕。他穿著和所有醫生一樣的白大褂,卻帶著一股特有的瀟瀟灑灑的勁兒。
“好多了,謝謝你。”喬嫣被章天葆的神采所感染,陰寒的心也有所回暖。
“我聽喬然說,你在美國的時候是精神科醫生,當時怎麽沒有請同行幫忙催眠?”章天葆很隨意地和喬嫣聊起天來。
“就是因為自己做這行,才更有顧慮。”喬嫣坦白相告,“而且,內心一直有種排斥和抗拒,既想知道那 12 個小時發生的事情,又害怕麵對。我一直沒能恢複記憶,大概跟潛意識裏的逃避也有關係吧。直到最近發生了一些事情,讓我很受困擾,我才下定決心,要把當年的記憶找回來。”
章天葆了然微笑。“我看到你在職業一欄填寫的是犯罪心理畫像師,你在公安局工作?” 喬嫣輕輕點頭。
“你認識尉遲弘嗎?”章天葆又問。
“嗯……認識。”喬嫣不由自主地把頭垂了下去。
“到午飯時間了,走吧,我請你吃飯去。”章天葆盛情邀請。
喬嫣怔了怔,第一次看病,醫生就請病人吃飯,這似乎不合常理。
“你現在給尉遲弘打個電話,他要是有空一起過來。”章天葆笑對喬嫣訝然的目光,“你是尉遲弘的女朋友吧。他跟我說起過,女朋友是他們公安局的犯罪心理畫像師,剛才看你的反應我就猜到了。不用擔心,我沒有什麽不良企圖,就是想和你交個朋友,我們也算是同行,以後可以相互交流經驗。”
喬嫣不覺麵露赧色,是她曲解了人家一片好意。“尉遲他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中午肯定是來不了了。他的那一份,我替他吃吧。”
尉遲弘被槍擊的事情不便透露,喬嫣便找了個借口。盛情難卻,畢竟是尉遲弘的老師,她也不好推卻。
“那也行,等下次他有空了,再一起聚聚。”章天葆並不強求,“附近有一家花園茶樓環境很不錯,我們到那裏去。”
茶樓就在附近,走路可以到達。路上喬嫣仍有些心神恍惚,腦中不停回放著被催眠喚醒的可怕畫麵。但是,她並沒有親眼看到尉遲弘向父親開槍,雖然根據當時的情景判斷,開槍的除了他,應該不會有別人,可她還存有一絲自欺欺人的僥幸。
茶樓位於名人故居的花園內。亭台樓閣、小橋流水,極具江南園林的韻味。遠離城市喧嚷,別有幽趣。
章天葆已提前訂好包廂。坐在鋪著綢緞的榻上,推開古色古香的窗戶,可見下方一座戲台,一泓清池,一座曲橋。
用餐前,身著旗袍的女侍者為他們沏了一壺茶。喬嫣一直對著窗外的戲台出神,女侍者走後,章天葆端起一杯茶,遞到喬嫣手中。喬嫣緊握著茶杯,迭著腿,把晶瑩剔透的茶杯放在膝上。玻璃杯裏碧綠的茶,透過杯子,把她那秀氣的手指都映成了翡翠般的淡綠色。
陰天室內光線較暗,章天葆站起身來,打開了室內所有的燈。燈光下,喬嫣倚窗而坐,她的外套脫下掛在衣架上,身上隻穿著淡紫色羊毛衫,衣服上有精致的鉤花。浪漫的色彩,嬌美、神秘,非常符合她自身的氣質。
章天葆在心中讚歎,這樣精致的臉部輪廓,優雅的著裝和姿態,看起來真像一幅畫。
第一道菜端上桌了,喬嫣還保持著同樣的姿式,那杯茶盈盈握在手中,那些澎湃的思緒,慢慢的隨著茶香溢出來。
“你打算一直坐在那裏神遊四海,不吃飯嗎?”章天葆忍不住出聲。
喬嫣很緩慢地轉過身來。“真不好意思。”她的眼睛迷迷朦朦的,“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後,心裏就變得很不安。”她雙手緊握著茶杯,有些茫然無措。
“我很擔心你會把杯子捏碎,這裏的餐具都很貴,要賠錢的哦。”章天葆開起玩笑。這玩笑像是會傳染,兩人的眼光一接觸,喬嫣就噗哧一聲笑了。
章天葆的嘴邊也綻開了笑。“心情好點了嗎?”
“好多了,謝謝你。”喬嫣真誠道謝。章天葆溫暖的笑容,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她的心情不似先前那般壓抑了。
章天葆清了清嗓子問:“那 12 小時的記憶,你希望全部恢複嗎?”
喬嫣心中彷徨,眼神卻很堅定。“希望!”
“但是……你這個樣子……”章天葆有些顧慮。
“沒關係的。”喬嫣表明決心,“既然決定接受催眠這樣的方式,就一定要堅持到底。
章天葆鼓勵般地點點頭。“不能一蹴而就,這需要一個過程,慢慢來。”
“我有個請求。”喬嫣懇切開口。
“請說。”章天葆鏡片後麵的一對眼睛雖然敏銳,卻也溫和。
“我找你催眠的事情,暫時不要告訴尉遲弘。”喬嫣又不自覺地雙手緊握住茶杯,“我不想讓他為我擔心,等有了合適的時機,我會自己告訴他。”
章天葆微笑著說:“就算你不交代,我也不會主動告訴他。醫生本來就有替病人保密的義務。”
喬嫣輕籲了口氣,她決定等尉遲弘傷好出院後,和他開誠布公的談一談,哪怕真相再殘酷,都必須麵對,逃避終究不是解決的辦法。
一頓飯,喬嫣吃得無滋無味,幸而有章天葆言笑晏晏,令人如沐春風,多少驅散了些許她心頭積壓的陰霾。他見多識廣、博學多才,喬嫣為他在心理學專業方麵的獨到見解所折服,她也明白了尉遲弘為什麽會拜章天葆為師,他的確是能使人得到教益和幫助的好老師、好朋友。
晚上去醫院的路上,喬嫣覺得小腹隱隱作痛,到醫院後先去了一趟洗手間,褪下**,看到上麵沾了血跡,是例假來了,很準時。她沒有懷孕,那場賭注,她和尉遲弘都輸了!
她在一種絞痛的情緒裏,體會出一件事實,她是希望能賭贏的。她愛尉遲弘,瘋狂般愛著他!盡管母親極力反對,盡管父親很可能死在他的手中,可是,她仍然熱切渴望能夠懷上他的孩子。即便不能和他在一起,她也想要以這樣的方式來延續他們的愛情。可如今希望徹底落空,她覺得每根神經,每根纖維都在痛楚。
此時尉遲弘正和呂斌在病房內談話。呂斌來向他匯報,發現了迷霧山莊隱藏的巨大秘密。此前喬嫣推測出海博天很可能一直被藏在迷霧山莊的地下室後,局裏就調派人手,對迷霧山莊展開了全麵搜查。警方人員經過這一段時間以來的徹底搜查後,不但找到了廢墟下的地下室,還發現地下室的牆壁間封藏著許多具人的白骨,都是死去已久,屍體已白骨化。對白骨進行勘驗後確認,白骨化屍體有男屍也有女屍。
搜查工作是呂斌主要負責的,他說了自己的想法:“我起初懷疑張雅潔和海博天一樣,被關起來了。不過整個地下室都搜遍了,並沒有發現任何人。後來仔細想想,張雅潔更有可能是海博天所說的一男一女中的那個女人,她這些年假裝失蹤,實際上在從事著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沒準跟鄧嘯龍是一夥的。他們到底想幹什麽?”
尉遲弘半靠在病**,他暫時理不出頭緒來,現在一心盼著見到喬嫣,也沒心思多想,隻是覺得呂斌辛苦了這麽長時間,應該給他一點甜頭。“為了肯定你的工作成績,我給你一樣獎賞吧。”
“什麽獎賞?”呂斌來勁了。
“我家裏的鑰匙。”尉遲弘淡淡地說,“在我的外套口袋裏,就掛在衣架上,你自己去拿。”
呂斌一時摸不著頭腦。“為什麽把家裏的鑰匙給我?”
“如果不好好利用這段時間,等我出院回家,你就沒有機會了。”尉遲弘顯得很正經的樣子,“我家有一台進口施坦威古董鋼琴,喬然一定會喜歡。”
呂斌恍然大悟,他撓著頭嘿嘿笑了起來,那笑容竟然有幾分靦腆。“頭兒,你這是在教唆我犯罪啊。”
“我隻是讓你帶喬然去彈鋼琴,怎麽就是教唆你犯罪了?”尉遲弘故意板起臉來,“是你自己想歪了,你要是敢在我家裏犯罪,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明白明白。”呂斌嘴上也正經回應,心裏卻早已樂開了花,他從尉遲弘的外套裏取出鑰匙,高高拋起,再伸手接住,“頭兒,多謝了,你對我的好,我會銘記在心。”
病房門忽然被推開,喬嫣走了進來。呂斌正做著關於喬然的種種肖想,心虛得迅速將鑰匙藏進自己的口袋。“我先走了,不打擾你們。”他一溜煙跑了。
“呂斌怎麽啦?”喬嫣看出他的神情舉止不大對勁。
“他最近表現不錯,今天受到領導表揚,高興壞了。”尉遲弘若無其事地說。
喬嫣也沒有起疑心。“左岸怎麽不在這兒?”她走過來,在床沿坐下。
“我知道你要來,讓她先回去了。”尉遲弘凝視著她,眼神清亮,“你不在的時候真難熬,簡直是度時如年。”
喬嫣悵然微笑了,她哄孩子似的彎下腰,吻他的麵頰,小腹驀然一陣脹痛,她“噝”的吸了口氣。
“怎麽了?”尉遲弘關切地問。 喬嫣心底漾開了一片模糊的酸澀。“我……來例假了,肚子痛。”
尉遲弘愣住了,心裏湧塞著一份難言的、酸楚的感情,裏麵帶著濃濃的失望和沮喪。
喬嫣低低歎息。一時間,兩人都默然不語。
“我們……還能再賭一次嗎?”半晌,尉遲弘惻然開了口,他那潮濕的眼睛顯出份孩子氣的任性和固執,還有痛苦和悲哀,這絞痛了喬嫣的心髒。
她轉身走向窗前,背對他,瞪視著窗外夜空中的幾點寒星。“我現在不想說這個。”她蠕動著嘴唇,聲音軟弱得像是窗隙間的微風,“等你出院後,我們再好好談談,好嗎?”
“好。”尉遲弘輕聲答應,不能遏止自己那澎湃的感情,和深切的感傷。
第二天,喬嫣又一次去了章天葆的辦公室,接受催眠。
“砰——”她昏厥之後,又一聲槍響將她從沉睡中驚醒。她震愕回頭,正見到尉遲弘對著喬岩峰又開了一槍,喬岩峰連中三槍,氣絕身亡。
“我建議你不要繼續下去了。”催眠結束後,章天葆見喬嫣的臉色蒼白得嚇人,仿佛大病了一場,語重心長地勸她不要再接受催眠了。“你不易受到暗示。你對自身的保護意識十分強烈,對於任何想要幫助挖掘你內心的行為都有較深的抗拒,因此很難對催眠師產生信任感,除非是十分了解你的朋友。
我上回沒有直說,而是邀請你共進午餐,就是希望你能夠對我產生信任感。但是,你開始信任我了,卻還是不信任催眠,隻能強製進行,這樣就會對身體造成一定程度的傷害。這次的催眠層次比上一次更加深入,因此你受到的傷害也更大。
“再讓我試一次吧。”喬嫣言辭懇切,“中午我請你吃飯,算是禮尚往來,也可以進一步增加對你的信任感。”
章天葆鏡片後的眼睛散發出柔和的笑意。“佳人主動邀約, 鄙人不勝榮幸。既然這樣,我們就繼續為下一次催眠培養信任感吧。”
午餐喬嫣選在一家西餐館,章天葆談興甚濃,喬嫣卻是意興闌珊,但又不好掃人家的興,隻得強打起精神,裝出興致高漲的樣子。但是她的表現怎麽瞞得過身為心理學博士的章天葆。
“不想聽就不用勉強。我也不是話癆,是為了給你解悶才沒話找話說的。”章天葆有些挫敗地自嘲,“不過,好像適得其反了,你肯定覺得,這人怎麽嘮叨個沒完沒了,太討人厭了。”
“我絕對沒有這種感覺。”喬嫣急忙解釋,“我隻是有些不舒服,不想說話。”
章天葆倒了杯熱茶遞給喬嫣,她握著茶杯,仰頭喝了一大口茶,深深的吐出一口氣來。她凝視著茶杯中嫋嫋上升的霧氣,出著神。臉色稍稍好轉了一些,神智卻深埋在一個他接觸不到的世界裏。
章天葆望著喬嫣歎口氣,從她手中輕輕的拿掉茶杯,忽然把她的雙手緊握在自己的雙手中。 喬嫣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顫栗了一下,慌忙抽回了手。
“對不起,我隻是想安慰一下你。”章天葆不安地去看喬嫣的眼睛,她的睫毛低垂著,眼光望著下麵,似乎又回到了那個他所接觸不到的世界裏。
“喬嫣!”他柔聲低喚。
喬嫣震動了一下,似乎回過神來了,她抬眼看他。
“你和尉遲弘有多久沒見麵了?”她不動聲色地提醒他,他剛才那樣的舉動, 是很不妥當的。
“和我外甥女韋依珊有關的那個案子了結後,就沒有再見過麵。”章天葆訕訕笑著,“說起來,我還介紹外甥女和尉遲相親過。尉遲不同意,我費盡口舌,才說動他見珊珊一麵。當時我並不知道他已經心有所屬,他也沒有告訴我。
結果,據說他把珊珊毫不留情的批判嘲諷了一頓,珊珊回來找我哭訴,不過她向我轉述的尉遲的話,聽起來倒是不無道理,而且還活學活用了我教給他的心理學知識。就是直白得太傷人自尊。我替他說話,還挨了珊珊的罵。”
喬嫣還清楚記得相親時尉遲弘說過的每一句話,現在回想起來,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呂斌在下班前給喬然打了個電話,問她晚上方不方便一起吃晚飯,晚飯後想帶她去一個地方。
喬然欣然應允了。這還是喬然和呂斌第一次在外麵正式約會,呂斌帶喬然去了一家法國餐廳。這是一家很古典、藝術氣息很濃的餐廳,窗玻璃是彩色玻璃拚 起來的花玻璃,桌上鋪著紅白格子的桌布。
呂斌和喬然的座位頂上有一盞晶瑩的水晶吊燈,桌上有個漂亮的玻璃杯,裏麵點著一支蠟燭。
不遠處擺放著一架三角鋼琴,一個年輕女孩正在彈奏優美的曲子。喬然的目光被那個彈琴的女孩所吸引,專注地欣賞著。燭光映照下,她的臉上散發出夢幻般的光彩。
“她彈的肯定沒你好。”呂斌呆望了喬然好一陣子,才適時地引出了那台施坦威古董鋼琴,“大神探家裏有一架典型的路易 15 風格的鋼琴,屬於施坦威皇家係列,製造於1924 年。”
喬然的眼睛立即閃閃發亮了。“是在船屋嗎?我怎麽從來沒聽我姐說過。”
“不是,是在他市區的房子裏。”呂斌為這話起到的效果而竊喜,“那是他的私宅,你也不方便去。不過這幾天他住院了,家裏空著,如果你有興趣去看看那台鋼琴,一會兒吃完飯我可以帶你去。”
“沒有鑰匙怎麽進去,撬鎖嗎?”喬然天真地問。
愉悅的笑容從呂斌眼裏溢出來。“他家的鑰匙在我這兒,他住院期間,把房子交給我管理了。我特別上網查了資料,資料上說,每一位鋼琴家都夢想有一架施坦威,這是音樂界授予施坦威至高無上的讚譽。你可以盡情彈奏,我就好好欣賞,沒有人會打擾我們。”
“真好。”喬然低語,臉上已漾起一絲紅暈來了。聲音裏微微帶著顫音,興奮而好奇的顫音。
用餐期間,呂斌悄悄給尉遲弘發了條短信:你的獎賞我笑納了,今晚就帶喬然去彈鋼琴。很快便收到尉遲弘回複的短信:酒櫃裏有紅酒,你自己挑選。
呂斌忍不住笑了,這好人做得真徹底。他原本想點一瓶紅酒的,但是既然尉遲弘連家中的好酒都肯大方出讓,就不在這兒浪費喝酒的時間了,在家裏,更具情調。他想象著那“情調”的畫麵,一顆心已飄飄然的飛到了那台古董鋼琴處。
進入尉遲弘的家中,見到客廳裏那台施坦威古董鋼琴後,喬然立即發出一張驚歎,歡快地跑了過去。奢華的色調和恢宏的造型都令她讚不絕口。
“你先好好感受一下,我出去買點東西馬上回來。”呂斌不等喬然回應,就飛快地出門去了。
她搖頭笑笑,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琴蓋。
呂斌手中捧著九十九朵玫瑰,一路嘴裏哼著小曲。室外冷颼颼的,但他那顆年輕的心像一盆燒旺了的爐火,熱烘烘而又暖洋洋的。
推開門,美妙的鋼琴聲便飄傳入耳,不愧是古董名鋼琴,聲音聽著和普通鋼琴就是不同,雖然他說不上來,具體不同在哪裏。
他手捧著花束,輕手輕腳地走到喬然身旁,就站在那兒,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喬然穿著一件粉紅色的上衣,白色長褲,披著一頭柔順的長發。她的手指熟練的在琴鍵上滑動,帶出了一連串流動的音符。仿佛這架具有近百年曆史的古董鋼琴是活的,是有生命的。
在明亮的燈光下,她那張白淨的臉龐,好似名貴的白瓷塑像,異常細致、雅潔。 一曲既終,喬然抬起頭來,看到呂斌手裏捧著的那一大束玫瑰花,麵頰上驀然湧上一片紅潮,她的睫毛垂了下去,遮蓋了那對黑亮的眼珠。
呂斌一步一步,往喬然那兒緩慢的移過去。喬然往琴凳邊上挪了挪,給呂斌騰出位置。
呂斌在喬然身旁坐下,雙手將鮮花遞給她。
喬嫣接過那束玫瑰花抱在懷裏,低語著說:“謝謝。”她仰起臉來,那流動的眼波,長而微卷的睫毛,粉嫩的雙頰,顫動的小嘴……呂斌看著她,不自禁的目眩神馳,而不知身之所在了。
喬然也同樣在看他,那盈盈如秋水的眸子閃爍著幽柔的清光。
然後,他取過她懷裏的花束,輕放在地上,一下子就緊擁住她,連思想的餘地都沒有,嘴唇就緊貼在她那柔軟、細膩的嘴唇上了。他貪婪、甜蜜的吻著她,她一心一意的反應著他,身子軟綿綿的貼在他胸懷裏…… 她渾身顫栗著,身子向後仰去,手撐在鋼琴的鍵盤上,靈性至極的黑白鍵碰撞出生命最華美的樂章。 天地似乎在這一刹那間才混沌初開,她纖細的手指撞擊著柔和的琴鍵,時而慷慨激昂,時而悠揚婉轉。
周一上班時間,李淑樺提取了喬嫣的口腔粘膜 DNA,她的父親喬岩峰失蹤多年,又是在海文卿故居失蹤的,因此懷疑那些白骨化屍體中有喬岩峰。
等待 DNA 比對結果的時間裏,喬嫣忐忑而焦躁,一種恐懼的感覺將她緊緊抓牢。盡管內心早認定父親已不在人世,催眠也幫助她確認了這個事實。但畢竟從未見過屍體,多少還殘存著一絲自欺欺人的幻想,而如今親眼見到那些觸目驚心的骨骸,假若父親也在其中,多麽殘忍,多麽讓人難以承受!
不過最終的 DNA 比對結果證實了,那些白骨化屍體中並無喬岩峰。喬嫣呆坐在屍體解剖檢驗室內,用雙手托著下巴,對著麵前的那幾具白骨發愣,臉上有種蕭索的、無助的神情,好像不知道該做什麽好。
這些白骨裏麵沒有父親,這是好事。但是,她的頭脹痛昏沉,意識迷離飄浮,當年那個 AC5 項目的研究,應該就是在地下室內進行的。這些白骨,會不會和那項研究有什麽關係?
怔忡良久,她緩緩起身,眼前有些發黑。
“不舒服嗎?”李淑樺關切地問。
“頭有點暈,大概是精神太緊張了。”喬嫣用手揉了揉額角,“很害怕這些白骨裏麵有我的父親,這個結果,讓我鬆了一口氣。”
“你的父親隻是失蹤,隻要沒有確切找到屍體,就還有生還的希望。”李淑樺安慰她,“你的臉色很不好,要不要請假回去休息?”
“沒事的。”喬嫣虛弱回應,她望著窗外燦爛的陽光,心中卻是無盡的陰寒、痛楚、迷茫,與混沌。
她從提包裏取出手機看時間,已近中午 12點了,時間過得真快。身邊是走廊的窗戶,陽光正好直射在她的手機上,手機上懸吊著測紫外線手機鏈,有精美水晶吊墜。
手機鏈本身是透明的,但在太陽下會變成紫色、粉色、黃色、藍色等,紫外線越強,顏色越深,像夏天雨後的彩虹一樣漂亮。這種手機鏈適合女生用來預防紫外線,避免皮膚曬黑,喬嫣當初是出於好奇心買的,買來之後隻是作為裝飾,沒有真正發揮過作用,這會兒五彩繽紛的顏色給她昏暗的視線注入了光彩,她不由得細細端詳起來,這一端詳,她忽然有了意外的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