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邊:那邊;阿時:那時;阿種:那種。褒:誇獎。報知:通知。靈醒:精明、聰明、機靈。冇諗:不想。著力:辛苦。歆哋:哪裏。
——《李躍豆詞典》
(躍豆見到米豆)米豆來到母親大人的客廳,又黑又瘦,似笑非笑,“係嘛”“係啊”,他說出一些匪夷所思的短句,不知算是回答誰的提問,或者,僅僅是回答他頭殼裏那些永遠存在、無窮無盡的天問。見有紅提,他眼睛忽忽一閃,奔過去,揪了幾隻捧在手心,以對待珍寶的態度,一隻一隻仔細嗅一遍。
算起來,躍豆至少有十二年沒有見到米豆了。
每次回來他都不在。上一次是某年夏天,要去玉林開會,她順便回了一趟。那一年甘蔗考上大學,米豆興奮說,鄰舍都講他家係鳳凰窩,風水好,注定要飛出鳳凰的。後來她又回過幾次,米豆去了安陸,服侍癱瘓的叔叔,每年舊曆年三十返回,初三就走,算得上是全年無休。
前時起,她開始為米豆伸張正義,短信頻頻發眾親戚,說米豆要有休息權,至少每月要休一日。來來去去折騰一年半,便是:叔叔住院入重症病房,米豆回圭寧當保安。
她與兄弟姐妹始終像生人,大姐李春一大她十歲,獨自在外讀書。哥哥蕭大海,從早到晚不作聲,她十一歲才認識他。弟弟海寶,比她小十一歲。
大海和海寶兩人姓蕭,躍豆和米豆和大姐三人姓李。這給母親以理由舉《紅燈記》為例,母親大人教導講:“李玉和李奶奶李鐵梅,一家三代本不是一家人,你睇鐵梅囉。”她認為躍豆對家人淡漠是在意姓氏和血緣。她對女兒這樣盲目,躍豆立即仰頭望天。遠照不敢說了。
自此躍豆對《紅燈記》也有了偏見,無論是李玉和李奶奶還是李鐵梅,她一個都看不順眼。
遠照又覺得,女兒對她的淡漠是出於對生父李稻基的懷念,她向女兒訴說:“你以為他樣樣好咩,他根本就冇講過老家還有隻十歲的女。”躍豆照樣無反應,聲討和憤怒更是沒有。
遠照大為失望,就對同事韋醫師講:“這個躍豆,真係冇人同的。”
這一對母女隔著重重迷霧,互相都看不清。
她和米豆亦是。
(局外人)禾基叔叔過世,她始終不清楚是七號還是八號。
那邊隻告訴米豆不告訴她,當她是徹底的局外人。這就有些凜冽了,她也認。既然一個人向來漠視家鄉和親人,可不就是早就自己把自己擇出去了。但這次,她敏感起來,感到了強烈的信號。那邊在第一時間通知米豆,米豆立時動身趕去,若非小姑姑打來電話,連米豆都不會報知她。
他們以這種方式告訴躍豆,她和叔叔全家都掰了。
早該料到有這一日,事實上也早料到了,大概認為她料到得不夠,他們陸續發來的信號越來越強烈,自從叔叔住進了重症監護室,米豆就帶回了她從前送給叔叔的書和一餅普洱茶。米豆說,嬸嬸說的,他們不看書也不飲這種茶。不久他們又把一幅她送給叔叔的字還了回來。一幅毛筆字,可以稱之為書法,有幾年她臨漢碑寫字,因去安陸,就送了一幅給叔叔。叔叔讓人拿去裝裱了,並鑲了鏡框。但是嬸嬸講,你們拿回去吧,不拿我就當垃圾扔掉了。
他們對躍豆厭惡到了極點。
她感到了悲涼,他們對她這個人,也是要當垃圾扔掉的。
如果不明白就太遲鈍了。
(往時的米豆)有關米豆,她記得的片斷屈指可數:一、她去幼兒園接他,標誌是一隻僵楊梅,他尖叫著像隻老鼠躥入一堆褲腿的縫隙中,他膝頭肘彎滿是泥,頭發有片稻草。那樣子令她震動。二、沙街,她帶過他幾日,標誌性事情有兩件——教會了他認識“的”這個漢字;再就是她幹了一件下流勾當,讓他躺在自己大腿根中間,充當她新生出的嬰兒。三、因母親大人要結婚,她和他在鄉下外婆家待了兩個月。四、1969年,據說蘇修要侵略,全民備戰,城鎮人口疏散到農村,她和米豆由大姐接回安陸老家山區,在務農的小叔叔家住了半年。再就是,跟米缸有關的某件古怪事。
縱然如此,她仍時常覺得米豆是個生人。為何是生人,是長時沒見他,那他去哪裏了呢?母親大人說,去哪裏了,他跟外婆去江西了。米豆三歲之前跟外婆在香塘鄉下,然後,在江西的遠章舅舅生孩子了,外婆帶上沒人管的米豆,一路汽車火車,跨州過省、“不遠萬裏”去到江西豐城,待了足足兩年。
算起來,米豆見世麵不可謂不早,他三歲就坐過火車,當然在車上他主要是睡覺;他吃過那邊的羅山豆腐乳(用來下粥,有點臭)、吃過豐城的凍米糖(純屬零食),在遠章舅舅的哄騙下,他還吃過特別辣的田螺辣醬。
然後米豆隨外婆回到廣西。
在沙街,除了認識了一個“的”字和生孩子遊戲,似乎還有件重要的事,她無論如何想不起來了,直到路過缸瓦窯舊址,瓦窯中“缸”這個音節忽然鐺鐺響起來,一隻閃著黑釉的米缸落到她眼前。是的,一隻米缸,在沙街的壁角,在昏暝中發出亮光,是米豆,他聽聞米缸有斑鳩叫,他們一起掀開蓋,望向那黑洞洞的缸肚……那幾日,兩人心照不宣,她認為他的眼睛多一種功能,能望向虛空中另外的時間,他知道這米缸的底部通向何處。
再下來,就是在老家山區度過的幾隻月,那是她暗無天日的日子,是她深而又深的傷痕。她沉浸在她的深淵中,對米豆不聞不問,這漠視延續了幾十年,直到眼下,她忽然跳出來,要為他爭取休息日。
(事關人權,休息的權利)她瘋狂且激烈,每個親戚都掃**了一通。她那些激烈的言辭如同真理的火焰,又如鋒利的鋼鋸,把七年全年無休的牢籠撕了個口子,把米豆救了出來。在一年多的時間裏,她正義在握鬥誌旺盛,每到星期日,她就給遠在廣西老家的米豆發短信。
“米豆,今日係五一節,叔叔家給你休息未曾?”如果不曾,她就要鬧個天翻地覆。
他認真答道:“已休息,我去公園**了半日。”
“開心嗎?”
“開心。”
北京的月季開了,街旁黃的粉的,有蝴蝶飛來飛去。她又想起給米豆發短信。米豆複:“阿姐,我又休息了,紅中照顧叔叔,過兩日紅中又休息兩日。”他向來把老婆的休息當成自己的休息。
“阿姐,叔叔喊我每月回家兩日去探探阿媽。”
她跟他說,看媽媽是其次的,隻要每月得兩日休息,回不回家,媽媽都無會介意的。她真是安慰,真是享受啊,她的發飆起了作用(即使得罪了叔叔全家,即使毫無風度,聲嘶力竭)。
一休息他就發來短信:“回家住了兩夜。”“去公園了,望人打太極拳。”“又去公園了,坐了半日。”仿佛他休息是為了給阿姐一個交代。
有次周日,躍豆與朋友去了八大處,她想起來給米豆打電話,她問:“米豆,你今日休息去哪裏**了?”不料米豆支支吾吾,講不出名堂。想來他並不真的有了休息日呢,這個憨人,隻想騙她安心。果然他說:“我不累的,累了我就休息。”
她又一次啟蒙道:“冇係你累了坐一下就算休息,完完整整一日都無使照顧叔叔,完全冇諗啯件事,自己放鬆,想去歆哋就去歆哋,想做乜嘢就做乜嘢,這才是休息日。”米豆總算明白過來,休息和休息日不是一碼事。他歡喜道:“等到國慶節我又休息兩日,等到十一月媽媽過生日,又休息兩日。”他五十多歲了,又黑又瘦。
(七線小城的五星級酒店)“作家返鄉”上一夜就算結束了,總共半日活動。眾人散盡,她忽生一念,不如自己多開一日房,喊家人來住住****。遠照接了電話,立即報玉葵,玉葵報兒女,又讓海寶快快報知米豆和紅中,幾個人互相大聲確認。五星級酒店是這樣的生疏又是這樣的令人振奮,幾架勢幾高檔的,連玉林都沒有的,整個桂東南獨一家。遠照的興奮又多激起一層,她住過賓館的,住過廣州和南寧的賓館。20世紀80年代,她去廣州同遠章會合,住了白天鵝賓館。20世紀90年代,她時常出差去南寧,開會或者購買設備,住在桃園路的軍區招待所。講起來,遠照有二三十年沒住過酒店了,海寶全家自然也沒人住過酒店。玉葵特意讓大女請假。大女上高三,學校封閉複習,再有兩隻月就要高考了,但她立時請了假,一分鍾都沒耽誤。躍豆回家帶上母親和阿墩,三人打的去,海寶騎摩托車去,玉葵用電動車接到大女一起去。
遠照往時穿州過省,這時就表現出一個見過世麵的人既審視又滿足的神情。她邊睇邊評:“亦就係房間大粒,床單白粒,地毯新粒,陽台寬粒。”她把自己帶來的毛巾掛在衛生間裏。酒店的毛巾,她不使的。阿墩呢,興奮得亂竄,他衝到陽台望對麵山腰的別墅群,“阿邊阿邊!”他抬手指向遠處,陽台的每把椅子他都坐了一遍,所有的燈開了又關關了再開。
阿墩才讀小學,認為自己極端聰明靈醒。遠照和玉葵,婆媳倆時時陣陣都要表揚阿墩的聰明,阿墩講一句,兩個女人就要重複一遍阿墩的話,猛猛褒揚。阿墩看電視,兩個女人就讚道:“阿墩睇的電視節目幾有知識喔,外國建築、非洲動物、天上和海底。”她們覺得阿墩真係了不起。裝了網線,阿墩每日弄電腦遊戲,兩人也讚:“弄遊戲,係鍛煉聰明的。”到了這新地方,一個高大上的酒店,阿墩認為一隻聰明的人不能老實坐住,他一邊竄來竄去,一邊賣弄他的聰明:“這裏為咩有三隻開關呢?”他企在衛生間門口,一隻隻摁開,又一隻隻關上,“這隻係抽風的,一開就拂拂聲。”他大聲喊出自己的發現。又東望西張,捉到電視遙控器,開了牆上的寬屏液晶電視,還調了幾個頻道。遠照歡喜得一把攬住他:“阿墩真係聰明喔,今晚夜就共阿婆睡這間屋好冇?”
躍豆看阿墩,卻總是淡然。她對她的晚輩一個也不親,他們的靈醒她亦不欣喜,將來做什麽也不在她心上。
酒店的庭院有鐵絲網隔住,下了弧形台階,迎麵幾樖高大軒昂的棕櫚樹。這樹種先前圭寧沒有。她一向覺得高大的棕櫚樹是大城市特有的樹種,高等級,有某種神秘氣息,氣派、遙遠、洋氣。一叢高過人頭的壯碩仙人掌倚靠在灰白色的大石頭旁邊。本地仙人掌已被培育得昂揚誇張,仿佛搖身一變也成了星級。一片片巴掌大的草坪,處理得彎彎曲曲,彎曲的地方鋪了沙子和鵝卵石,白色的沙子和灰色的鵝卵石彎曲搭配,雖巧妙卻小氣,人工設計多如此。雖有雞蛋花樹,卻是細矮的,四十年前公園的大雞蛋花樹比這個有氣派得多。一種灰皮樹樹身光禿禿的,卻開了鮮豔黃花,是巴西移植到南寧,南寧再移植到圭寧的。有幾叢開著檎紅花的樹,不知樹名。有芭蕉木,有水,水是遊泳池的水。遊泳池的邊緣和底部塗上了天藍色,望之水藍豔豔,是一種對大海的模擬。酒店花園狹窄擁塞著,隻聞玉葵連連讚歎:“幾好的,幾好的。”
遠照和玉葵鍾意照相。遠照自己選了一景,一樖棕櫚樹,灰色的樹幹旁邊,有酒店側門露台的一角,一溜大理石寶瓶狀欄杆。她染黑了頭發穿著纁紅的格子上衣,在鏡頭前昂首站立,是全家至有氣勢的人。玉葵知道自己生得靚,就端然坐著,她一笑,明媚似桃花,任誰都斷不出她是在鄉下長大、初中沒畢業、在鞋廠做工,且人已上四十。移景又拍,坐到了草坪上,背景有那叢高大的仙人掌同一塊大石頭,還有白色的沙子和灰色的鵝卵石。海寶蹲住,玉葵和孩子坐斜坡,五個人組成層層低下去的階梯狀。遠照倚坐一塊石頭,她高出半截,很有架勢。
躍豆和米豆也合照了幾張。姐弟二人站在一樖彎曲的樹下,身後不遠處是遊泳池,前景有垂下來的樹葉。
幼時她同米豆的合影也有兩張,是外婆帶去照相館照的。
一張是熱天,她穿了英敏的連衫裙,米豆穿件白色套頭衫。她編兩條頭辮,辮子是歪的,她的頭也歪著,噘著嘴,一副氣鼓鼓的樣子,不知為何不開心。米豆還很小,沒長開,看上去隻有兩歲,那她就是五歲。她小時照相時總是噘著嘴,臉鼓鼓的。有一張更古怪,不知出於何種想法,她把自己的劉海齊根剪短了,剪得長短不一像狗啃,像是跟誰賭氣。也可能,倒是跟自己賭氣。
第二張合影總算含笑著,是整齊的短發,蓋住了耳垂,頭發側分紮了一小把,劉海彎彎向同一方向梳去,像是做了一番打扮。她穿了一件燈芯絨夾外套,衣袖挽上,露出裏底的夾層,她還記得這件棗紅色的燈芯絨夾衫是幼時最好的衣服。米豆剪了隻鍋蓋頭,額發一抹平,毛衣裸穿,沒加外套,這種穿法小鎮上極其罕見,電影上的穿法。因毛衣金貴,總要套上外衫的。米豆裏底還穿了白襯衣,襯衣領子醒目地翻出來,這也是電影上的,日常從未見過。也許毛衣也是借的。
兩人都穿涼鞋,露出腳指頭。這跟毛衣的季節不合拍,或是窮窘,或者天還不夠涼,為照相體麵,提前穿上涼天的衣服。這也可能。亞熱帶小鎮就這樣,不夠冷就都穿木屐或涼鞋。從四月到十一月,白日赤腳,到夜穿木屐,十一月底穿上涼鞋。
這是她同米豆僅有的兩張合影。若加上20世紀70年代的一張全家福、醫院子弟手拿紅纓槍的合影,一共四幅。
米豆穿戴整齊來到酒店,寬腿牛仔褲,裏底一件高領棉毛衫,外麵一件春秋布夾克,鐵灰色。他瘦得出奇,同學聚會,人人勸他毋使做了,年紀大了身體又差。他向躍豆學了一遍。躍豆問:“那你還做不做呢?”他想了想,忽然欣喜道:“不做了不做了。”他看了看手機,笑吟吟向往說:“等叔叔找到人就不做了。”
他也有了一隻新手機,甘蔗買的,非常不錯,小米智能。米豆跟上了時代,也有微信,識發圖片,識使手機的語音功能。
“阿姐早上好”,或者“阿姐晚上好”,無論文字還是語音,米豆的微信都是隆重的開頭。這番語言習慣使人意識到,他是一個讀過中文專業的大專生呢。“阿姐,在此我也非常感謝您給我六千元交養老金,使我退休後有所收入,更有幸福感也更加體麵,生活更有尊嚴,晚年生活更美好。”收到躍豆給的銀錢後,他發來一段非常正規的文字。若臨時有事,他就改為語音呼叫:“阿姐阿姐,我係米豆我係米豆,我今日晏晝不去阿媽家吃飯了。”
重疊呼叫法是小城的普遍習慣,自從呂覺悟拉她加入小學微信群,她就常時聽聞如此呼叫。
“躍豆躍豆,我係某某我係某某,你今年回圭寧過年冇囉?”小城的生活模式來自模仿。重疊呼叫使人想起黑白片老電影,《南征北戰》或《英雄兒女》……“風煙滾滾唱英雄,四麵青山側耳聽側耳聽,晴天響雷敲金鼓,大海揚波作和聲”,那個時代最強音千百次灌入大腦皮層,硝煙滾滾的戰場,一個大炮彈坑,一個通訊兵,背著發報設備,設備上伸出一條長長的天線、雙耳捂著耳機,臉上是硝煙的炭痕。他對著話筒大聲呼喊:“長江長江,我是黃河我是黃河,我們的陣地還在我們的陣地還在……”昔年的電影場景就這樣潛入了小城的微信。
新拍的照片多裝了幾十年的時間,兩人麵容大變,他不再有童年時圓圓的臉和整齊的鍋蓋頭,眼窩更加深陷顴骨更加突出。躍豆也是,她甚至連臉型都改變了,四十歲之前是圓臉,然後慢慢成了長方的臉,骨架突出。姐弟倆都老了。他有了白頭發,她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