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時徑:那時候。湴:爛泥。畀:給,給以。出力:使勁。從晚夜:昨晚。搭捎:搭話。獨己:自己一個人。飛蛾、白翼蟲:燈蛾。隔籬鄰舍:鄰居。搿手:聯手。跟手:馬上。鼓眼:瞪眼。好彩:幸運。後底乸:後媽。火燭:著火。宋《織婦怨》詩:“不敢輒下機,連宵停火燭。”雞婆:妓女。冚甏:統統。爛仔:亡命徒。老豆:父親。淥:燙。慢慢磨磨:磨磨蹭蹭。婄:[pǒu]婦人貌,[péi]醜。婆婄:老太婆。千祈:必須。入暗:傍晚。軟熟:柔軟。上落:上車下車的一個點。伸縮膠:橡皮筋。時徑:時候。屎忽:屁股。天光到黑:天亮到晚上。氽:團著。聞講:聽說。揾:找。細儂:小孩。夜晚黑:晚上。夷遮:傘。著緊:著急。至誠:認真。峙勢:高傲。
——《李躍豆詞典》
(三個老阿姨)這一日,家裏來了三個老阿姨。她對她們感興趣,並不是為了收集素材——她並不認為自己要寫點什麽。而是,她們是看著她長大的,或者反過來講,她是看著她們長成的。她們人手一把夷遮就入了屋。四月是雨季,每日都有一兩場雨,卻偏要這時聚,名目也是稀奇的:“文革”前圭中各屆校友聚會。她們講,學校禮堂要拆了,建於1919年的學校禮堂、學校的圖書館都要拆,圖書館和禮堂,都是舊時桂係三傑中的兩傑李宗仁黃紹竑捐資建的,黃紹竑是容縣人,想來捐資是他拉了李宗仁。禮堂門楣上的“禮堂”二字,還是李宗仁手書。老校友們要在拆屋之前,最後在禮堂開隻會。
一個韋,一個程,一個李,她們上午聚了會,午餐吃過了自助,老同學傾夠了偈、感夠了慨、講夠了身體、唏噓夠了早逝的人,一望,雨停了,就一路行到同事梁遠照家。她們互相講,來睇遠照,望下渠新起的屋,聽聞她家躍豆回了,順便睇下。
她們就來了。一入屋,見到椅凳就一屁股坐落,之後又紛紛起身,樓梯口仰仰,廚房廁所望望,評價道:“幾好喔,遠照真係有本事。”講完又坐落了。她們一個比一個老,不折不扣,行在街上是不堪的婆婄。隻有躍豆辨得出這幾個人當年的風華。她們年輕時個個都是意氣風發的呢。誰知道,竟有那麽多的苦。程醫生,從前躍豆看她很是峙勢,向來不屑於同小孩子講話的,現在她對住躍豆,不停地講。作為一個“寫書”的人,老阿姨們認為,躍豆很應該知道往時那些事。
程醫生用不著別人起頭,自己就起了頭。她對著躍豆一徑講起來——
中學啊,54年考入的,讀三年。57年畢業,分配去農村代課教書,冇去,退出來,好在冇去。1958年又去考,考入南寧醫專,係大專,“大躍進”啊就多招了好多人,就考上了。這一步好彩喔。高中同班同學,在鄉下當代課老師,沒去考大專的,後尾統統在農村,一個苦過一個……62年呢就畢業分配回縣醫院,老公在南寧,一直兩地分居,到76年我才調去南寧團聚。十四年喔,日日拚命,又出診又夜班,哎呀你都想無到,連續三十六小時不得休息,累得實在受冇了,前置胎盤、子宮破裂……有次係胎盤滯留,三日胎盤都冇落來,產婦都昏迷了,我一到就幫按摩子宮,**立即流出黑黑的帶渣**,阿隻惡臭啊,熏得我頭眩幹嘔,又兼之在新豐那麽遠,要出診,怎樣去的?搭單車喂,有單車社的阿時徑,哪,單車社就在體育場對麵,單車後尾安一隻座,冇係三輪車,係兩隻輪的單車,自行車。阿時徑冇有救護車,20世紀70年代中期才有的。
時常係深夜出診的,半路聽聞山阿邊有人唱,兩邊路都黑筢筢,根本冇燈光,以為係哭聲,有時徑又像唱山歌……至擔心著人拐賣,單車跌落山底倒是其次……太遠了,總冇到、總冇到、總冇到,就擔心著拐賣,問踩車的人,怎樣還沒到,他講,快了快了,就到了,然後又係好久冇到,緊張死了……有時徑出診到半路,又碰到另一個要急診的。有次半路上病人就斷氣了,張肥佬(急救車司機)一點冇幫手,實在冇辦法,隻好同死者老公搿手(聯手)拖屍,屍體拖到路邊再掀落山,等到天光再回村喊人來……怕得要死……
有次生了怪胎,雙胞胎,先出來一隻,係死胎,又出來一雙腳,生冇落,喊外科來,亦不得出,隻好剖腹,啊呀,係隻冇腦冇手大圓球……又一次,一隻雙頭怪胎,先出來一隻頭,怎樣都冇生得出,一摸,頸部又叉出一支……自己的仔兒剛生落十日,南寧就有醫生來做剖宮術,就跟住學了二十日,產假一共五十六日,剩落的十幾日我想去**,去了廣州,放仔兒在床,怕跌落地,又使棉絮圍住……阿時徑日日累得著力,帶仔兒上班,刮宮,十個插管,刮五個,夜班出來上晏晝十點才回家,多做三隻鍾頭……
程醫生講完怪胎又講乳腺癌。她生了乳腺癌,做了手術,深挖,淋巴統統挖掉,所以講呢供血不好,左手係腫的。她舉給躍豆看,右手骨折,兩隻手都不得力。做完手術要做化療,六次,隻做了一次,不做了。做了放療,現在算手術後生存五年了。她口氣平淡,仿佛講的是別人的事,跟方才那種驚乍判若兩人。她不怕死,隨時準備死,這些話她沒有講,也等於講了。
李阿姨一直安靜著。她還是躍豆細時看到的那樣,眉骨突出,臉窄長。她比程醫生還要熟,沙街時代同住婦幼站。比程醫生晚三年讀同一家醫專。身體也不好,高血壓、糖尿病、心髒病。她有福氣,孩子發達,高檔小區兩幢別墅,豪車進出。她是看著躍豆長大的,這句話也可以倒過來講——躍豆六七歲時看著她結婚,就在沙街結的……狹長宅子,一進又一進的天井,青苔氣味深濃。那個最深天井的房間,一張紅綢被麵,一張綠綢被麵,舊俗要有孩子在婚被上打滾。躍豆專門滾那床綠緞被,滑溜溜的軟緞。婚禮的甘蔗斬成一段段,餅幹有奶香,喜糖是有顏色的。她的房間向來不上鎖,人人隨意出入。李阿姨生了孩子抱回沙街,舊床單裹著像抱一隻貓,極濃的奶腥,臉是紅的、皺的。火盆烘上尿片,尿騷味彌漫整座屋。
韋醫師高而瘦而白,她是遠照重大時刻的救星。
看見她躍豆總會想起《紅旗插上大別山》,以及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的音樂,她兼管廣播室,問,躍豆你要聽咩嘢歌呢,你就歡呼著哼出“吳清華衝出牢房”,女主角身上的紅衣如火焰,漆黑椰林的**也隨之降臨在醫院的操場上,那上麵長滿了車前草和一種叫老鼠腳跡的草。醫院的圖書室也是她管,有一本《放歌集》,有一首《西去列車的窗口》……
韋醫師她仰頭也講起來:
阿時,常時三日三夜不回屋。三張手術台排一列,做完一隻接緊做下一隻。婦產科一日新收病人一百幾……三日三夜見不到女兒,她衝入手術室揾我,領導同渠講:細妹細妹,買了糖畀你喔!春河大聲喊:我不要糖,我要媽媽!
韋醫師七十六歲了,災難接二連三,先是一樁冤屈,醫療事故賠二十萬,老大在柳州萬把人的大企業,說崩就崩,隻好出來做傳銷。老二巨海,本來還好,誰知他酗酒,成日飲個不停,結果,股骨頭壞死,領了殘疾證病退在家,日日對住一隻電腦,連吃飯都要捧到他麵前。老婆離掉了,孫女沒人管。老三春河更無使講了,工作丟了人又病了,四十幾歲還沒男朋友。韋醫師到別人的診所做坐堂醫生,沒有月薪,隻按人頭算,一個患者收三元診費。每周去山區出診一次,路費自己出。
(程醫生李阿姨韋阿姨,往時的水龍頭嘩嘩水聲,洗衣板的泡沫散發出肥皂氣息。每人一隻白鐵桶。程醫生就是在公共水龍頭旁邊宣布她要調到南寧衛校,結束兩地分居。我和澤紅無比羨慕她要去南寧。)
到了飯時,遠照留她們吃晚飯。三人無半句客氣,仿佛完全是應該。當然也是。幾十年同事,大小事情滲透到了命裏。吃飯隻是自然。遠照幹脆也沒有講吃飯,隻講食碗粥,真是平淡,也真是響亮。人老了都願意吃粥。
她們坐著,看遠照捧出青菜豆腐、蒸肉餅、炒雞蛋,還有吃粥的鹹菜。遠照在廚房舀粥,三個人約好似的站起身,紛紛打隨身包裏掏出家夥,起起落落地,她們掀起了自己身上的衣服,露出各人異曲同工的肚皮——鬆軟、鼓脹、垂老、醜陋……
你嚇了一大跳——
真不知羞恥,又真不把李躍豆當外人,真是坦然,真是不把病、醜、老放在眼裏。老阿姨們個個自帶胰島素,她們對準自己的肚皮叮的一針,糖尿病,餐前注射,是一日注射四次,每次打十六單位,李是一日兩次,每次打八單位。打完了鬆快講:這個好,好過吃藥,吃藥傷肝,並發症又多——她們相信科學,崇拜藥物。你相信她們正在飛向科學與陷阱。
粥和青菜豆腐讓人放鬆。
平常的菜肴平常的日子,非但不簡陋,甚至是一種醇厚。
餐後出到大門口,遠照驕傲地讓她們看苦蕒菜和芥菜,如同園藝大師讓貴賓參觀自己培植的名貴花卉——本來屋邊沒有地,特殊學校一拆,地皮閑了,各戶就來種了菜。一畦畦的,有蔥有薑有蒜,一小片高出的芥菜,一片貼地的細白菜秧,也有豎起的豆角架,亦有南瓜和番薯……省落幾多菜錢。遠照種的一壟苦蕒菜果然是茁壯的,隨時執來,夠一餐吃。
才說給她們照張相,老阿姨幾個立時就在菜地邊企好了,企成一排,每人都盡力挺起腰,抖擻出神氣。鏡頭裏,幾個衰朽老婦已經不成樣子,簡直觸目驚心。她們卻是坦然,全不介意自己的臃腫和垮塌。
每個人都明白,這肯定是最後一次了。
(羅表哥世饒)程醫生正講到半夜掀屍體落山,家裏來了客人,男的,高大健碩,舉止從容,卻麵生。就聞母親大人講,渠係你表哥哪(讀nie),講要見見。她前所未聞,從未見過,她皺住眉頭,匆匆望一眼,含糊點點頭,之後扭頭聽程醫生接住講。
這個人既然是天上掉下來的,她就不認為需同他寒暄。
程醫生講了,韋醫生講,李醫生又講,這個不請自來的羅表哥一直坐旁邊,似聽非聽。遠照僅斟了杯茶給他,母女倆一直沒同他搭話,他坐得閑閑的,人是少有地自在,仿佛壓根就沒受到冷遇;他買了一本躍豆的書講要簽名,卻也不見熱切。
頗有些費解。
飯時遠照留三個同事吃飯,卻不留羅表哥。被晾了半日,又不留飯,實在太被慢待,也不見他麵有慍色,仿佛他很有道理坐在這裏,又很有道理在食飯時分知趣告退。總之,聞講要吃飯,他一秒不停企起身,迅速拿出一封信,是給躍豆的。
他算定了,她既不可能聽他講什麽,亦弄不清楚他是她的哪一門表哥,所以,他就提前寫好一封信。她隻覺得古怪。她望了一眼,文具店買的白皮信封,上麵認真寫著“李躍豆表妹收”,下方是詳細的地名。
她幾乎是皺著眉頭接過了信。
到夜裏,她拆了信看。信有八頁,三百格的稿紙,每字一格,訓練有素,字體堅硬。“躍豆表妹,非常高興能見到你,你可能已經知道,我的外公和你的外公是同胞兄弟,我的母親遠梅和你的母親遠照有著共同的祖父和祖母,我和你的身上都流淌著梁家的血液。在六十多年前……”這個天上落下的表哥認為,家庭變故和他長達十五年的流浪生涯很值得寫成一本書,既然表妹是個寫書的,這本書自然應該由她來完成。他本來是個文學青年呢,寫過舊體詩:“落血地頭已無家,隨風漂泊到天涯。不知何處尋歸宿?夜臥荒墳伴暮鴉。”他請她到他家玩,就在北流河邊,最好能住上一段,他列舉了他家的文學藏書,從《悲慘世界》到《包法利夫人》,從羅曼·羅蘭到普魯斯特,從托爾斯泰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信末他鄭重署名,“你的表兄:羅世饒”。同時寫下了手機號和家庭地址。
她暗笑這“住上一段”,且認為,坎坷經曆寫成一部書,實屬外行想法。幾日內,羅世饒又來過幾次,總不事先告知,說來就來,來了就徑直上樓。躍豆本要躲他,卻次次都撞上了。他塞給她五本訂成冊的稿紙,其中有他和一位名叫程滿晴的女子的通信,他寫道:程滿晴已於2007年去世,生前希望把這些通信交給某個作家。另有他的幾頁紙自傳,還有他的詩。稿紙放長了年月,有點濕軟,望之齷膩膩的。
她思忖,無論如何,這些稿紙都不能放入自己的旅行箱。
(新蓋的樓)新蓋的樓已有幾年,四十平米好幾層。它是遠照幸福的源泉。在成為幸福的源泉之前是辛苦的源泉。集一生的財力與心力,在成為一棟樓之後(盡管隻有區區四十平米),幸福的源泉成為幸福的瀑布,遠照每日樓上樓下,瀑布淋灑全身。
一樓,門廳兼車庫。所謂車庫,並無汽車,隻有摩托車和電動車,加兩輛舊單車。單車滿是灰塵,車頭坐鞍橫梁腳鐙,一律厚厚塵埃。生活已然崩塌了嗎?當然沒有。摩托是海寶的,電動車是玉葵的,每日上班用。生活即使崩塌態度也是勤勉積極。別人家的車庫都是真正的車庫——停私家汽車的,小城幾乎家家轎車,遠照家沒有。
誰又能想到物質時代如此迅猛,幾十年前全縣僅兩輛吉普……那些漫漫長途。無盡的火車。圭寧到玉林,一小時汽車。玉林到南寧,七小時火車。南寧到北京,三十八小時火車。更早時更慢,邊陲離中心更遙遠。那時徑,圭寧到玉林,玉林到柳州,柳州到長沙,長沙到武漢,武漢到鄭州,鄭州到北京。整整一個星期,那是20世紀60年代圭寧前輩去北京上學的路途。
火車給你靈感,火車輕微的搖晃助你進入語詞的連綿中。
但返鄉,躍豆總還是坐了飛機。
她去別處喜歡火車,回家仍是坐飛機的。若是私奔,走路也是不畏難的吧。私奔是烏托邦,是**與靈感的來源,從未枯竭的理想,是時間之外的時間,老天昂貴的禮物。返鄉除了疲憊沒有別的,漫漫火車長途需要心情用來消遣。或者說,人在某種精神狀態中,旅途是恰當的飛地。但返鄉從來不會帶來特別狀態。
好吧,路上是這樣的:
先三個多鍾頭飛機,北京飛到南寧,再長途客車,高速公路四五個鍾頭。她灰頭土臉,筋疲力盡。從長途客車落到圭寧一片陌生塵土中,連鄉音也變得生疏,當地口音混雜,城鄉雜糅,外地人口。她從長途客車的車肚拖出行李舉目茫然。在大巴上打聽出租車,“有咯有咯一落車就有好多出租車咯”,下了車卻不見一輛。
天已黑盡,七八架摩托車等在路邊,要車嗎要車嗎要車嗎,搭你去搭你去搭你去。但是她的大旅行箱,難不成要自己抱著?
有出租車嗎?
摩托車都是熱情的,手一指,阿邊。她向阿邊望,黑筢筢一片……她背住雙肩包,周身重累。縣城自20世紀90年代起就麵目全非,分不清東南西北遠近。從喑啞發幹的喉嚨、從肩胛骨手臂彎髖骨各處的關節、從迷惘絕望中她常常給自己看一個夢:在半明半暗中,海寶麵帶笑容從一輛體麵的轎車下來……一個體弱力衰的女人,她的幻想磷火般閃閃滅滅飄成一片。
海寶會微笑嗎?
他總是肅然的,家裏也不會有車。
在上落站點那一小片停車場,像鯨魚擱淺的海灘上,有一頭鯨還活著,頭頂上閃著亮白的兩隻字:“出租”。她奔過去,車裏卻已坐了人。中年男人。“拚車嗎?”司機望望她,不應。她又問:“拚不拚車呢?”司機說:“你問渠。”坐在車頭位的中年男人說:“拚吧。”司機還好,幫她放大行李箱入後備廂。一切正常,沒有綁架的端倪。同車中年男是去民安的,那是她從前插隊的地方。
車庫空了多年之後,添了一張藍色的乒乓球台。八十幾歲的梁遠照,有創意的。真正不同凡響。這張複合板製作的藍色乒乓球台猶如一艘航空母艦開進了遠照家,它把她的青春年代連接在這裏,她頓時英姿勃發。
上一次母女倆去酒店吃飯,順便參觀了地下一層的健身房,跑步機、舉重器、拉伸運動器,她們摸索著開了燈,驟然望見了那張乒乓球台,天藍的顏色,中間有墨綠的網欄。遠照歡喜得要拍巴掌。
乒乓球台這麽平板簡單的東西,也是當得成時光運載器的。那些20世紀的古老時間,那些20世紀50年代、60年代、70年代,那些容國團那些莊則棟那些梁戈亮,那些閃閃發光的獎杯,那些黑白電影紀錄片,那些報紙的頭條。梁戈亮還是廣西玉林人呢,是玉林人民包括圭寧人民的驕傲。全民運動,學校空地的水泥乒乓球台,豁處露出的磚。
她眼一亮頭一歪,孩子般得意地講:“我識打的我識打的。”母女倆打起了乒乓球,她果然身手敏捷,就八十多歲而言堪稱罕見。
“我要買一隻乒乓球台放在一樓,我要鍛煉身體,喊阿墩陪我打乒乓球。”她斷然道。
躍豆立即上淘寶,搜到一款廣東某地製的乒乓球台,同樣的天藍顏色,價格比想象中更便宜。遠照歡喜道:“就係啯種就係啯種!”
她臉上放了光:“我年輕時徑幾活躍的。我還演過話劇呢,工會組織的,我演一個被日本兵侮辱的姑娘。我們唱歌,紅梅花兒開。打籃球,我係中鋒。我幾能衝的。我還遊泳你記得未曾?”到大風大浪裏鍛煉,西裝短褲,獨石湖……乒乓球桌藍色的台麵上,浮漂著無數她年輕時的光輝記憶。她性格活潑遠遠超出三個子女,圭寧縣城那一代女同誌,她算得上出類拔萃。乒乓球台從廣東運到,標準規格、藍色台麵,十足酒店那種。遠照歡喜的程度,約等於買了一輛新車放入車庫。
(私宅價值觀)自醫院培訓班起步,終取主治醫師職稱,官至副院長(婦幼保健院),再到市(七線城市)政協委員、致公黨黨員,那些都不算了,煙消雲散,無人能望見,隻有一幢屋是人生的見證。
大狼狗汪汪狂吠。美人與假山。石獅子與熱帶魚。那些大豪宅。六七隻大狼狗汪汪狂吠,七八個年輕貌美保姆若隱若現,大大的金魚池,假山,古怪的樹木,列列圓柱……那一片屋頂,英式的法式的或者德式的,豪宅旁邊,醜陋的房屋堆砌,而非國外的空闊優美。
有戶人家要把錢裝點在門口,於是金碧輝煌,大紅門柱盤雕龍一邊一條,兩條龍口裏含枚碩大石珠子,望之不似住人的私宅,像座廟。這麽猛的門口,不衝撞風水才怪,這家不久竟然死了人。有人總結之一:凡事物極必反;有人總結之二:有錢人遭點禍,天道才是公平的。
屋就是人生價值的體現,誰講不是。
她去過兩處豪宅。
去飲酒。飲酒至有麵子。主人是同一個:大孫女的夫家,陶瓷大老板。遠照認為他至講禮數。她同大海兩口子鬧翻不來往,大老板,逢生日總請她飲酒席,過年也請她酒。無論大人小孩,人人兩百元,見者有份。每家一箱柚子一箱扣肉。肉是陸川豬定製。親家在街上的豪宅極豪奢,鄉下的豪宅更是大得無邊。她開心至極,回到街上很有麵子,逢人稱讚大老板。講得最多的是,有一年老板的生日,每台三千元,海參鮑魚都上了桌。
梁遠照她太夠力了。一幢屋,一幢私宅,一幢好地段的私宅,以她的微薄之力蓋成,非常之犀利。之前那幢是不算的。她和老蕭……老蕭退伍海軍的短小身材富有彈性地奔波在工地和宿舍之間(躍豆遠在南寧說,起屋是一件妨礙自由的事情,她不參加,任何事情都撼動不了她為自己預設的那些東西)。那第一幢私宅,八十平米共四層,兩兄弟大海和海寶各住一層,合家吃飯,天長地久歲月靜好。
不料夢幻泡影。蕭繼父去世,一切加速崩塌。
後媽和繼子鬧翻了,沒有血緣關係的兩邊,因無數的事、無數的螞蟻洞在房子裏嗡嗡回響……無聊而瑣碎的事無窮無盡。日積月累。
陽台上晾了太多的**,十幾條**圍著圓圈吊在圓形的晾衣架上,五六個晾衣架在風中**來**去,花短褲們飄飄****,某種無限增殖的衰氣,某種嚇人一跳的鬼。幾十條一模一樣的**跳出了凡間,跳出它們自身的功能獨立在樓頂的空曠中。
還因為一隻狗。那隻狗一聲不吭目光陰沉。
它陰沉著,出其不意忽然狂吠,對住一棵草,對住月亮,對住太陽,對雞對鳥,對地上的一張紙,對一塊磚頭,對晾著的一件衫,吠得聲嘶力竭。它心理變態。沉默時像坨鐵,瘋狂時像隻狼。
還有,遠照給海寶買了摩托車,海寶結婚的新房鋪了最貴的通體磚,大海一律沒有。怎麽沒有,要找律師講清楚。又當然,她退休後打工掙的錢,當然是想給誰就給誰。日積月累就成了螞蟻洞。
李躍豆對這些毫無興趣。
遠照卻隻有找女兒投訴:她講我係後底乸,我講她是婦聯幹部。什麽幹部呢?比家庭婦女還不如。
大孫女送去南寧學了藝術,沒畢業,才大二,忽然嫁了人。嫁得無限好,當地富豪長子,富二代。有幾塊地產,一個陶瓷集團,兩幢豪宅,身家不止十億。
“那她還回學校讀書嗎?”躍豆問。
“那就要睇男方的意思了,男方準去就去,不準去就不讀了。”遠照答道。自然是退了學在家裏生孩子,一生就生了三個,送到南寧讀國際學校,準備初中就去美國讀中學。
若你仍在這七線小城,也會成為一個生育機器嗎?
生育力在這裏令人羨慕,生得越多越得羨慕。繁殖甚至比財富更有力量,設若一個人當上了富豪太太卻沒有生育能力,那定是淒慘至極。地方越小,女性的空間越窄,越有可能被天然地當成生育機器。
女性主義思潮在大城市**滌,小城是一片低地,大齡單身女性在小城幾無立錐之地。她聞澤紅講,低一屆的曹懷芷,一世未婚,雖一路風光,讀的是英語係,後來當到司法局副局長,年青時還去過在北京開的世界婦女大會,去當翻譯,後來起了一幢五層樓,單身女性都去她那裏抱團取暖。前年死於乳腺癌,才五十出頭。
小城對獨身女性的歧視就是這樣深,連自己的親人都要嫌棄。你不結婚,獨身,給父母帶來恥辱,你不深深愧疚嗎?首先你不是對不起自己,而是對不起所有的親人,因為你不結婚。
然後你越來越別扭,到最後隻有失蹤。失蹤去遠方或者徹底失蹤,就像再也找不到的馮春河。
遠照一向認為不結婚總是慘的,幸好躍豆不在圭寧,且也不常回來。鄰居問多了,也就不問了。
結婚結得不對也會引爆。不能嫁一個地位低過你,或家庭差過你的人。
呂覺悟說起班上的陳小平,母親是縣婦聯主任,說要把自己女兒和她的對象都殺了,然後服毒自殺。皆因女兒的對象是平民,不夠門當戶對。
聞之真是駭人。
到了這種時候,家庭就變成了深淵嗎?
一不留神,萬劫不複。
在縣城,女性實在更是委屈,有委屈也不能說出。暗窾底。她們要去大城市,並非那麽愛慕繁華,是小地方太窒息,熟人社會就像一個大家庭,從頭到腳,壓抑多了幾層。
(向東,向東,去湛江)全力以赴生活就是蓋房起屋。四十平米的地皮也要建起五層半高樓。遠照醫生斬釘截鐵地說:“四十平方照樣起得,三十平方我都起得成,哪怕起成哨樓我都要起。”她曆來意誌堅定。
退休之後又被返聘了十年的梁遠照醫師,決意去廣東。隻身一人,穿州過省去粵地打工掙銀紙。
一個七線小城,外出行醫的人以千計。無畏的人,坐長途汽車沿省際公路去往金錢流動之地——深圳、廣州、湛江、佛山、珠海、東莞……他們湊夠了錢,湊夠了在20世紀90年代堪稱巨款的十萬二十萬三十萬,乃至五十萬,就去某家正規的大醫院。大醫院自帶光環,他們在光環中開一隻專科診室,門口掛塊金底黑字牌子,某某醫科大學附屬醫院肝癌專科診室,或者子宮癌乳腺癌皮膚癌。牆壁正中,掛某某專家主治醫師某某某。當然,他是冒牌貨。他1965年上小學,自小學二年級開始,上課隻讀語錄學工學農,直至高中畢業,他下鄉,不久成為流氓。坐牢六年出獄後搖身一變去了廣州,他全然不識醫術,不過不要緊,不識正好,識了保不定會心虛的,心一虛就陣腳自亂。他隻需睇一本專業書背熟幾隻專業術語,臨陣隻管故作高深。據秘傳他買來價格低廉的知柏地黃丸補中益氣丸重新製作,核桃大的一隻丸子製成十粒黃豆大的細藥丸。如此如此,大丸子既搖身一變成小丸子,神秘的家傳秘方不是它又是誰。這些一變十,十變百的細藥丸,要指望它醫好病是枉然的。不過,無使著緊,飛蛾撲火的人馬上就來……好了,一個星期的藥要上千元,一個療程下來上萬元。他的病人甚至很多呢,因是大醫院裏的專科門診。還有人從香港過來求醫,香港人來,對不起,同一服藥,開價則三千……這個創造人間奇跡的人是躍豆的小學同學,縣委幹部子弟。他同街上的爛仔混在一起,團夥犯罪,手段殘忍。兩個判了死刑立即執行,另有兩人判了死緩,剩下的一個二十三年,一個十幾年,他不在現場,判了六年。
這個剃了光頭的人,小學同學,躍豆好多年不知他的消息。也實在是機緣,她碰巧回家,在舊醫院宿舍,在雨花點點的屏幕上,忽然就望見了他,他的罪(也許是團夥的罪)令人駭異。但他竟然,冒牌專家成功轉型,在20世紀90年代,一年掙了一百多萬。
遠照醫生翱翔在這些人之上。
“你不會被穀糠蒙蔽雙眼,/雖然每一陣風都把麥芒從幹草垛那邊吹過來。/天生驕傲,不羈,/你這隻巨鳥。/沒有穀倉會讓你顯得荒謬;/你大膽的爪子正堅定地抗拒著失敗”,想起母親的能幹躍豆不由得想起這幾句詩。
遠照醫生是貨真價實的專業人士,做過無數大大小小的婦科手術。那時縣城已然炸裂,裂出無數條街,無數幢越來越高的私人住宅,鋼筋水泥的峽穀出現在昔日的兩隻十字路口,以及無數的稻田無窮的丘陵無盡蜿蜒的北流河兩岸。遠照多年來追求的東西倒塌了,不是倒塌而是變軟了,像泥一樣,遇到一場又一場的雨。
發財的名堂稀奇古怪五花八門,浪頭一隻又一隻。
老蕭,海軍退役軍人,體魄健壯精神抖擻,他炒菜迅猛,時常召開家庭會議,子女一落座他就要亮出一口非本地的標準廣東話,以此表明在外闖**過,以增分量。但他說沒就沒了。緊接著,海寶出了大事(這事任何時候都要守口如瓶)。嘩的一下,泥石流崩塌,連泥帶漿稀巴爛。
她決定撇開這堆軟塌塌的泥,去廣東。
幾十年的臨床經驗,盆腔炎不孕症卵巢囊腫刮宮放環直至難產接生,她是手到擒來。去哪裏呢?深圳珠海東莞湛江,最後定在湛江,她是想開診所的,門麵有了,手續卻煩難。一道又一道的鐵柵欄平地豎了起來,層層關卡,無數人情無數飯局。她搞不定,搞不定就與人合夥囉。仍舊有很多道鐵柵欄和關卡,最大的那根鐵柵欄是錢,啟動資金。她沒有。
好吧,斷然地,她去給人坐堂,做了私人診所的坐堂醫師。
啊湛江某片宿舍樓的某一間,啊她又穿上了白大褂!
門麵實在窄,跟醫院不能比,不過銀紙至重要。圭寧街放一隻節育環收二十元,到了湛江,就收它八十元,天經地義地多幾倍。刮一隻宮,圭寧一百二,湛江呢,三百,五百,八百!有的本來就係做雞的,她極度蔑視雞婆,她傲岸地抬起下巴,報出一個連她自己也覺得有點過分的價錢。
六十五歲隻身闖**廣東,兒子兒媳孫女通通留守,她有氣概,犀利,威勢。下班了,她在診所後間用電飯鍋煮飯炒菜,豬肝瘦肉排骨,她要讓自己有營養。她發胖了,這個無所謂,她掙到了錢。湛江很不錯,有大海,以她文藝青年的情懷,大海永遠是詩意的發源地。她讓海寶來**,母子倆去了湖光岩,海寶幫她在診所拍了照。其中一張,她穿著短袖的白大褂坐在診所的桌子跟前,一隻手肘架在台麵上,眼睛直視鏡頭,她勇往直前的勇氣遠遠超過了兒女。
起屋的銀錢白花花的巨款從東邊到西邊,滴水穿石來到圭寧小城。從海邊的湛江沿著公路……所謂一己之力,指的就是它。
(你的源泉來自)“你的源泉來自梭羅,萬重山送你一路前行。”這首《梭羅河》遠照能從頭唱到尾。新屋就是她的梭羅河,是源源不息的幸福源泉。
新屋四麵白石灰牆,地上鋪了四四方方大地磚,海寶每日拖地纖塵不染,它鋥鋥亮著,比應有的亮度更光亮。每層樓的燈都安妥了,是普通的燈管,整樓一色同款的燈管,一氣買了二十隻,安在每個房間、每層樓梯的天花板和牆壁的夾角線上。電線路在屋裏行明線,沒有一條電線要鑿開牆壁的內髒埋線的,條條都光明正大行在牆麵上。比起那些醜陋的鑿開又小心抹蓋上、隱藏了無數機關的牆壁更加光明磊落,更有氣派、更通透。隻是海寶,每每羨慕那些雕琢設計,覺得那更高級富麗。這個七線城市,人人都是這種眼光。電視上的裝修裝飾,電視上那些材質、那些線條、那些家具、那些顏色,那所有在小鎮小城尚未出現、必將由電視繁衍出來的,所有的一切,縣城的老少男女都是羨慕的。
看呐燈管——無論客廳臥室廚房廁所,一概是高高頂上一根燈管,雖然僅一根燈管,夜裏也是滿室亮堂堂的。樓梯燈,每層都有兩隻開關,上一層,關掉一層,或者落一層,關掉一層。隨時開又隨時關。燈光柔和,日光一樣明亮飽滿。門還沒有安上,不安門亦是好的,日光從大大的窗戶照入,再從無門的門框湧入,一直流瀉至樓梯——白日就無使開燈了。通宅上下,一片光明正大,人世就是這樣的得意。衛生間,一對鐵灰色的水管和白色塑料管,冷水管和熱水管,它們像難兄難弟,沒有遮攔,沒有庇護,凜然在雪白的瓷磚上,有一種工業的原始感。美學上強於浮華。鏡子還沒有,暫且放一麵巴掌大的梳頭鏡,用塑料繩掛在牆上,洗發劑洗衣粉,也貼牆根放在了地上。
幸福的源泉像花照著她。她喜悅地與女兒講:“我現時住得幾舒服的,心樂,安逸,無使同那隻惡人吵,無使著狗吠,幾好,幾鍾意的。”
二樓用作客廳,小間做廚房。櫥櫃是新的,廚具是舊的,高壓鍋電飯鍋,鋁鍋炒菜鍋。還有那隻消毒櫃,縱然使了十幾二十年也仍舊不壞。無論新舊,整幢樓整隻廚房,一律是按照自己的意誌生長出來,它們貼心貼肺,無一不順從。她心中的悶氣就疏通了,重回主宰一切的高度。她最喜歡講的詞就是,主宰。
(往時的衣櫃)說不定自己在娘胎時她就是穿這件衫,布滿星星點點棗紅色的厚厚的米灰色布衣,下擺明顯大,收腰之後有一個漸漸向外的弧形,寬鬆,容得下作為胎兒狀態的你……
出生之前的記憶完全沒有,據說她整日開會,挺著大肚子,去醫院的會議廳,去西門口的工會,那些發言、口號、燈光、人群,它們晃動著肯定已經潛伏在母親大人的羊水裏……開什麽會呢?批鬥會。批誰呢?不記得了。她很平靜。看上去,她要麽是忘了,要麽心中從不裝不好的事情。
她的房間在第三層,牆壁明亮,襯出家具暗舊,陳年油漆陳年木紋陳年的節疤。家具誰都不搭誰,它們三三兩兩從各個年代聚集於此——
沙街時期的方木凳、舊醫院時期的兩屜桌、保健站時期的木衣櫃。衣櫃雖是雙開門,卻隻有半人高,衣服斷然掛不了。這隻衣櫃躍豆認識,是從前家裏最像樣的家具,櫃麵用了暗紅色油漆,就是這層油漆,比起別的光板家具多了層薄薄的貴氣。
橫隔板隔起,分出兩層,上頭一層放全家的毛衣,每人一件,冷天日日都是它。到了換季,拆了用滾水淥(就舉著雙手,拆落的毛線一圈一圈纏在她的手上,她像木樁一樣乖)。下底一層放厚衫,最下底壓著母親大人年輕時的衣服。
比起躍豆的70年代,母親大人的50年代要好看得多,花色樣式,樣樣勝出。衣櫃裏母親大人的衣服,她鍾意的有兩件,冬天那件厚衫,領不是一字領,是張開的,似樹葉有弧度,兩片葉子妥帖地托住臉,衫袋還壓了一溜鑲邊。衣料也不是平的,有凹凸,米灰的底分布著凸出來的棗紅顏色的小方塊。20世紀70年代的女孩缺乏見識,從未見過這種衣料,花生大小的棗紅色隱藏在米灰色中,一種衣料裏隱藏著兩個世界,一個是棗紅色的,隱約露出星星點點,一個是廣大的米灰色的世界。無比神奇。
說不定自己在娘胎時就穿過了,怪不得這樣親。
女兒比母親矮,孕期營養不良是肯定的,嬰兒期在母背上去大煉鋼鐵。有關過往、大煉鋼鐵、“文革”,有關外公、父親的曆史,遠照向來隱而不談,講出的,必不會惹禍上身。
遠照總能審時度勢地,時時追隨時代腳步。那一年,她偷偷在躍豆上大學的被袋裏塞入一本《毛澤東選集》第四卷……女兒不願帶,母親卻意誌更堅定,一定要塞入。
躍豆還翻出過一件短袖夏衫,顏色特別,一種淡淡的豆青色。
關於顏色,她實在淺陋,隻約略知道豆青色近之。後來讀了書,又覺得可以仿效《爾雅》裏的“竊藍”,偷竊的竊,此處意即淺淡(查《康熙字典》及《現代漢語大詞典》),竊藍就是淺藍,那她的豆青可否稱為竊青?按照古代的色譜,有一種叫作天邈的顏色也接近那件短袖夏衫。就是天青色,在上古叫天邈,不過邈是淺藍色,跟她的豆青或竊青並非同一色係。隻有某種虛無縹緲的感覺沾得上邊。
這件竊青色的夏衫有種透明感,卻並不真的透明,望它極薄其實不薄。她穿上身,為了阻擋它的半透明,她特意做了一件碎花胸罩。胸部的輪廓透過半透明的豆青色在碎花底下隱隱約約……一個高中女生自認為如此最有味道。她給自己剪了一排斜斜的劉海,兩邊辮子束在腦後,之後去西門口照了一張兩寸照。
新樓配上舊家具,像是20世紀60年代70年代80年代的混搭陳列。作為已然逝去的舊時代遺物,無論是20世紀60年代還是70年代80年代,它們共有同一種氣質,老舊卻不自棄,理應消失卻仍舊在。
你很難在別處見到它們。同時代的家具早已灰飛煙滅。
(往時的男朋友)她的衣櫃是20世紀80年代在南寧買的。落伍的20世紀70年代(家裏那隻)和80年代(自己買的那隻),兩隻衣櫃一高一矮挨著。她那隻立櫃僅70公分寬,開門鑲著狹長的穿衣鏡,足夠她從頭照到腳。
她有將近三十年沒注意它了。看而不見。那個遙遠的、搖搖擺擺、腦子裏滿是糨糊的自己早已被她拋棄。
那幾年是在南寧東葛路的宿舍,她從未覺得這隻衣櫃有何特別之處,時間賦予它一種光,一瞬間攜帶了整整一條街道(還不止)。一個大下坡,密密的街道樹,既非芒果亦非菠蘿更不是龍眼,南寧的樹永遠枝葉繁密。騎著自行車從繁密的葉間望見一隻衣櫃的下半部,於是下車入店。
挑中它是因為它窄,因為它雖窄卻有落地穿衣鏡。獨身生活使你永遠排除需要另一個人分擔或分享生活的可能,包括扛一隻衣櫃上四樓。你已經不記得家具店是否可以送貨,假如不送貨,你也已經忘記到底是請誰幫忙扛衣櫃上四樓的。那時候你剛認識汪策寧(似乎也並不是,是剛剛熟起來,是他第一次到你宿舍),他問:“為什麽要買這麽窄小的衣櫃呢?”
“衣櫃太大抬不動呀!”
他笑起來問:“那這隻衣櫃你一個人能扛嗎?”
有一年多的時間他常常坐在衣櫃旁的藤椅上,穿衣鏡映照著他的側麵。他五歲時隨父母從上海來支援廣西,在你眼中輝煌繁華的首府城市在他那裏是個慘兮兮的小鎮子,“下了火車到處都是黑的”。年輕時躍豆喜歡聽人口出狂言,仿佛口出狂言的人天然占有了狂言所象征的高度。他居然認為北京是很土的,是一個大農村,香港呢,香港不過是一個自由市場、雜貨鋪,隻有上海,勉強算得上是一個城市。
那些話震得她暈頭轉向。
她覺得自己是喜歡他的,喜歡他的無所不知。果然他伯父是《辭海》編委,父親曾留學德國是心腦血管專家,母親畢業於金陵女子大學,曾祖父的嶽父是中國第一代傳教士。他本人,兩歲時背誦《聖經》得過獎。他還會搞怪,會用三種不同的方式唱兒歌《戴花要戴大紅花》,他還會躲到床底下裝鬼嚇唬她,他知道一切事情甚至也識買菜,知道挑什麽樣的肉與何種蘑菇,知道把肉一份份分好放到冰箱裏冷凍。
她認識他的時候並不覺得他將與自己有何關係,那時目光狹窄,隻看得見文學藝術領域小有成就的人,而他沒有,他寫的東西很差,說不上任何語感,像樣的刊物他一家都刊不出。所謂才華,年輕時過於看重這些,是虛榮的一種表現。他永遠都不會承認她的才華的。他對她講,你的小說無非就是顛三倒四,現在流行這個。在他看來隻有白先勇的小說,隻有《永遠的尹雪豔》才是真正的小說。他說的完全對,她的小說向來不像小說,也向來是有些顛三倒四的,他沒說錯。
她思來想去,不知自己有何長處值得他說他非常愛自己。
想起廣州的光孝寺,這個緣分也是有些奇怪。她和汪策寧同時入職電影廠文學部,去廣州業務觀影,兩人同去光孝寺。她問他,佛教高級還是基督教高級(那時澤鮮入了佛門,她說佛教是所有宗教裏最高級的,故躍豆有此一問),對一個兩歲背誦《聖經》獲獎的人他當然不會有第二種答案。設若,同來光孝寺的不是汪策寧而是澤鮮,也許她會就此開始打坐,而不是二十多年後到雲南滇中才開始。若20世紀80年代開始打坐,至少會放下許多執念吧。那麽多糊塗的念頭那麽多的傻事那麽多的狼狽不堪那麽多的客塵煩惱,這些,大概會少很多。
甚至跟他學會了打麻將,真是始料未及。
她向來認為打麻將是件庸俗之事,但他說是高級娛樂,胡適林語堂也打麻將呢(誰知道真假,他說得言之鑿鑿)。兩人騎車上坡到刊物的蔣編輯家裏,蔣編輯的夫人也是上海人。吃到蔣夫人做的一碗陽春麵,躍豆頓時就被上海人征服了,因她從來不知道一點醬油一點蔥花就能做成這麽好吃的麵。然後坐下來他告訴她麻將規矩。緊接著省刊還組織去了一趟貓兒山,上廁所時專管報告文學的女編輯突然問她一個極其隱私的問題,關於性欲。兩人算不上熟,僅僅是認識,她高大壯碩四處無人神情略有緊張,直到三十年後躍豆才反應過來,她很有可能是性向少數者嗎?她明月般的圓臉盤有半邊是紅的另半邊是白的,躍豆無辜地盯著那半邊紅色看,然後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此外還記得貓兒山山頭有一大塊光溜溜的巨大石頭,此外,再無別的記憶點了。
為何要放棄策寧呢?
是因為H(霍先,講述他你習慣用字母代替,鬼知道是何種心態)出現了,因為H更符合你的想象。
穿衣鏡映照了一切,映照了你不負責任的一腦袋糨糊從一頭擺到另一頭。你甚至還對別的男人心動,你認為策寧受西方文明影響,而西方文明就意味著開放。他出差回來你第一件事就是告訴他誰誰來過了,他臉色很不好看,說除了我沒人能聽你說這些。他出門時悶悶不樂,你到底選擇他還是選擇我你要認真考慮。自此以後關於真假的追問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你真的會不會隻是玩玩會不會負心?你也按照他的問題問一遍,他問的更多的是關於結婚:他說你是真的願意跟我結婚嗎會不會再反悔?一定要十分嚴肅。他很認真而你腦袋一團糨糊他擔心你是心血**。
那窄長的穿衣鏡它一頭照到汪,另一頭照到H,它映照出了一瓶酒,一瓶綠色的像葫蘆那樣的酒瓶裝著的綠色的酒,薄荷酒,H說,你是不可能買這種酒的。第二天你就去買了一瓶(八十八元一瓶,你的工資每月五十六元,相當於一個半月的工資,當然你有稿費)。
葫蘆形酒瓶,綠色的酒,象征了你獵奇而自虐的一年。
年輕時認為自虐使愛情更深刻。你知道自己很愛他但他從不愛你,兩人以電影界對性的開放態度上了幾次床,但H非常不願意你們的關係公開化,你亦隻有一無所求無怨無悔聽到他來敲門就歡天喜地。
單方麵的愛情也依然激發了創造力,你寫出了從未曾有的、一個飽滿的中篇小說。你滿足於這種關係直到懷孕,直到知道他恬不知恥地去撲法國來的女片商,同時向藝術學院的誰下跪求愛(天知道是怎樣傳出來的。那時候在大寨路尾的宿舍,是冬天,正在煮胡蘿卜蘑菇湯,南紅不請自來,她說有重要的事,有人親眼看見了,霍先他跪著……是南紅願意看見你被事實擊敗嗎?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八點,那徹底的電擊,黑暗的氣泡),直到那時候,你才確認自己一敗塗地。
與H交往的一年多充滿自虐,與策寧完全相反。這兩個人,你糟蹋了後者又被前者所糟蹋。自虐是一道自己親手割開的傷口,常年流血,疤痕永不消退,所以它是如此深刻,遠遠超過了……你不是一個貞潔的人,但有赤誠的愛。隻是你的赤誠被自己拋擲了。而H始終沒有在電影界成功,你們也沒有再見麵,徹底沒有了聯係。
策寧夠好。
他陪你過了一個生日。到邕江邊上拍照,一隻高高的木垛,溜溜的圓木堆得像金字塔,你爬上木垛。照片中穿著大圓點套頭衫,長頭發,雙肩包擱在腳邊,目視遠方,有點傻。
放棄策寧的根本原因是H出現,他以他的高冷滌**了汪策寧的聰明有趣博識會生活能煮飯兼能搞怪,滌**了一起去買過菜煮過飯臨睡前拖過地(上海人實在幹淨得無以複加),滌**了新鮮飽滿的蘑菇瘦中帶肥的豬肉。兩人的分手亦是怪異,你沒有同他講清楚,他就坐在這隻衣櫃旁邊的藤椅上,一言不發,他的意思是你必須說清楚,因為這涉及他已經開啟的他的離婚進程。而你無法說清楚為何答應跟他結婚之後又愛上別人,兩人在靜默中對峙了整整一個下午。
和策寧後來還能成為朋友,這是雙方對這段關係的豁達之處,後來你見過他第二任妻子的照片,年輕美麗。他父母那時已移居新西蘭,他送給你一枚新西蘭錢幣做紀念,那是20世紀90年代初。前年收到過他的短信,說已在杭州定居,若去杭州,他知道有一處極好的飲茶的地方,就在靈隱寺旁邊。直到2020年中秋,她還收到他寫來的舊體詩。這個當年口出狂言的人,現在已經變得謙卑寬厚。不像H,不成功就成一攤爛湴。
這一切遠照無從知道。
策寧是她所能遇到的最合適的結婚對象,此後再也沒有了。有關他,遠照一無所知。那時候她在南寧,呂覺悟有次從圭寧到南寧,同她講,今次見到梁姨,拉住我哭,喊我勸你揾個人結婚,健康就得不要挑剔。梁姨講,無論如何,人要有自己的親人,最好在三十五歲之前生孩子,高齡妊娠幾危險的。
她對此不置一詞。
她向來認定,結婚是小縣城對人的窒息,生孩子就更是。她慶幸自己早早就離開了。
20世紀90年代她去北京闖**,這隻衣櫃被她丟棄了,連同這衣櫃還有一隻書櫃和兩隻簡易書架,以及書。它們在南寧的宿舍留存了兩三年,積滿塵埃。後來她托海寶雇一輛貨車運了全部物品(書、衣服、被子、蚊帳、書桌、藤椅、衣櫃和書櫃等),從南寧運回圭寧縣城。蕭繼父亡故那年她回來,挑出兩箱書運到南寧,再從南寧托運到北京。
這隻來自南寧的衣櫃油漆未褪色,合頁居然也沒壞,五金件沒生鏽,板材沒發黴蟻蛀變形,裏麵掛著母親大人冬天的衣衫。衣櫃旁邊放一隻舊椅,椅麵發黑,年深月久,是舊醫院宿舍的遺存。
(曾經光芒四射的女人)她坐在四十年前的舊椅上。天一直陰,眼望要落雨。忽聞窗外有人大聲唱,“太陽出來了,太陽出來了,太陽出來了,喔嗬依嘿喲,太陽光芒萬丈,萬丈光芒,上下幾千年受苦又受難,今天終於見到太陽”。《白毛女》裏的歌,喜兒在山洞裏被大春找到,他們行向洞口,一束紅光自洞口射入。
時代的強音那時候是真覺得好聽。據講,人的音樂欣賞在十四五歲定型之後終身不變。我認可這個據說,直到2020年,每朝起床後我總要先聽一遍毛阿敏的《我愛祖國的藍天》,不久我換成了《剌勒川》,聽得內心蒼茫才開始寫作。現在我聽什麽呢?2021年3月,我聽木推瓜樂隊的《後營瀝青路上漫步的孔雀》,五條人的《問題出現我再告訴大家》,萬能青年旅店的《大石碎胸口》,時代的強勁旋律,激發我寫作的欲望。然後我聽譚維維的《小娟(化名)》《趙桂靈》《譚燕梅》《魚玄機》。但過了一個月,我變成每天聽薩瑟蘭和曹秀美。又過了兩個月,終於聽到了《神人暢》,早晚聽,此曲與印象中的古琴曲全然兩樣,不是那種“間天杳杳肯應否”的清幽,而是粗獷鏗鏘,聽著天神就真的降臨似的。
一條河流入了海,又流向了天。
扯遠了。
喜兒,從第一幕到最後一幕。暗綠色豎條紋的寬腿褲紅色斜襟上衣肩膀有一處補丁,然後第三場頭發白了,長長的白發,衣褲也由灰變白,褲腿和袖口被剪成尖尖長長的花瓣形狀表示襤褸,從山洞出來最後那一場,頭發變成一條粗粗長長的辮子,頭頂一塊紅布,她又穿回那條豎紋寬腿褲和紅色上衣,雙手握住了一把槍。英俊的大春身穿灰色軍服站在她身邊向前揮手,他們迎向光芒。喜兒,身材窈窕。
躍豆隻愛樣板戲中非京劇的兩個:《白毛女》和《紅色娘子軍》。社會主義經曆在出生之前就已開始。社會主義紅歌社會主義口號和社會主義標語,在無數的空間的時間裏在宇宙的褶裏。“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清澈的抒情,飛離日常而到達遙遠的天邊。若需一首解放之歌來鼓動內心,那麽,“向前進向前進,戰士的責任重,婦女的冤仇深”,節奏之鏗鏘,與內心力量共振之後放大數倍的能力,後世心靈雞湯的總和難以相比。
時至今日,曆經幾世幾劫,坐在新世紀的客廳,“太陽出來了”,仿佛瘋女人,仿佛瘋女人的欣喜,這欣喜接通了少女時期的欣喜,在時間的最遠處和最近處。
她趨窗俯瞰,隻見一個女人企在街巷中間,手肘彎挽住一隻桶。她一句接一句大聲唱:“太陽出來了喔嗬依嘿喲——”然後她小步趨行,碎細的步子一路蹭蹭停停。兩條腿是直的,膝蓋不能打彎,邊行邊按步子的節奏念叨:“邊有人,行路來,有人,行路來……”唱歌她可以唱長句,說話則僅得兩三隻音節。細細的雨絲越來越密,她企停在街巷中間。一個花白頭發的男人來接她的桶牽她回家。
故事就開始了——
遠照說,就係姚瓊啊,冇認得出了咩(認不出了嗎)?就係阿個文藝隊演白毛女的。
那個行在大街上炫目的女人,那個你曾經多次翻牆去看她排練的女人,那個令你仰慕光芒四射的女人。姚瓊,一個骨瘦如柴的怪異老女巫占了這名字,從容貌到身姿,是這樣判若兩人。有腦瘤,開了刀,精神出了問題。安排在鎮醫院當清潔工。淪落到最底層。
遠照說,就係渠啊,阿個文藝隊的姚瓊啊,你冇記得咩,演白毛女的姚瓊,她住文化館時徑我帶你去過渠宿舍的。她找我睇過病,講渠白帶太多,人又累,擔心生病。
遙遠的記憶翻湧,你記起,那房間地上的磚頭,灰色的磚頭有一塊是鬆的,**的蚊帳竟然發黃了,床單粉紅,西門口百貨公司買的那種。全然不像文藝隊大明星的住處。她的蚊帳和床單使她的光芒黯淡下去。但那盞木質的道具油燈曆曆在目,縣文藝隊的道具,《白毛女》第一場喜兒端它出場。
那盞木頭燈遙遠而神聖。
它沒有火而能發出光,我堅信舞台上的光不是來自那些懸掛在舞台前額上的大燈筒而是來自這盞神奇的木燈,因它在姚瓊的手裏,故兩廂都到達了神話的邊緣。
在舞台神奇的光(來自木燈)中,姚瓊身上又誕生了一圈光輪,她成了人和神鳥的結合物,這鳥上身紅下身綠,更多的時候她全身雪白,她的翅膀鋸齒狀,跟鳥完全重合。“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這隻神鳥跟隨雪花來自遙遠的北方。
有個傍晚,這盞木燈意外地落到了我手上。文藝隊在縣禮堂演出《白毛女》,我看過好幾回了,仍不滿足,我無窮無盡熱愛那個舞台熱愛光彩奪目的她們。自從母親帶我去過姚瓊的宿舍,自從我見識了她房間鬆動的地磚、發黃的蚊帳,我覺得她應該認識我了,我沒跟母親打招呼吃了夜飯就徑直去文藝隊找她,我想看她們化妝。
我幼時膽大,成人後不敢進生地方,尤其那些大院大酒店高級商場,高級森嚴處,總是令我瑟縮。幼年時在縣城,不管何處,隻要想到了抬腿就去,向來不會告知大人也不會找同伴。我曾在夜晚黑走很遠的馬路去縣城邊緣缸瓦窯方向的那個大院的深處,穿過黑暗中的許多樹木到文藝隊的臨時排練場地去看她們排練,我獨自企在一旁傻看,將近九點才如夢初醒沿原路奔跑回到河邊的沙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