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果然臉上已經上好了妝,她們的駐地這次不在大果院而改在了縣城鎮上,就在公園路那座舊的天主教堂。我愣頭愣腦一腳踩下台階,那座房子的地麵低於街道是下沉式的門,下了幾節台階之後有一個推籠門。姚瓊正和幾位上了妝的演員往門外走,她換好了第一場的服裝上身紅下身綠,她的長辮子從腦後繞到了前胸,若非披著一件棉襖她就跟神鳥差不多了,我仰起頭對她講你帶我入場吧帶我入場吧。姚瓊轉了一下頸諗出主意,她把手裏的道具木燈遞給我,說,有人攔你就讓他看道具。我跟在她身後一路從公園路行去禮堂,我們從正門入,我高高舉著那把木燈,沒人攔我盤問。

手舉那把木燈,我仿佛也變成了神奇舞台的一部分,且我不是在觀眾席上仰望她們,我在幕側,在舞台的內髒,她們每一個人都從我身邊進入明亮的舞台。在通過了檢票口進入了禮堂之後我把木燈交還給了姚瓊,但我仍然覺得它還在我手裏,在我的頭頂和四周圍,某種光環繞著我。我變得敏銳而飽滿同時身上的重量似乎也消失了,我升起在禮堂的上方,我的下方是黑壓壓的滿場觀眾的頭頂……忽然音樂響起,“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我顫抖著,有一瞬間我顫抖著被吸進了這句歌詞並再次成為姚瓊手上的木燈。

四十年,足夠使一隻神鳥變成半身不遂的老嫗嗎?

她變成了一個奇怪的人,掙紮行路,用一隻胳膊肘挎著塑料桶。她不能順利完成一句話,要把一句話中的某個詞重複七八遍十多遍才能接住講下去。語言能力下降到三歲。但歌唱能力仍留存,“太陽出來了”,她年輕時的歌,舞台上雪花、山洞、模擬的太陽的紅光,封存在她僵硬的半邊身子的某一柔軟處,等著這軟的活的東西穿越到她僵硬的半邊身子。

這個圭寧縣城的一代名伶,風華絕代光彩照人的絕對的女主角,她做了縣醫院的清潔工,那些充滿病菌的病房,那些流膿血的傷口,夾雜消毒藥水的惡臭,從人體腐敗的器官上剝落的紗布、棉球,被扔在垃圾桶的已被汙染的藥品藥盒、剩飯,等等。這些醫療垃圾年複一年地圍繞著這個少年時代的偶像。

躍豆長歎。

海寶就講,這個工作幾好的,人人都眼紅。

她又十分不解,做醫院清潔工都值得眼紅咩?海寶講,嚇,清潔工,事業編製,你無知入編製有幾難,看病得報銷好多的,退休還有養老金,無知幾好。我們都沒有養老保險啯,醫療險都是自己交錢的。

縱是人生最低點,姚瓊乘坐著養老和醫療這兩塊飛毯,仍然可供羨慕。在米豆和海寶一閃一閃的夢幻中,事業編製根本就是永難企及的天堂。

(主宰)母親大人忽然講起房產證,她同躍豆講,這幢屋呢,我諗了一夜,房產證就寫了海寶的名。她向來當海寶是嬰兒,時刻要拚盡全力保護,因其秘密的疾病(永遠需要服藥,像定時炸彈一樣的疾病),她更加傾其所有。反正呢,大海永遠不需要她,從前不需要,現在和將來更加不需要。女兒躍豆,自十七歲插隊起,樣樣靠自己。米豆呢,無能兼弱勢,但有李家幫他,李家的大姐和表姐,他們全都會幫他。唯有海寶,是一隻永遠的雛鳥,一個永遠的嬰兒,無依無靠。

房主明明係你,為咩不寫自己名字呢?躍豆問。

遠照答道,日後幾麻煩的,又要過戶,又要銀紙。躍豆問,房產證寫了名字又怎樣?遠照說,怎樣,日後海寶就係幢屋的主宰囉。

她第一次聽到圭寧話講主宰這個詞,詞重,新鮮,本以為專門使來連接國家和民族,此時同房屋連在一起,竟然很對,房產證寫誰的名字,誰就是這幢屋的主宰。此外,房產證上寫母親的名字,將來身後分割遺產,有的是囉唆。

母親大人是把這幢屋給了海寶一個人。她明白過來。

“主宰”,阿墩打這隻字眼跳出來,他八歲或者九歲,又白又瘦,一副人精模樣。

女人總是抑製不住時刻誇獎他。

“我們都係以褒為主的。”她們認定了他將來要有大出息,這一個褒了他第一句,另一個呢,一秒鍾都不落後,緊接著褒第二句,仿佛此時不褒將來必會吃虧,正如此時不入股將來全無紅利可分。

兩個女人,一個媽,一個婆,兩人爭著沒命地褒,一舉手一投足,說一句話或者不說,做一件事或者不做,都有一堆褒獎的話等著。

他坐住睇電視,兩個女人就誇他坐得住,文靜;他躥跳起來,就誇他反應快。同他講句什麽,他回答:“識了的。”兩個女人就誇:“他什麽都識的。”打乒乓球,他“叮”的一聲開出一隻球,遠照就急不可耐報知玉葵,講阿墩學得快,不學就識了。大家說無知米豆何時來吃飯,他隨口答道,大概十一點半吧。結果米豆十一點一刻過來了,兩個女人立刻很興奮,你一句我一句:“阿墩很神,樣樣事都講得準。”

看樣子,這兩個女人不把阿墩美化成生而知之的神童決不罷休。

遠照一講到主宰,躍豆馬上想到了阿墩。

既然母親凝重端肅談房產證,她就說:“房產落海寶的名就落,房本千祈你自己收好,千祈無要放在海寶玉葵手裏。”

她給母親做了一個推斷——聰明易被聰明誤,阿墩日後考不考得上大學很難講(遠照插話,考不上大學就開隻電腦店修電腦)……好,他開電腦店,或者開別的店,或者做別的什麽,本錢呢?房產本幾容易做抵押貸款的,一抵押就要緊了,冇救了,到時法院拿來拍賣,你諗,一屋人睡哪裏囉?睡大橋頭嗎?(遠照,我知的,我知的,巷頭那幢樓就係拍賣的,十幾萬就拍掉了)……房產證千祈要自己拿住(冇會啯,冇會啯),萬一阿墩考不上大學會如何呢?又聰明,聰明人不甘心做碎事情(冇怕啯,冇怕啯,阿墩冇會啯)……

有一瞬間,她覺得時空置換,隔著層層空間和時間,她變成了那個永遠不會受到褒獎、為了救自己隻能奮力讀書考大學的姐姐,阿墩則是那個永遠受到保護,永遠被寄以厚望,卻又永遠依靠母親的海寶。

(與細菌搏鬥)與細菌搏鬥其樂無窮。遠照熱衷兼熱愛,熱情兼**。那樣連綿不斷日日如此真像是愛一個人。

她熱愛燙碗,自從十六歲去了縣醫院的培訓班,她就沉浸在與無數細菌的搏鬥之中。防疫站的顯微鏡使她見識了真正的細菌,那些蠕動的半透明的形狀古怪的微生物在玻璃片上。隻要你願意,隨時可以打防疫站左邊側門去天井旁的化驗室透過顯微鏡望見它們。細菌給她打開了一個新的天地,她從此知道一個看不見的世界。這個世界既是斑斕的,又是有害的。

細菌使她緊張。這種望不見的敵人,隻有使火燒、使酒精、使來蘇水、使滾水淥、使蒸汽蒸、使壓力鍋高壓……才能擋住那些看不見的步伐,但它們馬上就在看不見的地方,看不見地大量繁殖。她嚴謹執行消毒規程——一個從1952年開始就嚴謹消毒的人,她的人生被消毒這件事嚴謹了、規程了。

舊時如何消毒呢?躍豆問。

“就係至簡單的,使鍋煮,煲滾水,煮半隻小時。後尾了上級發了壓力鍋,壓力閥噗噗噗,噗十幾二十分鍾就好了。”壓力閥是無所不在的。噗噗噗的聲音從家庭到崗位。若無壓力閥這鍋就要爆炸了。麵對高壓鍋躍豆總提著心,永遠覺得它要爆炸。

但母親從來不,她麵對的總是生死攸關的大事。永遠要夜班要出診永遠有人出生有人在生死關頭。

她那口鍋安然無恙。

她的職業生涯除了壓力消毒鍋應該還有助產包,那裏頭有什麽呢?

“有兩隻產鉗、手術剪,那種彎頭的,封臍帶的紗布、接生衣,後背紮帶的,手也有條帶,條褲腿,消毒布,鋪在產床的。還有三四塊布,保護**,擦嬰兒的,生出來身上的血跡、胎脂、羊水。還有吸球,吸嬰兒喉嚨裏的分泌物,產道裏吸進去的,這個不在產包裏。還有持針鉗,**裂了要縫的,不準手拿針,要持針鉗,無齒鑷子,迅疾一剪,不打麻藥的縣醫院都有,自己打包,送到供應室消毒。一隻線剪,專門剪線的,放在浸鉗水裏,亞硝酸鈉,防鏽的,加入潔爾滅消毒劑,浸針、鑷子。這些都是後尾才有,20世紀50年代哪有,使飯鍋,大鐵鍋,蒸,像蒸饅頭,注射器係玻璃的,煮得就煮啊,發了高壓鍋才使壓力鍋,叫配備。著緊就用酒精燒,95%的酒精,火柴一擦就點著了。酒精火燒不好,燒幾次,針就鈍了。”

遠照對細菌持正常姿態,除了碗筷,她不介意地上的細菌。

不洗手摸**會得乳腺增生(躍豆八歲的事情),這種莫須有的聯想她絕不會做。一年到頭不穿鞋(準確地說是漫長的夏季,三月到十一月),她從來不覺得細菌會從腳底板爬上來,一直爬入嘴。很多年裏她幾乎不燙碗。1.防疫站歲月,從來沒自己開過火故不存在燙碗之事;2.沙街歲月,在公共灶間、那個有一扇牆敞向天井的廚房,也從未見她燙碗;3.醫院宿舍,在棚廈的公共灶間也從不燙碗。她上夜班,沒有時間。

進入21世紀細菌也要做出貢獻,做貢獻的方式不是使勁蹦而是永遠不蹦。是在消毒櫃裏更徹底地滅亡。

細菌不單是科學的敵人更是21世紀的敵人,小城要創全國衛生城市,家家戶戶須購置消毒櫃,無數大大小小的鐵櫃子落入這隻七線小城。

但那是費電的。而燒水燙碗,是越過、撇開、省下了電,於是遠照回到了20世紀50年代的滾水消毒法。

每朝早,她首要大事是燙碗,前一日洗好的碗圍成兩圈側在有漏孔的塑料盤裏,像一些乖巧的玩意兒。拿起一隻碗,碗底有一圈花,再起一隻,碗邊一圈回形紋的暗藍。外壁或者濃藍竊藍豔藍花,圖形有蓮荷有竹葉,帶彩,或純白,這個有造瓷曆史的小城(頂級產品是英國王子大婚禮品瓷),各色餐具茶具戶戶有。遠照家的不算精致,卻也夠繽紛厚實。使久了,釉彩有些磨損。

連珠團花圖案的碗有四五隻,其中一隻有粒細細黑點,權當記號,給阿墩專用。一隻全白的碗用來蒸肉餅,肥瘦肉和蓮藕各一半剁碎攪,放少許白糖去澀,加鹽不放醬油蒸十五分鍾。一隻不鏽鋼的扁扁的碗用來蒸排骨,買兩條排骨,先剔一點肉出來炒菜,再自己斬成一截截。她不願賣肉的幫斬好,碎骨頭太多。八十幾歲的遠照力氣尚在,厚背菜刀準確而鋒利,她氣沉丹田,力量一路上升傳至她的大臂、手腕一路傳到厚背刀的鋒刃上。

她一碗一碗裝菜,一碗一碗擺在台麵,另有兩碗放入蒸鍋,等七點幾下班的玉葵。

(主持正義的女兒/女兒變異出來的非女兒)作為一個懶散的、對家庭向來不負責任、即使在寫作中也不考慮正義的人,忽然一而再地主持公平,實在是有些令人詫異的。

望見碗,望見台麵一列列、洗碗盆一圈圈的碗她憬然有悟,當下逼問遠照:“諗諗睇(想想看),你一日到黑,要洗幾多隻碗?”我的天,一個女兒如此對待自己八十多歲老母親!這種語氣,連老天都要皺眉的吧。

她的正義隱藏在某一個晦暗芯片的深處,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

那個芯片發出了微微的呻吟,蝴蝶的翅膀扇動,瞬間爆發了正義的質問:“阿媽你給海寶做全職保姆,還帶薪,拿自己的退休錢買菜,煮熟飯炒好菜洗好碗消好毒,又兼接送阿墩,又兼種菜醃蘿卜,樣樣都係你做齊。別的我不問你,隻問你一日要洗幾多隻碗?”

質問使她發現了一個全新的自我。華年不再,她很是希望自己多一點**,正義當然也是一種。

她之前從未發現也從未啟用。

一旦正義起來,女兒就不再是女兒,母親也不再是母親。

母親感到自己做錯了事,她收斂了作為母親的久遠的強勢:“我累了就會同海寶講的,喊渠洗碗。星期日呢玉葵休息了也會去買菜的,夥食費呢,玉葵二哥常時一袋米一袋米送來的,玉葵娘家種了菜渠常時去拿返回的,玉葵二哥年年中秋節都送月餅來,都係渠老板的月餅包裝幾高檔的。”

但她堅定地問道:“我就問你,三餐加起算,你一日洗幾多隻碗?”

她的問話**,緊逼正在收碗的母親。而她自己就站在橢圓形飯桌跟前,袖手看著母親收碗。她說:“那我來數數睇。”她立即像收集物證的刑偵人員開始數起來。“二十八隻!”她鏗鏘宣布。“沒有這麽多的,哪有這麽多!”母親講,“有時海寶洗他自己吃的那隻碗的。”

“那你一共又洗幾多隻鍋呢?”她決意要量化母親大人的辛苦,飯鍋粥鍋炒菜鍋燉湯的鍋蒸鍋,乘以二,不算你買菜擇菜洗菜,切菜炒菜,也不算你帶兩個細儂接接送送,就算每日三十隻碗十幾隻鍋。

這時候,她真是非常不像女兒。

女兒變異出來的非女兒,是抓住了母親把柄的外人,或者竟是具有女兒外形的機器人?當年母親有戾氣,年輕氣盛境況不順,打罵都有的。她記得幼時發燒吵得母親睡不了覺,母親就掐她的大腿,出力掐。掐得生痛生痛的,這些她早已消化掉。隻有到了1969年,之前種下的戾氣,終於生根開花。

成人之後她堅信,這一年是個重要的節點。這一年春末夏初海寶出生,夏秋之交她和米豆被遣回老家,她把這兩件事可怕地聯係在了一起。

她總要一再想到那年莫名其妙失了學,以為母親會讓她回身邊,卻沒有。非但不能上學,每日還要上山打柴。秋風漸起,她立在坡頂眺望小學的屋頂,遠遠聽著學校的鍾聲,心中無盡絕望。給母親寫信,每日盼信,獨行很遠去大隊等信。

多年來,此事非但未能釋懷,還被她一次次誇大和強化。

她想象自己在老家變成了叫花子,沒有吃的(她隻記住了很稀的粥和黑色的鹹菜),天冷沒有厚衣,她看見自己不洗身也不洗頭,頭發結成了餅身上發出臭味……同樣的境地,米豆安之若素,他勤勤打柴,幫叔叔帶孩子,對稀粥和鹹菜滿心歡喜感激,全無上學願望。躍豆呢,她呼天搶地痛徹心扉。

這一年全民大挖防空洞,深挖洞廣積糧對付“蘇修”。田螺嶺全部挖開了,小學生也上山挖戰壕,她弄破了頭,呂覺悟陪她到水田中央的一口四方水井洗掉頭上的血。也沒打破傷風針。一種一頭尖一頭扁的鋤頭,別處叫鶴嘴鋤,他們叫雞丁鋤。雞丁鋤成了這一年曆史和個人的象征,成為一根簕長入肉裏,怎麽拔都拔不掉。多年後她寫了一首詩。“那根簕是雞丁鋤的樣子/它被時間縮小/釘入我的肉身/度過一個又一個艱難的日子//雞丁鋤在血液裏/我已不覺得疼/它時啄時停/我不清楚是誰在握住那柄//隻有發燒的時候我會記起它/以及聽到鍾聲/在山那邊小學校/懸掛在屋梁上的/一塊鐵//那鐵質已助我長成結實的心髒了吧/但它在時間中搖晃/(那根懸繩很粗)/至今仍發出當當之聲。”

內心的黑暗扭結著,為了梳理自身她寫了無數的詩。即便如此也沒能使她變得光明通透。就是從那個叉點開始,她變成了一個自私而別扭的人。

多年來,她一直構思一部平行命運的小說,有關另外一個自己,那個小學沒有畢業、十六歲就嫁在山裏充當生育機器的女人,她滿含熱淚與之相逢。從那時起,這番從未成為現實的命運緊緊罩住了她,如同深淵,無盡黑暗。

她曾以為自己早就超越了它,卻始終沒有。

半年後她再次回到了自己的縣城,再次回到原來的班級上學。整整一個學期的算術她錯過了,是小數點的乘除法。每碰到小數點,她頓生惶遽。

據她自己推測,是大姐給母親大人寫了一封長信,多年後,她甚至記得那封信的那一頁,記得信上的文字。就是從那時起,她和母親成了陌路人。進屋之前她總要在窗口瞄上一眼,隻要有母親的身影,她就拖延進門,若她正在屋裏,母親一跨入門口,她就會在一分鍾之內溜出去。與母親同在一個屋頂下她極感不適。

後來小姑姑告訴她,當年不要她們姐弟,不是遠照的意思,是繼父的主意。這絲毫未使她釋然,每當想到她十歲失學,孤苦伶仃,除了出嫁別無出路,那番幾乎要成為現實的可能的命運,她禁不住渾身發抖。

生鐵一樣冷硬的心腸是否就是這時鑄成的?

現在她仍以為早已真切體諒了遠照。換了是她,碰上這種嚴重時刻,也會做出割肉般的選擇。遠照那時才三十多歲,她要建立自己的生活,拖不起這兩個前夫的兒女。想想《蘇菲的選擇》,放棄自己的骨肉遲早要把人逼瘋的。

有關洗碗,母親應對了女兒無數次:“人呢,都要做事的閑無得的,買菜做飯洗碗不累的,做點家務心情愉快。”每朝早六點鍾她就起床,從三樓落到二樓,她緊緊握住不鏽鋼的扶手,是建屋時特意挑選的粗杆,要緊的抓手。有此借力,每日從一樓到二樓到三樓,從三樓到二樓,再從三樓到六樓屋頂。每日幾次。多少老人膝蓋壞掉了,她沒有。她每日上落樓梯,不鏽鋼扶手被她摸得溫潤如玉。她行到二樓——

這一層是客廳,約二十平米,夠闊呢,連住廚房。廚房有八九平米,衛生間有三四平米,燙碗,滾水冒著熱氣嘩嘩淋落洗碗盆,望不見的細菌們在滾水中掙紮。

窗外,半身不遂的姚瓊正挎著一隻菜籃子,一路小碎步蹭著向前行,她一邊行一邊大聲數數,十一、十二、十一十二、十一十二……她大腦裏的唱機壞掉了。

(堅強的客廳)躍豆對母親的客廳缺乏興趣。她跟家庭的疏離感始終沒有彌合,每次回來都不覺得親,人不親,地方也不親,是因為離開得太久走得太遠?說實在話也並不算遠,開始在南寧後來在北京,到了21世紀,若非在南極都不能算太遠。隻有往時的衣櫃,看到這個,她才感到見了舊時的親人。舊衣櫃不言亦不語,像是含有無限的情意。她對舊衣櫃反倒是親的,無論是母親的衣櫃,還是她自己三十年前買的那隻。

甚至姚瓊,麵目全非的姚瓊也召喚了過去的親愛的時光。

時光也是一時熟一時生。駢行交錯。

這客廳跟所有家庭的擺設差不多,不同的隻是牆上缺少一麵電視大屏幕,掛在牆壁上的薄薄的電視屏幕現時每個家庭都有了。印象中這種薄屏幕有一個可笑的名字叫等離子熒屏。想來是向高科技攀附。

一堂木家具擔了大任,亮敞敞的,顏色也舒服。

她又嫌客廳沒有文化氣,20世紀70年代家裏還有一點書,雖隻是《紅岩》和《阿詩瑪》,重要的是有《參考消息》,那種開本比大報要小的報紙,是一個家庭的文明標誌。

母親大人和姨婆總是要談論世界革命的,她們坐在小矮凳上擇菜,越南做陷阱的竹釺,胡誌明為何沒有老婆,去緬甸支援世界革命的知青裏有沒有姑娘,等等。到了21世紀,書籍和報紙都是灰頭土臉的了,家家如此。

矮櫃、木沙發、橢圓形的飯桌,同色同款,都是像樣的。

遠照的英雄史詩有許多,給海寶找到對象並操辦了婚事也是其中之一。

那時蕭繼父已亡故,海寶已得病,身體裏已然埋下一隻定時炸彈。她需要把這隻炸彈掩埋好,不讓任何人發現。他嗜睡木呆目光發直,每三個月要去複查,每日按時服藥,時刻觀察。而遠照要自己堅強,自二十幾歲起就要求自己堅強。

一路堅強下來,少年喪父青年喪夫,中年又再次喪夫。六十五歲獨己去湛江打工坐堂,以英雄氣概獨己孤膽麵對一顆定時炸彈。

跨過了多少溝壑,總是又麵臨更深的溝壑,生活下去就是要麵對無窮無盡的溝壑,她早就明白這一真理。生活永遠破碎,永遠需要她麵對那些窟窿,大窟窿和小窟窿,以一己之身撲過去,四肢撲棱。

她淚點低。經常哭泣,更經常勇敢。

她助人是尋常事。全縣有一半新生嬰兒是通過她的手落到人世的,她人工呼吸嘴對嘴救活窒息的新生兒,安慰和治療眾婦女難言之隱,她同她們竊竊私語,她同許多婦娘竊竊私語,從縣領導市領導的夫人到賣菜的,月經不調白帶過多盆腔炎宮外孕人工流產不孕症,她奮力堵住了許多女人的窟窿,在荒蕪的時間裏撒下了許多種子……生根了開花了,婦娘們見了她都是笑盈盈遠遠大聲招呼。

憑她的人脈幫海寶找到了玉葵,玉葵真是不錯,生得靚,能幹靈醒,完全不像農村人。遠照又憑一己之力,裝修房子置辦家具辦喜事,租車租酒店下禮帖。辦喜事那日,她獨己站在酒店門口招呼來賓並收下賀禮。海寶生了孩子,生了一個再生一個,阿墩是超生的,人人都超生,不超生就是沒本事。這也是遠照得意的一筆,她告訴躍豆,隻罰了極少的錢就上了戶口。她的好人緣與本事,在戶口這件事上顯了靈。

再難她也不牽愁惹恨,從不見她大哭,但她眼淚是淺的,忽然會在眼眶裏打轉,卻一秒鍾又神情泰然。

深淺爛湴她都跨了過去,現在,客廳幹淨無垢,經得起阿墩趴在地上磨來磨去。地上甚至比矮櫃上更清爽,矮櫃台麵鋪了一片:電話機、遙控器、蓋著蓋的玻璃瓶、瓷茶杯、搪瓷口盅、糖果盒、衛生紙、鬧鍾、一隻蘋果或者番石榴或者一隻橘子,塑料籃裏麵塞著亂七八糟的塑料袋,擠成一堆的鐵罐子玻璃罐子,裏麵不知裝什麽。還有深海魚油、鬧鍾、影集、超市廣告……

這一溜互不相幹的散舊雜碎旁邊是電視——客廳顯著的電器,視線的中心。電視的另一邊又放了幾隻茶杯,宛若矮櫃上布滿散兵,不容敵人有空可鑽:一隻帶蓋的茶杯、一隻保溫杯、一隻玻璃杯,杯裏放了撮鹽,擺了隻細勺,給阿墩飲鹽水。

海寶上班阿墩上學。央視法製節目十二點半準時出現了——

朋友借錢不還,房產糾紛,兒童拐賣,電信詐騙。這個世界到處都是深深淺淺的爛坑。她一隻坑沒踩中過,她明白這慶幸,心情敞亮。在幹淨明亮的自己蓋的屋子裏,看著電視裏亂糟糟的禍害,這些禍害她一個都沒沾上,她的世界稱得上是朗朗清明,天是天,地是地。

睡了晏晝覺起身,她又開了電視,邊擇菜邊睇,邊燒開水邊睇,邊燉湯邊睇,在客廳看看電視,又入廚房望望火,逍遙自在。她胃口寬闊,從古裝戲到現代戲,從《甄嬛傳》到《歡樂頌》,尤喜年代大劇,亦鍾意中央三台的唱歌跳舞革命歌曲。這些歌她認識,不光認識她還會唱,不光會唱還能沿著這些旋律望見年輕時同她一起唱歌的人,那誰誰誰,曾經追過她的呢。但她不喜歡粵劇粵曲,她這一代人,一代工作同誌,養成了一隻革命歌曲的胃口。

電視是母親大人另一幸福源泉。

滿屏雪花點。算是十七年的皺紋嗎?舊電視鬥狀的顯示管今時早已淘汰,變身為輕、薄、平、寬、高清晰的液晶顯示屏。

“都係因為回南天。”

回南天,粵語地區用語,指春天返潮、空氣濕度極大、處處滴水的天氣。潮氣沾上電子元件,等到通上電源,電子元件散出熱能,慢慢烤幹水汽才能工作。它老了,樣樣嘢都要老的,老了手腳就慢了,慢就慢一點,人要容得下它,要等它慢慢磨磨,等它半隻小時做準備,等到屏幕顯了形,也還不夠清楚,還要再過十分鍾才又清晰一點,這也要容下它。總要一個小時之後,上麵的人臉才會從無盡的雪花中浮出來。

世間萬事不都是從茫茫大荒中浮出來的?

它每日飄上半小時雪花。乘以二。在兩次等待雪花消失的時間中,遠照心安氣靜,她有不少事可以安頓自己——擇菜,洗菜,吃剩下來的菜,幫海寶洗鞋(我的天哪,他四十幾歲的人,你還幫他洗鞋),或者燒滾水灌滾水,或者打開消毒櫃睇睇,打開碗櫥望望,然後她開冰箱,拿出一隻玻璃樽。

冰箱是遠照的百寶箱,所有吃的——過去吃的、現在吃的、將來要吃的,統統放入冰箱。亞熱帶無限潮濕,三四月,日日落雨,空氣潮得滴水,每日空氣濕度都有百分之八九十,極端時百分之九十九,駭人聽聞。衣物晾上一星期都不幹。烘幹機應運而生,至便宜的不過百元,像隻簡易衣櫃,上方掛衣杆底下一隻馬達,電門一開呼呼扇風就如此烘幹。

但是遠照又嫌貴。“衫褲如何辦呢?”躍豆問。

她答:“隔幾日會有一粒日頭的,我就衝上樓頂。”

她以八十多歲的高齡衝上樓頂,以閃電般的速度將全家人的衫褲晾在一閃而過的日頭下,然後又在雨落之前收攏。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嫗衝上五層樓頂收衣服。

“風煙滾滾唱英雄”,她舍身忘我,當得起。

她與她的日子是肝膽相照,她的英雄氣概不光勝過兩個兒子,也勝過了你,她活過來的全都是英雄事跡。而她的英雄氣質早些年你視而不見。

在黴菌滋滋生長的潮濕裏,冰箱更加是百寶箱。

她塞入無數食品,各種醃製的薑、梅子、豆豉,還有剩菜。隻隻碗裝著剩菜,保鮮塑料膜裹住。各種拳頭大小拇指大小的塑料袋,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碼成一堆。還有檸檬,自己醃的,隻用鹽,一斤檸檬三兩鹽,醃到它自己出水。她憶起幼時,行路出街行五十裏,過西牛嶺見有人賣白粥,也賣檸檬水,知道是去痧疾的。痧疾是什麽?你問。就係走路又累又渴、頭昏,大概是中暑。冰箱門的空當堆得更多,胡蘿卜、黨參、枸杞(她叫杞子)、當歸(她叫歸身),半隻舊年的羅漢果,幾瓣八角,還有玉葵買的小麥……拿一樣,別的就會滾落地,大大細細的塑料袋,黑筢筢黏糊糊稀裏古怪的。

她還要醃梅子。

是跟韋醫師學的,醃漬步驟來自韋的廣州表姐。到季節就買上大大幾斤,使隻廣口玻璃樽,鹽水,青梅浸泡成黃梅,軟了,鼓鼓的變成皺皺的,好了。吃粥時搛出一兩隻梅子,放羹白糖搗爛,佐粥。酸梅子還能炆排骨炆豬腳,做成酸料幹撈米粉。如此,冰箱裏就要額外放一隻大玻璃樽,裏麵是醃好的梅子。

她一五一十放入冰箱,到取出,則變成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客廳裏電視和冰箱遙遙相對。她的娛樂神器兼千裏眼與她的百寶箱遙遙相對,她以她從容的鴨子步,這頭搖到那頭。她對自己的客廳心滿意足,一條燈草一條心兩對茶壺四隻瓶三副豬髒九丈九四對籮索八條繩,據說人越到晚年越有幸福感,雖然幸福這個詞不怎麽貼身。

客廳,作為詞與空間,早年是極荒疏的。

長久以來,哪家都是逼仄的,任何人家,進門即床,床也兼沙發功能,人來都是一屁股坐落。為了更像坐的地方,**鋪一溜墊布以隔開床單,從墊布可以看出家底、趣味、審美。待客還要專使一隻廳?我輩難以想象。很多年裏客廳隻是一個舊社會的詞匯,簡直算得上陳腐。

(往時客廳在冥王星上)20世紀60年代70年代80年代,客廳這個東西是在冥王星上的,或者是紙上或者在電影裏。向來沒見過它在伸腳能踏上的地方。那時是聚在哪裏說話的呢?

公共水龍頭、廁所門口、廊簷、灶間、水井邊……

它們迎風飄**,連同少年的自己。

公共灶間,沙街那所三重天井的舊宅,最後一隻天井下沉至深、青苔至多。天井的兩麵沒有牆,延伸到公共灶間,另一麵有牆,是李阿姨的房間。灶間臨天井,有公共水龍頭,是整所宅屋唯一的水龍頭,龍頭下接住大水缸。

自來水是奢侈品,發大水時節,北流河水不但黃濁,且順流漂來死豬、死雞、死貓,又有來路不明、瘋癲拗折的垃圾……發大水具有狂歡的氣質,躍豆幼時至鍾意發大水,浸到沙街至好,水浸入屋至好。

有次水入屋浸到一樓凳子高的地方板凳漂在水上,她幫母親搬家具上二樓,大人們一團混亂。浸街了要買菜隻有蹚水,這種時候就由蕭大海去買菜,她和呂覺悟卷起褲腿在浸了水的街上行來行去用腳丫撩水花。有人擔了滿滿一擔新鮮空心菜一路蹚水行過,那空心菜長莖細葉眉目清秀,儼然已是大水浸街的寵兒,望之不像由人挑來,倒是大水的波浪送它們來,而它們兀自升起在浸滿了水的街道上又準確地降落在家門口……大水過後腳丫縫裏開始發癢據說叫生了沙蟲,需要塗藥。河水不能飲了,街上的居民(特指沒有單位的人)就到有水龍頭的單位挑水。他們理直氣壯,擔著空木桶昂首直入,單位人也通情達理,“係啊係啊就在果度擔水好了,發大水河水食無得的”。這間臨天井的大廈屋,除了公共水龍頭,還有三間衝涼房和一間廁所,除了是公共灶間,也是客廳兼飯廳兼廚房。

大廚房不但當客廳,甚至當過排練場。

身材高大的李叔叔和衛校實習女生都來了,在大灶間排練舞蹈。

那個清秀的女生叫小周,躍豆記得。高中暑假做散工,從鋸木廠拉一車木頭回氮肥廠。路過醫院時上坡,力竭時正巧望見小周經過,她手挎一隻白鐵桶像要去洗澡。“幫幫我呀!”小周看了躍豆一眼,臉上全無表情走過去了。躍豆隻記得自己全身的冷汗……

李叔叔擔來一麵大紅旗,在廚房,這紅旗大得躍豆提心吊膽,擔心它會碰到自家的鍋。這七八個人,戴著紅袖章,年輕、美麗、唱歌好聽,隻有一個男的,那就是李叔叔。他們不停弓步,同時把手舉到頭部的上方。她雖不明白他們為何要到大廚房排練,卻覺得幽深寂然的廚房有了他們可真好,那一重兩重三重天井的青苔氣竟也不覺得那麽濃了……她想不通的還有,李都有孩子了怎麽還是紅衛兵,還要戴袖章,他們還要北上串聯,這一切匪夷所思。

李阿姨房間緊挨天井,整所宅屋盡頭一間。任何人要去廚房(做飯、吃飯、燒水、衝涼,直至解手)都要行過她門口。她長年不關門,白晝門敞著,誰經過就扭頭望一眼。那窗口隔著天井正對廚房,像是廚房的附屬設施,一個西洋景的窗口——在廚房聽得聞嬰兒哭。

她的頭生子就是在這裏生的。他臉上紅紅皺皺眼睛閉著兩隻細手緊氽著拳頭身上一塊舊床單裹住,細腳趾黃豆大小粉紅粉嫩,五粒細腳趾氽成一小拳氽,還有指甲,全身一股奶腥。這間房也是她的新娘房,她結婚前夜我應邀蓋她的新被睡一夜,綠綢緞,有尾長長彎彎的鳳凰,大紅綢緞,有鼓眼睛的龍。我還在她的床底下點過火。整座宅子空無一人我爬入床底擦著一根火柴,床底有舊報紙,一點就著,報紙的邊緣升起火苗,宛如一顆顆金黃芒果,芒果旋生旋滅變幻跳躍,比天上的月亮讓我覺得親。當芒果長成金色的大菠蘿,我覺得事情不妙趕緊撲上去,用自己的身體救了火。

後閣樓,僻靜、空,有一麵沒有牆。敞麵正對住廚房和天井,地板未上漆,不平,中間有縫直望見樓底。

這也是一個公共的地方。

整個閣樓都是空的,堆放各種雜物,有遠章舅舅的高中課本,還堆了幾大具**模型,子宮輸卵管**,這些世人回避的器官名詞,我幼時看它們全是平常,器官的剖麵,粉紅、藍、肉色的塑料,我看它們猶如天井的青苔和屋簷的瓦。

隻要向公共水龍頭那頭張望,澤紅的臉就在光影中閃爍。

澤紅和她的白鐵皮水桶閃閃發光。水桶旁邊她弟弟蹲在水溝旁全身**。王弟周身是瘡,紫紅色的瘡一隻疊一隻,很多年後才知是罕見的病,當年隻道是胎裏帶來的胎毒。澤紅的水桶有草藥熬成的濃稠草藥水,她翻開弟弟的頭發洗頭上的瘡,又捉腳,洗腳後跟的瘡。黃褐色藥湯順斜坡流,仿佛一條老而長的蛇無緣無故蛻了一層皮,而蛇皮閃著冷光。

老人麵果樹濃蔭密布遮住了洗衣的青石板,澤紅和王弟在剩下的那一小塊陽光裏。龍頭水嘩嘩響,有人洗菜洗衣挑水,那一小塊陽光是護著這姐弟的,它濾掉了所有的動靜,好讓澤紅專注。

弟弟說,癢。她說,癢什麽癢,忍住。王弟身上的瘡真是多,一個疊一個紅的紅腫的腫,身無一寸好皮膚。澤紅不急不躁,每隻瘡,她都要洗到。龍頭旁邊的水泥地是斜的,黃褐色的藥湯順著斜坡流走,長而老的蛇在動。

陽光在移動。那一小塊陽光慢慢擴大又慢慢縮小,有時候它升離地麵,而地上的人和物都滲不進陽光中,隻有從王弟身上流下的那黃褐色的藥湯能從這一小塊陽光中流入地上的明溝。

澤紅對弟弟罕見的耐心你永難企及。

你會像澤紅那樣嗎?熬一鍋藥汁給米豆洗瘡(謝天謝地米豆從未曾有),給海寶倒一次屎盆就呼天搶地,遑論年複一年膿瘡。

而陽光在移動。陽光連綿不盡。

(往時的廚房)往時的沙街廚房,它再一次從時間深處升起……公共廚房在天井旁邊,屋簷下豎著水龍頭,水龍頭下放隻大水缸。我首先望見空心菜,我們叫蕹(音ong)菜,分水蕹和旱蕹,水蕹如同水稻生在水田,水裏的空心菜尤其嫩,根須是蔥白顏色。

空心菜相當於北方冬天的大白菜吧,夏季發大水,日日都吃它,水蕹葉細長,一發大水就飆長,它脾氣古怪,不能用刀切,傷刀,傷得厲害,用刀切了空心菜就會變得極難吃,非手擇不可。

擇空心菜我至鍾意,望人擇亦是歡喜。

擇成一段一段,手上握一把,一捏,一種柔軟的暴力使空心的菜莖破裂並發出“嗻嗻”的聲音,既歡快又呻吟,像撒嬌又像歡呼。有次我看六婆擇空心菜看得入了迷,她已有七十幾歲,手指卻白皙修長非常之靈活,妓女命小姐手,說的就是她呢,每逢在電影電視上看到女鋼琴家的手我就想起她這雙。

我蹲在地上看老舉婆擇空心菜,小時隨眾人叫她老舉婆,也仿佛叫老陳婆那樣平常,是長大後才知老舉就是妓女。老舉婆就是老妓女。為粵地習用。她擇滿滿一籃菜,我發愁她吃不完,空心菜剛炒好是碧綠的顏色,幾分鍾,碧綠就變成醬黃,隔餐更是要成豬潲的。鄰舍的婦娘來同她傾偈,原來菜是別人的。她們一人坐張矮竹椅,我光腳蹲在地上,像一朵蘑菇。老舉婆的手在菜梗上滑動,像細長的蘭花與綠葉,菜梗斷裂的聲音弄得我心癢癢的。看老舉婆擇菜我完全被迷住了。條條空心菜經她白膩軟熟的手變得又服帖又神氣,一握握排得眉清目爽的,我沉浸在“嗻嗻”的聲音中,而籃裏的菜越來越少,終於空了。她們講著話,不理我,我也並不認為她們的話有趣。

我懷著極大的失落打沙街頭行回家。這時奇跡竟出現了,一擔菜正正停在我家騎樓下,我遠遠望見,不顧腿麻奔跑起來,越來越近,果然,我看到這個菜擔的一頭正是空心菜,它們細葉薄殼,形狀俏皮,簡直從天而降停在了我家的大門口,整整一畚箕濕淋淋的剛打地裏執落,它們整齊碼著,長而薄殼的長莖光滑明亮,我提前聽到了它們悅耳的斷裂聲……

在水缸旁邊,李阿姨家的保姆在水缸邊擇菜,她的雙手又老又粗,空心菜的美色也減了大半,但還是很好。在瓦盆的清水裏晃一晃,炒菜的鐵鑊熱了,鑊底下木柴的火焰在跳動,鑊裏頭花生油也冒出了煙,丟入兩粒拍開的大蒜米,“吱”一聲,濃烈的蒜香炸開,白色的蒜米即刻焦黃,一切都迫在眉睫箭在弦上,說時遲那時快,“嚓”的一聲傾倒,水汽上升一片迷蒙,不能有半點遲疑,翻兩下再翻兩下,撒上鹽,拍一拍,趕緊出鍋,一秒鍾都不能耽誤,多一秒鍾就會老了。炒一碟空心菜不能超過一分鍾,一分鍾內,一大筲空心菜迅速縮小成為一碟,碧綠油滑,落到飯桌的中間。

在沙街,有兩年我常時隻吃鹹卜。

本地鹹卜有幾種,濕的和幹的,另有一種帶纓,小蘿卜棍,全須全尾用鹽醃,並不曬幹,濕溻溻就可以吃了,微酸,很脆,切成片,用肥肉炒,放幾滴醬油和少許糖,非常下飯。這種帶纓細蘿卜叫“死老鼠”,並不經常吃得到。幼時在沙街,吃的是那種普通鹹蘿卜幹,斜刀切,小火烤幹,放上花生油,或者跟肥肉一起炒。不過我不炒,十歲的我,以清水洗淨兩根鹹卜,放入碗,開水一燙就大吉利市。每餐都是兩根鹹卜,從未吃膩。

不開火不是因為怕火,因我向來認定,火是玩耍的不是用來煮菜的。

我獨己在家常玩火,一不小心,火勢就蔓延開來,廢報紙和木柴互相激發,紙的火輕盈跳動忽左忽右,木柴開始時穩穩的,火烤得它發熱,但紙的火旺,燒掉了一張,緊挨的一張又燃了,我看得入迷。一張紙燒著了極好看的,本身無趣的紙,燒著了就變成火焰,像朵花,金黃金黃,它是氣體,又是燙手的,捉又捉不住,趕又趕無走,無論如何它也不離開那張紙,紙燒盡了,火焰就滅了,紙和火就像一對冤家,最後雙雙變成灰燼,灰色片狀的東西,它經不起手一碰,更經不起風吹,風一吹,就消散了,不知飛去歆哋了。

有次我鑽到李阿姨的床底點火,那紙潮,又是雨天,用掉了半盒火柴才把它們點著,卻很快就滅了,潮紙就像兩個老人,沒有熱情……

廚房裏有劈好的木柴,還有用來引火的鬆明,我們叫鬆光,鬆光聚集了最多的鬆脂,有著紅銅的顏色和濃烈的鬆香味,一點就著,滋出油冒出黑煙,燃得滋滋響。鬆光引火極好使,故劈成筷子大小另處單放。

玩火是這樣開始的:我撕下一塊舊報紙,揉皺,點著之後我仍舉著,讓它在手上燃,燒到最後才撒手。那次我同時點著了好幾張紙,它們燒著了木柴,木柴又燒著了更多紙。不好了!真的著火燭了,我撲向水缸舀水救火,一杓水不夠,連連幾杓也不夠,火勢更大了,這邊剛淋息那邊又起來。我慌得心怦怦跳,廚房離大門隔著三重天井,哪裏喊得人來救火!我後背一下出滿汗,提前望見大火滿屋,火光衝出屋瓦,升到沙街的上空。我一下扔了水杓,捧起洗菜的瓦盆,一氣潑了好幾盆水,這才沒有著火燭。

這樣驚心動魄的事情我不能同母親講,她定要動怒的,若知了,必是關黑屋半日。

我熬過了隻吃鹹卜下飯的日子,母親懷孕了,不再下鄉,又因有了新父親,家裏就出現了好吃的菜,每星期,繼父都拎回一大兜活泥鰍或塘角魚。塘角魚,扁頭,頭與身過渡處有對利角,一不留神就戳傷手,它又極滑,泥鰍般,且極有爆發力,要掰斷它的頭幾不容易。但它肉質鮮嫩,除中間一根直簕再無別的簕。它滑溜溜的,你要摁住它的角,掰斷頭,再放上薑酒鹽,入鍋蒸,蒸時加兩片木柴,火燒得大大的,頂得碗響鍋蓋也響,不一時,魚腥氣就變成了香氣。我對塘角魚的**至今沒有消散。

泥鰍也夠好,連頭帶尾煎,先是在竹笤裏跳跳擺擺的,一下油鍋,即時變硬。

老鼠肉我隻吃過一次。

一隻又大又肥的老鼠,它從第二隻天井飛跑而過,一眨眼消失在牆縫裏。李阿姨家的保姆七婆,她飛快拿來禾稈堵上,她點上火,潮濕的禾稈濃煙滾滾,她又用葵扇出力扇煙,一隻粗肥的老鼠就被她擒獲了。

七婆拎著老鼠尾巴,意得誌滿到水缸旁邊割老鼠頭……

老鼠肉口感味道像炒雞肉。

剝動物的皮我以為是件平常事,也曾見過英敏的爸爸剝青蛙的皮(他們家經常吃炒田雞,菜行有賣的)。英敏全家講標準普通話,故我以為,剝青蛙皮再炒來吃是文明的舉動。

此外還有茶麩——

在廚房的灶邊,圓的,堅如石,煙熏得棕黑。

我用茶麩水洗頭發。先找來臉盆和菜刀,臉盆放地上,茶麩豎架在矮凳邊,用菜刀,一下下砍成條屑。有一小捧就夠了,以水浸之,半小時以上浸出黃水,再使毛巾或紗布濾掉渣,衝上熱水……頭發浸在黃漿似的茶麩水裏,看著齷膩不堪,但頭發卻是光滑柔順的。亦不傷頭皮。隻是過程複雜漫長,帶有刀耕火種的意思(菜刀、煙和茶油)。後來海鷗洗發水出現了,韋阿姨在我手心裏倒了一點,那隻褐色的小瓶,小口,蠶豆大一點就夠了。從此洗頭方便起來,不再斬茶麩浸上半日。它就漸行漸遠。

茶麩漸行漸遠,它的身影圓又黑,它的片狀彎而長,帶著菜刀、煙和茶油的氣味,它沉沒在遙遠的沙街。20世紀70年代我們拋棄了它,等到我們明白它的好,明白它與我們的頭皮頭發毛囊最親和,它早已跑得全無蹤影。

(所有人都是三歲)有兩個鍾點母親總是高度警覺:中午的十一點一刻,下晏晝的五點一刻。小學放學,海寶去接。海寶一出門她就豎起耳根聽,那耳朵絕不像八十幾歲老人的。

從遠遠的摩托聲辨得出海寶。一聞摩托響她就落樓開大門。

永不衰老的耳朵,永不衰老的腿骨,永不衰老的手和眼。

阿墩一入屋她跟手炒菜。一陣激烈操作,番茄炒雞蛋,再煎幾塊豆腐,炒一碗青菜。肥瘦肉入湯煮,切成片再蒸熱蘸醬油吃。

海寶一家四口連她在內五個人,一日三餐。四人飯時不一,午飯分成兩次,她和阿墩一次,海寶一次。到了夜飯,海寶五點先吃去上班。海寶若上夜班,白日就在屋睡覺。睡啊睡睡啊睡,快到五點還沒起身,她就要大喊。她站在樓梯上,對住海寶睡覺的六樓喊。他睡眠不足沒有食欲,她就收拾飯盒讓他帶去上班。

現時海寶服帖了命運。

或者說,既然一切都窾倒,那也沒什麽了不起。

他也不像讀過大學的,還是一本的重點大學,數學係計算機專業。憑他的本事,自然也非自己考上,是家裏出錢的自費生。從小至今未變過,樣樣靠家裏托底,凡事聽安排,自己不參與意見,參與意見也沒用。

那時躍豆在南寧,大寨路尾,他總是忽然就來了。

時常是晚間,她想不到他會來,她不明白他為什麽要來,他來了她竟是無動於衷的。他沒自己的事要講,她也從來想不到要問。她早就揪著自己的頭發脫離了家庭倫理的序列,憑空插進一個弟弟總覺得是生硬。

她當然覺得,那個H,那個霍先是排在弟弟前麵的。H隨時都會來,他經常是夜晚活動,宿舍並無電話,她跟H正在一種尷尬的處境裏,不希望任何人來尤其晚上。H從來不是公開的男朋友,她很不願意被海寶撞見。但他忽然就來了,他坐在那裏,殘存的責任隻夠她想起來應該給他一點錢。給他錢之後她才忽然明白了,他來就是這個意思,因他拿了錢立時就走了。

那個亮堂堂體麵的縣氮肥廠儀表室,海寶向來認為是天上落下的,如同一場大雨,風吹一陣水就從天上落下了。家裏的走動騰挪他一概不知,然後他就坐進了這個氮肥廠最具門麵性質的亮閃閃的儀表車間。

誰又知道,這已是他人生的輝煌時期。

氮肥廠是縣工業的招牌,來參觀的人,總是首先被請去儀表車間。本縣美女都是特招來的,環境也舒爽,工作又停閑,跟坐辦公室沒兩樣。這算一處舞台,不但展示本廠的美也展示本縣女性的美,儀表室的女子雖同樣是一身灰,那灰色斷然遮蓋不了她們名禽加皇後的儀態。

她們的眼梢至誠望上天的,不太看得上本廠後生,海寶就想跳去一個好地方。

什麽地方好呢?廣播電視台至好,他想。他向來天真,覺得隻要他想去,家裏再走動騰挪一番,天上的餡餅遲早會落下來的。既然媽媽認識全縣大小人等,他就認定她有本事。

很快他又明白,這個天他是登不上了,廣播電台非同小可,連播音員都是從齊齊哈爾請來的,他們的普通話字正腔圓。於是他又想去銀行、商業局、法院,有同學去了,是考的,他不願考,一心以為母親和大哥會走門路。他相信這是遲早的事,至多半年內就會有眉目。之後他又退了一步,想去報社,至不濟,圖書館他也考慮了。

躍豆回來,他就問,阿姐,你認得廣播電視台的人嗎?《圭寧報》的人、文化局局長、市委宣傳部部長?阿姐一概不認得,真枉她是個寫書的。

他是靚仔,著實拿得出手上得了台麵,他至愛騎摩托車滿街轉的,他像一個忙大事的人,日日出門都是精神抖擻,威風著**過舊街**新街。

老街的黃花槐落在他頭發上,一甩頭,梔黃色花瓣飄落地他更是歡喜,歡喜什麽呢,不知道。然後他騎過開滿羊蹄甲的幾條街,蒲紫紅的羊蹄甲映在他白色頭盔上片片飛動,他仿佛望見了自己神采飛揚。新街光光禿禿,還沒種上樹,他在空曠的新街道上呼呼騎過,沒遮攔的陽光照著他的頭盔發出電焊光一樣晃眼的光亮。他逮到了一隻蟲子呢,火柴棍大的小青蟲,他放蟲子到空礦泉水瓶拿回家,那時候他臉上有兩團紅暈眼睛迷迷蒙蒙。

他身體裏的兒童從未長大。

不幸他愛上了一枚月亮,那個女子全廠至標致,他認為他是靚仔完全配得上人家,中秋節到了他就自說自話送給人家一盒月餅,人家不收他覺得非常不對,甚至打了人家一巴掌,他真是被寵壞了,以為一切總可以由家裏來搞定。他不知道這個家已經江河日下,父母退休了,緊接著父親去世了,緊接著氮肥廠也江河日下,氮肥廠一分錢都發不出來了、氮肥廠要放長假了、氮肥廠要裁人了、氮肥廠要賣給私人了,全員下崗買斷工齡,生活一下肮氹得不成了樣子。母親再也不能給他找到像樣的工作,大哥也再不能幫他。他的數學係計算機專業從此不再提起。

他終於認了命。

第一眼看他就特別像保安,仿佛他從未幹過別的。他不再俊朗也不再是靚仔,因氣質變了,從前那個大學生的夢幻氣質在他身上消失得一幹二淨。他手腕戴了串木頭佛珠,一串佛珠托住他落入井底的人生。

他難得地知足,當上了隊長,不但管二十幾個人,每月工資加上加班費可達到兩千元,他由衷認為不錯。老板對他網開一麵,不用他蹲班隨時可以離開接送孩子上下學。真係架勢的。

而氮肥廠在停擺多年之後統統鏟平了。

有時悶了,遠照就出樓同隔籬鄰舍搭話。

又買豆角啦,望望睇,幾多銀紙一斤?

兩文九角,貴。

冇算貴啦,早兩日更貴,今日算係抵手(便宜)的。

夜飯吃咩嘢?

牛肉煲蘿卜,打散了我一張大紙(百元大鈔)買了粒尾骨(脊椎骨)。

好啯哪,幾多銀紙?

二十幾文,好甜味啯喔。

她喜歡人氣。誰說靠人氣不能澆灌衰老的生命?

(往時,舊時,阿時徑)她想找到往時一些柔和的記憶,那些若斷若續的蛛絲。如果不找,它們就會隱沒在黑暗中,若盯著看也許還會發光。

幼時不太記得有米豆啊,在沙街也不記得有他,那他去哪裏了?米豆是跟外婆去江西了,去了一年半,外婆去帶北妮,米豆跟住去。阿蓉怎麽就死了?她吃一隻蘋果就死了。

我細時夠奶吃嗎?

一般。不太夠。不夠惦做呢?不夠就吃米糊。早先時使擂盤的,米浸一夜就好擂,擂盤現在不見了。你細時吃得一碗米糊。三年困難時期我是不是成日餓得哭?你老豆食品公司有時有豬肉,米豆吃的就沒你多,他落生就困難時期了。

米豆見過阿爸嗎?

沒見過。1961年你阿爸在南寧住院我去探過,渠罵我,你來做咩嘢?米豆細時外婆帶回香塘,在鄉下就有嘢食了。外婆又帶去江西,江西回又去外婆家,外婆養了雞有雞蛋又有豆腐青菜。

大煉鋼鐵時三個女同誌背三隻嬰兒去大煉鋼鐵,除了她,還有王澤紅媽媽背著王澤紅,晏本初背著她女兒汪異邕,三個都係醫院的,都在喂奶,背帶一背就出發。

去歆哋煉鋼鐵呢?

遠照她語調鏗鏘,非常願意回憶。她的回憶閃光而堅硬。

一個年輕犀利的女性勇往直前。

就係去民安啊,去民安六感,你插隊的大隊,真係巧就是你那個民安六感。

複員軍人帶隊,他人不錯,準我們去大樹底喂奶。縣裏有大煉鋼鐵指揮部的,聞講有上萬人都去工地了,所有人都要去,要大幹苦幹奮鬥,向國慶九周年獻厚禮。怎麽去啊,踩單車去。我很犀利的,背住你踩單車,三個人我至後生。(路上望見有那個小高爐沒有?)有啊,亦無係幾多,跟石灰窯差不多(幾月呢?),九月啊就係快到十一了,要獻禮。(有沒有要求你們放衛星,日產三千噸鋼鐵什麽的?)沒有啊,複員軍人帶我們去揀礦石,他望望就丟開了,又揀了一塊望望又丟開了,講,這煉什麽鋼鐵,煉個鬼啊,煉不成的。

她記得梁北妮不願開嘴吃飯,德蘭就拿一把鞋錐放在飯桌上,講,你食無食,你不開嘴就錐你了。嚇得北妮趕緊開嘴。舊時住沙街,洗衫下河洗,流流水急,德蘭沒見過,她怕,就喊遠章陪她落河。兩個是大學同學,遠章先寄了照片來,穿條裙,外婆幾歡喜。大伯呢,遠素啯老豆係隻鴉片鬼,敗家精,還沒敗光就到1949年了,逃去香港。

講過多次的事她又講了一次,人免不了如此,一生的榮耀越到老越驕傲。

懷孕六隻月去容縣考試,數學考雞兔同籠,語文考《白毛女》讀後感。論文化程度她是低的,讀完高小就隻讀了培訓班,此番考試通過就算是中專文憑。她通過了,一世有了著落。她還去過桂林呢,1960年,躍豆兩歲,單位剛成立,一共三個人,沒會計,領工資要去縣政府的衛生科。衛生科消息至靈通,聽聞有名額去桂林,她就積極爭取。果真,就是她了。第一次出門坐火車,路上沒同伴亦不慌。她一向是犀利的,永遠向前衝。自十幾歲始,半夜從香塘鄉下步行到縣城報名參軍,半夜就起身,月亮光光的地上一片白,以為天光了。步行幾十裏路到沙街口,誰知報名截止了。

(雨氣漸濃)天陰下來,雨氣漸濃。遠照出大門口等阿墩,又同買菜返回的婦娘搭捎。

買回啦?

買回囉喔。

芹菜炒咩嘢呢?

芹菜炒雞蛋,剁幼幼。

你冇知呀,樣樣都貴了喔。就係雞蛋平,六文錢就得幾隻。

豆角冇要炒啯要煲做。放了幾日放爛了。

蕹菜重係三文錢一斤冇?

她是好些人的恩人呢,她自己並不覺得,隻道樣樣是平常事。朝早買菜,有個人一定要幫她出菜錢——

“今朝早有個人一定要幫我出菜錢,好爽喔。我買蕹菜同紅薯葉,兩樣都係三文錢一斤,我正要拿錢,有隻人一伸手攔住我,她搶在我頭前硬幫我出了菜錢。我問她,你為咩一定要幫我出菜錢呢?渠講,好久不見了,我隻仔就係梁醫師你接生的呀。我講係咩係咩。渠講仔兒的命就係我畀的。我講,吔,好像係喔,生落來就窒息,我做人工呼吸,嘴對嘴,一直做一直做,就哭出聲了,救返回了。渠講無係無係,無係啯隻,我係超生的,你幫我出了證明講不得打胎,就保下命了。”

雨又落起來,滿屋都是雨氣。入暗海寶回到,衫褲著雨淋濕了,他脫開衣服使電吹風吹,吹爽接住穿。保安服總共兩件,一件洗了還沒爽。他邊吹邊講,剛去自來水廠望了下,水廠的物業亦係他們公司管的。老板想學美國,接醫院和學校的物業。又講小區丟了五輛車,每輛著賠五千,總共賠兩萬五。反正每隻小區都有偷車的,有人專門偷車,扛上麵包車就拉走。

母親喜歡接電話,兒女們應對能力遠不如她,米豆隻會應“哦”,幾乎沒有別的反應,躍豆雖在外闖**,算見過世麵,但她奇怪地害怕電話。幸虧有微信可以文字溝通,語音就不能適應。之前是不能用普通話,普通話的用詞語法她多少年都沒用熟,後來連家鄉話也陌生了。

電話鈴一響,遠照立時精神抖擻快步跨出廚房。她大步行近電話機。

“喂,你好。”

她的“喂”是一個工作同誌的腔調,一個負過責的,擔任過單位二把手乃至一把手的人“喂”出的腔調。老家的姑姑被鄰居欺負,求遠照,因躍豆是寫書的。遠照卻是明白人,到底當過領導,也知道躍豆並無匡扶正義的能力。“要就去揾基層組織囉。”她總是相信組織的。

沒幾時,電話又響了。遠照仍跨了大步去接。

許久,隻聽,不言語,待放下電話,方沉沉道:“羅多慈不在了。”羅是縣醫院老護士長,老同事每月一聚,次次都是她召集,去大酒店食個粥、飲個湯。忽然就過世了。講是那日去碧桂園串門,有點累,吐了,馬上送醫院。又去183醫院安裝了心髒支架,十幾日都沒事,以為好了,結果吃雲吞噎著,人就沒了,幾突然的。

遠照說,蔡阿姨打的電話,講以後就沒人召集了。我講沒人召集不怕,我們兩個互相召集,我們住得近。蔡阿姨行路腿腳不得力,使一把帶鉤的雨傘做拐杖,做過好多次手術住過好多醫院,夠堅強的。

她又自我勉勵道:晚年一定要堅強。

天空仍未入暗,團團白雲亮得耀眼,荔枝樹開花了,蛋黃的黃色,還有一些鴨屎的顏色黃中帶綠。芒果樹也開著花,稻穗含漿似的,簇簇黃綠色。廣場上幾堆人跳舞,四五隻高音喇叭震得人頭大。

總是城市愈小高音喇叭愈大聲。

樹底下有一肥婦娘彈尤克裏裏,這種時髦名堂是近兩年才有,據講叫夏威夷吉他,大學裏流行,細得像玩具,不堪擔大任的樣子。

婦娘一頭亂發臉色黑黃還缺了隻門牙,咧著嘴笑,歡爽得很。麵前擺了四五隻塑料大桶,方形細口,躍豆覺得此種裝法頗新鮮,就問酒有何種。她仰臉歪頭答道,米雙、桂林三花,還有米單三種。價格呢,望睇囉,兩文一斤,三文一斤,四文一斤,五文一斤,六文一斤。

躍豆看她頗不像做買賣的,像做什麽的呢?說她像流浪藝術家也並不像,但她又彈起了尤克裏裏,並意外地唱了一句,聲音是啞的和厚的。躍豆回頭望她,她就加倍唱得大聲。

(夜裏)夜裏母親先要重新擺菜吃宵夜,要在睡前吃淨一日的剩飯剩粥剩菜,明知養生忌宵夜,仍日日如此。

第二項,要上樓頂。

她攀著碗口粗的不鏽鋼扶手,從二樓三樓四樓五樓一路攀到樓頂。多少八十多歲的老人走行不了路了,她還能爬樓。躍豆實在覺得,母親生命飽滿勝過所有兒女,能吃能睡,任何災難都壓她不垮。

心氣不敗,她是有些人生勝利的神氣。

這是一日至閑時分,遠照心滿意足企在樓頂,此處是她的樂園,亦是她的領地。她在樓頂種了三樖高粱,樖樖都結了穗,穗穗都沉沉垂落。她還種了菜,三隻泡沫箱,放上泥,生菜莖葉繁茂,吃完菜葉吃菜心,十幾日才吃完。生菜拔淨,鬆土曬上一日,她又撒了莧菜籽,已經生出細葉了。另一隻泡沫箱呢,埋了幾條紅薯藤,還沒返青,是蔫的。她不著緊,知道它們的脾性,不過三兩日,定會返青挺直。紅薯種來吃薯葉,薯葉這項菜,連大酒店都有。樓頂的另一邊,一隻大花盆種了蘆薈,一隻舊木箱種了辣椒。辣椒是她育苗的,撒種子,待出苗再移栽。

她還在一口破缸種了樖三角梅,丈把高了,一年四季花開得繁盛,豔紅豔紅的,很旺勢。比對麵教育局長家的開得多,開得紅。她企在花旁照了相,人花相映,仍是年輕時昂昂然的一副神氣。她染了頭發,人人講她不像八十幾歲,像是六十幾歲人。她心花怒放。

四麵靜了下來,街巷沒人行,隻一部車開過,車燈亮著遠了,對麵樓的燈也肅了幾盞。她開始扭腰,她管扭腰叫扭屎忽(扭屁股),她雙手壓在水泥欄杆上,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再然後,她裝兩炷香,一炷插在臨街的角落,那裏有香爐,是綠釉的粗瓷爐,另一炷,在海寶睡覺的半間房的窗戶下方,用一隻裝過麥片的鐵罐,罐深灰厚,香裝得穩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