塍:堤。好啲啲:好端端的。薯:笨。一陣時:一會兒。早先:從前。

——《李躍豆詞典》

(診所,韋醫師)天地又是雨意。一大早天陰著,雨要落又沒真的落,遠照帶上夷遮去菜市,躍豆空手跟去。路過三角地時,遠照講,哪,哪(讀nié),無係韋阿姨坐堂的診所,睇下先。

母女倆徑入屋堂,隻見韋醫師穿件白大褂坐在廳堂前角。遠照招呼道,阿韋早晨喔,躍豆講來睇下。韋醫師說,來喂來喂。

沒有病人,藥師在藥櫃邊吃狗肉,他使一隻電磁爐,瓦缽裏的狗肉加了黃皮葉紅燒,有皮有瘦,肉香漫了整個廳堂。藥師送入嘴一塊狗肉,嚼得滿腮鍾意。出於禮貌他讓了讓躍豆:“你吃冇囉?靚嘢喔。”躍豆望了一眼,有點像紅燒肉。

“什麽是前置胎盤呢?”

一時無事,躍豆請教一隻專業問題。

韋醫師嘴角的皺褶立時動起來,一圈圈寬開。她拖過一張紙,作畫示意,就係講呢,胎盤的位置呢,本來在啯哋,前置就係到了邊上了低到了內口。又分輕中重三種。如果胎盤的位置完全封住了內口就非常危險喔,一定要手術囉……症狀,就係懷孕六隻月就出血,開始好少血的,無痛性的。咩嘢原因呢?就係子宮內膜炎症,子宮內膜太薄了,第二就係孕卵發育太遲了,三呢就係多次刮宮,四係雙胎盤,第五係大胎盤畸形胎。

她的圖畫得細致,仿佛給人講課。

來了個婦娘,四五十歲,帶了檢查報告單,做的是電子**鏡,有息肉,宮頸肥大。她訴道:“廣東阿邊睇病就係貴的,藥錢都要一千九。”她本在廣東打工,這次專門回來醫病。

韋醫師說,幾百塊錢還是要的。又說,其實宮頸肥大無使醫的。係炎症,又無係癌症。

幾大年紀絕經呢?

四十七歲絕經,女兒都二十二歲了。

“檢查下先,幾時帶你去二門診。”兩人就往裏屋檢查。出來講,係輕度的,息肉小,激光就做得,炎症息肉一起醫,手術後消炎止血就OK了。可以做粒輕工,重工不做。韋醫生拿出處方簽開藥,處方簽是統一的,頂頭一列紅字:“市衛生協會統一處方簽”。

又來了個少婦,三十歲樣子。她撒嬌式的訴說睡不著,月經也不正常,時常遲個十幾二十日,量又少。

韋醫師就問她,驗驗血睇下?沒問題的,驗隻激素六項怎樣?

少婦穿金戴銀,衣著華貴,不上班,在家待著無聊睡不著。

哪年剖腹產的?1999年啊,就係韋醫師您親手做的呀。韋醫師說,吃中藥呢就慢,不然就吃西藥,開兩片安眠藥畀你睡兩日先。少婦說,開多幾粒無得咩?韋醫師斷然說,不得的。又講,你沒病的,就係有點神經衰弱,飲點五味子糖漿慢慢就好了。少婦得了安慰,滿意走了。

來了第三個婦娘,三十五六歲,生過兩胎,肚痛。做過B超了,有盆腔炎,有積液。韋醫師給她量血壓。躍豆惦記著第一個患者,在旁邊多嘴問道,激光治療宮頸炎宮頸息肉如何治呢?韋醫師說,如何治?用利普刀,睇程度,輕的四百元,中等程度六百元,在二門診做,幫她聯係好的。

診所牆上掛了許多錦旗,另一麵牆是中藥櫃,列列小抽屜,銅扣亮閃閃。藥師在抽屜牆靠一陣,又在玻璃櫃台靠一陣。他的狗肉還沒吃完。

躍豆從左到右望那玻璃櫥櫃,內有大大小小的藥盒,長的扁的寬的,西藥和中成藥的藥丸。婦科診所有無數秘密,懷孕流產墮胎卵巢囊腫附件炎盆腔炎宮頸炎兼之不孕症……

婦科醫生總是像個捉鬼的,要把藏在女人身體裏的小鬼一一捉出來。

許多暗黑故事藏在那些小抽屜裏。

一刹那她想起自己的暗黑史。一個漫長的孤獨人生永遠都會有黑暗的隱私。她沒有密友,她的黑暗曆史從未與人分享(到底是不能與人分享的)。她不願被人同情,某個人貼身知道她的全部,她總是怕。即使呂覺悟,幼年至今的朋友,也不願與她說。不管是誰,但凡說了,總不會得到滿足,反會懊悔。那些深藏的簕,她的身體適應了它們,有的變成了血液和骨骼中的鐵。隻有她自己知道那傷口有多深。她從不自我憐憫,也極少舔舐自己。

她用手機拍那麵牆的細抽屜,屜麵用毛筆寫著藥名,當歸、白術、太子參,月亮草、車前子、七葉一枝花……三七、田七、靈芝草、雞屎藤、滿天星、白牛膽、敗醬草、板藍根、穿心蓮……這些藥名她似曾相識。藥用植物,那些葉、莖、藤和根,閃閃過腦。小學時曾上山采中草藥,七葉一枝花……班主任龐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七張葉子和一朵花,人人都想找到那神奇的七葉一枝花,它不是簡單清熱解毒消腫止痛,竟治得流行性乙型腦炎呢,還能醫好胃痛闌尾炎豬紅腮。一路上她像念咒般念叨著,但可惜,它始終沒有出現。有的草藥簡直在娘胎就知道的,母親大人說,就是那個民安六感,懷你的時候,還去六感采過中草藥,“在大隊部住過一夜”。

這時店堂裏多了個女人,是診所的主人,堂主,她亦企在藥櫃跟前吃狗肉。

躍豆與她並不搭話,隻顧自己拍照。拍了中藥小櫃子,又拍牆上的錦旗。錦旗簇擁著一個鏡框,裏麵鑲了營業執照,執照旁邊又一隻鏡框,是業主的畢業文憑,某某醫學院。

堂主起先還是審慎的,隻是冷眼望望。不一時,到底還是按捺不住:“你拍什麽拍?”

躍豆應她:“拍藥櫃呀,幾有意思的。”

“你拍來做什麽?”

“不做什麽的,純係爽逗。”

女人越發惡聲:“你拍來做什麽你自己心裏明白。”

躍豆想,這堂主八成是心裏有鬼,若真是鏡框裏寫的那個著名醫學院畢業,炫耀還來不及,何至於惡聲惡氣。她想起被判刑的小學同學,那些用錢買來的文憑。

僵持間就十點半了,韋醫師收工,躍豆跟她回家。

從前在醫院宿舍,誰家都不關門的,躍豆時常竄去她家翻他們的書架。出了診所,拐彎就到了。

躍豆徑直跟入廚房煮飯,看韋醫師量一嘜米,再捉一把,聽她一邊講,這隻電飯煲幾貴的,五百九十八元,病人送的可以預約煲飯,定好時間它自己開動。她又開煤火炒豬腳,已經刮淨毛剁成塊的,放入高壓鍋炒幾下再上蓋燜。巨海在樓上,有客來他不落樓也不作聲。韋醫師衝樓上喊:“巨海——躍豆來了喔。”巨海不應。韋醫師說:“就係這樣,哪個來都不理的,吃飯都不落樓,等我煮好捧上去。”

遠照在菜市轉了半日,跟賣菜的買菜的,人人都扯上三兩句,盡興之後回到家。她買了八隻豆沙包,一上樓就一隻隻擺上台麵,一邊歡喜道,幾好的幾好的。她興高采烈捧起一隻給躍豆看:“一塊錢一隻,真係抵手的。”

躍豆恍然記起,她說的麵包就是指豆沙包。去米豆家也算走親戚,自然是要帶禮的。

遠照問她見到韋阿姨家的老二沒,躍豆說,巨海不見人。遠照就一一道來,韋姨衰死了,幾衰的,本來開了家診所,呼聲間出了事,盤給別人了,一樣不剩,好得有隻醫師證。又禍不單行,馮叔叔車禍,人沒了。仔女隻隻都難,老大,本來在柳鋼的,好啲啲萬把人的大企業,呼聲間倒了,整去傳銷。老二,酗酒,股骨頭壞死,老婆跟人跑開了,孫女讀中學要幾多銀紙的,每周五回家都要帶錢給學校,總之樣樣靠韋姨。韋姨幫人坐堂,一個病人隻收三元錢診費。

言語間她惜自己的福,知道人人都有一攤屎要踩,她的那攤她踩過去了。

她不願講韋阿姨診所出的事故,躍豆是聽別人說的。是慶大黴素過敏死了人,判賠二十萬,全部積蓄賠冇了。這樣大的一件事,遠照隻字未提。

她隻是痛惜春河,細時幾靚幾標致,全圭寧至靚的妹,哪個又料到,四十幾歲都沒嫁。又沒男朋友,又子宮腺瘤痛經。先在銀行,要拉儲蓄,聞講要陪人……沒男朋友又不結婚,到老就更加淒涼。

(米豆家的黃皮樹)躍豆叫了輛滴滴快車,車找不到家門,母女倆隻得行出巷口,剛出門,豆大的雨滴一陣狂掃,緊行幾步,衝到車門雨勢已經極猛,兩人的褲腿淋濕好幾片。

一路上雨水瓢潑,好容易找到花果山米豆家,卻是大門緊閉,門喊不開,像是家中無人。米豆家沒屋簷,大雨正落,隻得企在雨中。打米豆電話,不接。提前兩日就講好的,出門前又發了微信,到了門都喊不開。總是有點古怪。

兩人的雨傘不夠大,雨是越落越猛,門口的黃皮樹嘩嘩淌下雨水。

總算打通電話了,米豆沒在家,他按原先講好的,在路邊的加油站等住。他講,紅中在屋的。這邊說,喊門半日沒人應。係啊係啊,怪事。米豆似乎比誰都更納悶。

雨勢仍然猛烈,門口無處可躲,夷遮遮得住頭遮不住身。母女二人企到黃皮樹下,樹葉嘩嘩直淌水,勢頭猛過天上落的。也隻得仍一次次喊門。

好一陣時,紅中總算聽聞了。她開了門,頭發亂著,邊搓眼睛邊講:“頭暈,睡覺,雨大不聞敲門。再者呢,心想米豆已經去等了,就踏實睡覺了。”

大白晝睡覺好生奇怪。望她臉色,黃鉗鉗的一副病容。

米豆家比海寶那邊大一半,足有八十平米。卻不顯得大,家具淩亂潮濕灰暗。從一樓到二樓到三樓,從臥室客廳到天井到廁所,一種齷齷膩膩的邋遢感。

躍豆的褲腳淋濕透了,她上二樓換了紅中的長褲。他們的新電視機是大屏幕液晶,新嶄嶄的。“開電視喂,開電視睇睇喂。”遠照喊米豆開,米豆不會開。

米豆說:“這隻網絡電視,紅中識開,紅中開囉。”紅中擺弄著遙控器,按了幾下,屏幕閃出一片湛藍,圖像卻無。紅中就說,本來呢她識開的,前幾日有人來亂弄,調亂了,整得她也不識開了。

躍豆沒擺弄過網絡電視,也不會開,遠照更加不會。

於是四個人幹坐著。

默坐一時,一看近十二點了,廚房沒動靜,不見一絲待客做飯的跡象。

疑惑間,紅中講:“飯早就煮好了,魚也蒸好了,湯也煮好了,要吃就炒個番薯葉,都洗好了,下鍋一翻就得。”都說還不餓,“過一陣先”,四個人又坐落講話。

紅中開始講細女,細女買商品房,市區樓盤,明年交房,四房三衛。紅中興致起來,道出她的運籌帷幄,三間衛生間,要改一間做雜物房,那間雜物房呢要改成客房,等於多出一間。十九萬按揭亦不怕:“我家細妹,每月有四五千,女婿也有六千幾。”

這番話的底細躍豆倒是不難聽出來。

近時有熟人在三亞珠海置房,還有人直取澳大利亞。以她的積蓄,在圭寧市區買套二手房應該沒問題,她腦子一熱,就在微信上請文友代物色,發來照片,小區的環境不錯,有樹,房子的裝修也過得去。她即刻簽了合同並一半房款,隔著幾千公裏就買下了。這次回,打算過戶、物業交接、簡單裝修、看家具。並且起念,下半年回來住上一住。此事小姑姑很反對,說躍豆買房名義上給母親,母親的其實就是海寶的,米豆享受不到,將來會有大糾紛。小姑想要她明白,米豆才是同父同母的親弟弟。

紅中的意思是,自己和米豆,小到電飯鍋,大到新樓盤,什麽都不缺,不眼紅李躍豆給媽媽海寶買的任何東西。錢是自己省落的,米豆每月的一千二百元全部上交老婆自然是理所應當,他衫袋一分錢沒有,連理發都要找母親要,亦是理所應當。

難道米豆理發不該由媽媽出一兩次咩?

在潮濕晦暗陳舊雜亂的房間裏,她聽到了紅中沒有講出的。軍營長大的弟婦,她夠硬朗,家是她撐起的,她以欺負米豆的方式幫米豆撐起了整隻家。

排骨湯沒放鹽,清蒸魚亦淡,煎豆腐也像沒鹽。

紅中跟米豆照顧叔叔七年,知道少油少鹽是養生保健之大要緊。菜寡淡,吃剩很多。躍豆想起前日在美團外賣叫過黃丫角(一種魚,扁頭,頭頂有兩根尖利觸角,身黃無鱗),就講下次來直接下單黃丫角,大家省力。

“我不吃黃丫角的。”紅中立即聲明。

米豆一聽就搶住講:“黃丫角很好吃的。”

“我不吃無鱗魚,很嚇人的。”紅中強調。

躍豆就說:“不然就來一份蒸排骨,白切豬腳也得。”

米豆又搶道:“排骨啊,好嘅好嘅。”他想了想覺得沒講到點子上,又搶著說,“渠,渠,”他用手指著紅中說,“渠最愛食豬腳啦,白切豬腳,渠至鍾意的。”

紅中笑罵一句:“這個李米豆!”

紅中收拾好剩菜,一次性的薄塑料台布,抹淨再鋪上,四個人再回二樓默坐。雨仍不小,躍豆又在手機下單了水果,智利無籽黑提和美國橙子。雨很大,每排樓屋在雨幕中灰蒙蒙的。

大雨中,送貨人開了輛白色的豐田小轎車來找,繞來繞去仍找不到。到後終是由米豆打傘出去接。

雨異常迅猛。

(異性蛋白)紅中不停地撓身上,怎麽那麽癢啊她說。她撓了手臂又撓腿,撓前胸撓後背。越撓越癢,怎麽那麽癢,就是癢,撓也不濟事。她撓得火起,呼聲間想起是剛才吃了魚,本來這幾日就癢,吃了藥才好一點,結果一吃魚又癢了。

遠照馬上反應過來:“異性蛋白,異性蛋白。”

長期以來,隻要講到“發”的食物,魚呀蝦呀,遠照總會迅速講出一隻科學名詞——異性蛋白。她是相信科學的,自十幾歲入了醫院的培訓班她就相信科學,努力記住大大細細科學名詞,科學不能解釋的事情她就一概不信。發?如何是發?她認定,隻有異性蛋白算得上是所謂發物。在紅中那裏,發物的單子卻是一長串,除了魚蝦蟹、雞肉雞蛋、豬頭肉,牛肉羊肉、芫荽、蔥薑蒜、辣椒、胡椒粉、酒、海帶、紫菜……統統都是發物。

異性蛋白使遠照想起她的專業。

“**炎吃不得魚蝦喔。”

紅中嘟囔道:“我哪有……”

遠照以權威的口吻講:“要去醫的要去的,你去歆哋睇的病?”

“就係去至近阿家,下坡拐彎老陳的診所。俾了兩種藥,一種係衝劑,一種就係放在紙袋裏的藥片,又講吃藥不當打針好得快,就打了一針。”

米豆插嘴問:“一針幾多錢,貴嗎?”

紅中說:“二十幾塊錢一針,你講睇囉!”

躍豆四處望望:“水果刀呢,揾隻果盤來,裝菜的碟子就得。”米豆站著不動,他四處望,望來望去仍是茫然。紅中指揮他:“阿邊,放茶杯的矮櫃下底。”米豆還是望住紅中,他不知何處才算放茶杯的矮櫃下底。

紅中撇嘴道:“這個李米豆!家裏瓷碟瓷盤多得是。”

她起身打矮櫃拿出隻果盤,是塑料的,比菜碟大很多,放兩圈橙子仍疏敞,橙子切好擺上,肉黃多汁皮薄,瓣瓣緊實圍成圓圈。米豆望之歡喜:“在大飯店食飯(他接受了叔叔家的語言習慣,總是講食飯),食完飯都有一隻果盤嘅。”他對果盤很滿意,且覺得自己見多識廣,知道食完飯應該有一隻果盤。

吃過水果,紅中講,吃那個抗過敏的藥,人很想睡覺的。

這時雨住了,就順路探下遠素姨婆。於是紅中睡覺,三人出門。街巷無車亦無人,花果山屬較差地段,商店醫院學校全無,來來回回要上落一隻大長坡。偶爾一輛摩托車從後麵呼地開過,濺起的水花落到褲腿上。

雨後的街巷地麵濕溻溻的,米豆左右望望,開心講:“右邊這家劉紅老師,男的,左邊這家亦是劉紅老師,係女的,兩個同名同姓都叫劉紅都係老師。”躍豆問:“女的那個劉紅,是在民安的六感學校教過書嗎?”米豆答:“係啊係啊就係渠,每次碰見都問,米豆你阿姐幾時返,先前我同你阿姐在六感學校教過書的。”

(一百歲的姨婆)遠素姨婆完全聾了。她一見麵就遞上筆,望住躍豆:“欸欸,欸。”意思是,要在本子上寫字。地板立有塊小黑板,上麵幾行字:“叫你吃木瓜你不肯吃木瓜,吃木瓜很通便的,特別是熟木瓜,木瓜沒有什麽濕氣的,南瓜才多濕氣。”是她女兒寫的。一麵牆貼滿了照片和書法,大的一幅,“天下為公”,另有幅小些,紙新墨也新,古怪地用圖釘摁在衣櫃的木頭門上。“幽蘭生前庭,含薰待清風。清風脫然至,見別蕭艾中。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覺悟當念還,鳥盡廢良弓。”是她寫的中楷。

姨婆中氣十足,大聲報了現狀:“眼睛白內障,手術做了,做了一年了。”她又找出照片,又大聲講:“老侯的老豆去了南洋馬來西亞,阿妹十七姑,生了五隻仔,喊來探我……容玲不在了,她的仔去了美國,係工程師喔,有五百幾工人,他又生了仔,今年八歲。細女百珍去南寧了,她媳婦生了二胎。”講完眨眨眼,是人生大有成就的樣子。

她忽然又歡喜地與躍豆講:“你阿媽講你要帶渠去桂林**,我讀書時徑去過獨秀峰的,還去過表姐家,她是黃埔五期,跟白崇禧打日本鬼的。”她就唱起來:“中華錦繡江山誰是主人翁?我們四萬萬同胞!強虜入寇逞凶暴,快一致持久抵抗將仇報……”後麵的她出力眨眼也記不起來了。

就捉住躍豆的手搖了又搖,仿佛多搖幾搖就能搖出來。

搖了一陣時,她鬆開手指住書架:“等陣先等陣先。”

躍豆就等她慢慢摸到書架取來一幅字,她展開讓眾人看,是曹操的《觀滄海》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裏。”她得意道:“我寫的!”躍豆就說:“幾好的,一百歲手都不抖,大姨婆至有福的。”

姨婆一下又捉住躍豆的手,塞到她手裏,並豪情慷慨道:“送畀你,送畀你!如何?如何?”

書桌滿是雜物,印花塑料台布上堆著飯盒藥片日曆鐵罐台燈鏡子,中老年奶粉、水杯、裝飲料的玻璃瓶,還有一些紙盒。靠窗的台子上有兩隻碗,碗裏裝墨汁,大紅棉被的床頭牆貼了一幅字,叫十四忍,有十四種情況需要忍。顯然她是忍得最好的,所以活到了一百歲。

躍豆想起當年考上大學,在醫院宿舍邊的馬路上碰到姨婆,姨婆見了她臉上笑得像朵花,她含笑著望了她一時,又側了側頭,之後仿佛下了決心似的大聲說:“我要送給你一支鋼筆,如何?”如何,姨婆的慣用語。

鋼筆後來沒有送成,不過她心領了。後來知道,自來水鋼筆在早先時確是金貴之物,張愛玲在香港讀書,那學校是橡膠大王子女一類人進的,隻有她沒有自來水筆,總是一瓶墨水帶來帶去非常觸目。

臨走躍豆給了遠素姨婆一隻紅包,姨婆歡喜得又捉住她的手臂直搖。

這時她外孫女婿回來了,入屋就問:“退休未曾?”

接住問:“每隻月幾多銀紙呢?”突兀兩問,躍豆差點答不上來。之後外孫女也回了,兩個孩子粘在一起上樓,抱一個拉一個。

躍豆三人就起身告辭,遠素姨婆見了急喊:“羊奶!羊奶!羊奶!”她大聲喊,躍豆在紙上寫道:多謝姨婆,無使客氣。遠素望了望紙,急得直擺手,臉上的皺褶抖抖的,自己動手裝嘢入塑料袋。一大提羊奶、怡口蓮糖果、兩盒純牛奶。她堅持要回禮。躍豆大聲講:“唔該唔該,姨婆無使客氣。”一邊就落樓了。

時辰還早,米豆指住高處講:“去阿邊****囉,新開了公園,幾好**的。”遠照說:“就係的,花果山公園一開,這邊的地皮就升值了。”

米豆臉上溢起光:“就到了就到了。”他按捺不住想要獻寶,仿佛花果山公園是他開的,他一路興奮介紹:“幾靚的,好多機關幹部都來鍛煉的,這條細路,通到市政府的。”

大雨初晴,樣樣鮮潔,樹葉濃翠濃綠,紅碩的大木棉花朵朵開足。上到山頂,隻見一條闊闊寬寬的緩行道,深紅色,至誠醒目,與香港的公園可比,隻是更新。有健身器材,荔枝樹木棉樹鳳凰木棕櫚樹,廁所居然極幹淨,據講本市申報全國園林城市成功了,市領導高升了。剛剛落過雨,公園是空的,唯見一老伯坐在藤架底,他墊了隻塑料袋,石凳是濕的,水泥棋亦是濕的。

(行街訪舊,防疫站和俞家舍)母女二人行街,一徑行到龍橋街防疫站,隻見門口堆了大堆建築碎石,門扇有條粗鐵線拴緊。

躍豆畏縮,就想不入屋了。

遠照說,怕咩嘢。她手指摳著鐵線,三下兩下就擰開了。有力有氣勢,全然不像八十老嫗。

門廳晦暗著,遠照牆壁上摸到燈繩,一拉,燈居然亮,沒有斷電。

廢棄家具塌了一地,大沙發、大床、高櫃、矮椅、凳……連同磚頭、木板、垃圾,堆成筢筢亂的一堆,沙發上有隻紅色高跟女涼鞋,旁邊是皺成一團的蛇皮袋和半塊磚,到處積了厚灰,像大地震,或飛機失事現場。

地上有兩塊燒黑的磚塊,明顯有人開過火。

躍豆跟在遠照後頭一直向裏行,濃厚的灰塵陣陣帶起,像是有人在昏暝中行行停停。死去的物品攤得滿地,陰森死寂的氣息潛來又潛去,拂拂翻滾。

躍豆隻覺得陣陣肉緊,遠照倒是鎮定。

她見多了,產房病房,什麽驚嚇沒受過?一個個送走了親人,一個人撐過了無數難關,她是唯物主義者,自1949年起一直破除迷信相信科學,她健步在前,跨過一堆又一堆死去的物品。兩人行入一處窄長天井,躍豆想起往時的水龍頭,現時屋頂生出一紅一綠兩叢植物,樓上廊柱清晰淨爽,中間一道淩空過廊連接兩邊。遠照指給她幼時住的房間,是,她記得的是同一間。天井右邊第二間。難得它五十多年還在,成了危房還沒拆掉,專門等她回去望上一眼。但她記憶中這個房間沒有窗,事實上卻有,正對天井,挺大的玻璃窗,暗紅色木框。

後門堵死了,塞了磚頭。兩人仍從大門出,天光尚亮,又繞到屋後河邊的菜地,一眼望見那樖龍眼樹。龍眼樹定位了防疫站的後門,那塊灰沙拍平的台地,那些曬滿一坪的蘿卜,那些她小時候。那日蝕,英樹端一大盆水,又熏黑玻璃片,隔玻璃對住太陽望……都荒了,雜草和灌木,樣樣遮住。西河河道整治得寬一點,仍是髒齷。那樖老水葡萄樹更見枝葉繁茂擋住半邊河。其餘雜樹雜草鏟淨,鋪了水泥。樹底有處用磚頭壘起的台子,供香和紅紙供奉著土地神。

大興街通街暗暗的,無人亦無店,滿目蕭條。

據講大興街清朝就有,20世紀20年代是主街,從街頂到水浸社全係青石板鋪路,兩邊有廣東人開的蘇杭綢緞鋪,有當鋪大藥房大醬園,連同一家做水麵生意的信孚店,信孚店老板是左右手同時打算盤的胡須佬。街上還有家小商會,訂有上海的《大公報》和《申報》,晚間有廣東老板來飲茶睇報傾偈,有經紀人拿字畫古董來售賣。

這些名堂,近一兩年才挖出的,之前人人當它是偏街細巷。

她想起十幾年前來過一次,因母親說她生下來就是住在俞家舍,故特意來找。

那時大興街尚有半街濃蔭,街中老榕樹、老木棉樹、老雞蛋花樹各一樖。記憶總是有出入,前推三四十年,她並不記得見過它們,那時高中,她們每周五要行這條路去氣象站勞動,她、鄭江葳、姚紅果、潘小銀,她們圍著瞿文希老師聽梅花黨的故事,故事的開頭就說,李宗仁的妻子郭德潔,她來找接頭人,那些天遠地遙的人物變得詭異,他的湛江口音又使梅花黨更加撲朔迷離,故所有的樹木都不在視線中……俞家舍,這個名字還讓她想起那張嬰兒照,她三個月大,穿件白圓領衫,開囊花褲,坐著,頭發稀疏,額頭飽滿。那時候年輕的母親抱著她,走過大興街的榕樹木棉樹和雞蛋花樹,到西門口的照相館照相……她確信是母親抱她去照的相。

據遠照講,她和李稻基是各住各的,各吃各的,有個星期六兩人在街上碰到,李稻基去看電影,他們打了個招呼就各走各的了。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呢?

如今什麽都已不在。本以為俞家舍早就沒了,前幾年聽說拆了。據講清朝的建築才算古建築,民國的不算,但它居然還在。挺不了太久,也遲早會在一陣煙塵中消失。不過此刻總還在,它隱在大興街的暗影裏,騎樓沒有燈。行近才望得真門牌號:177號。木門木窗騎樓。

木門上了鎖,門縫望裏底黑筢筢的,後門亦封了,不再有人住。

站在大興街我不能不想到十二倉連同秧苗氣象站和瞿文希,以及一首叫作《拖拉機進苗寨》的歌,這首女聲齊唱驟然響起,嘹亮且清脆,它跟春天的秧苗在一起,有點涼,卻又是熱情的,有點喧鬧,卻又有其遼遠。

“拖拉機,進苗寨,姑娘坐在駕駛台,禾苗迎風點頭笑,柳樹擺頭把手搖。”歌詞淺而幼,但有喜氣,那時均如此,它們集中在一冊《戰地新歌》裏,包括那首給我們班帶來榮譽的“茫茫昆侖冰雪消融滔滔江河流向海洋”。

這有何美感呢?

但它把1974年春天的風直接吹到我的額頭上,而別的什麽經典名曲,說到底是隔著的。

我們把歌詞改成“拖拉機,進賊寨,姑娘坐在駕駛台”,山腰上有隻石頭壘起的圓堡,叫賊佬寨,據講多年前有賊人安營紮寨。大家想著,休息時就要爬上去望望睇,它是那樣近,低頭插秧,一抬頭就能見,那圓堡上的石頭是土色帶黑,大大小小壘在一起,有隻洞眼,黑幽幽的,像是裏頭有人。瞿文希老師也表示要一起爬,到底也沒真的上去。

“拖拉機,進苗寨”,我仍覺得唱成“進苗寨”比較妥當,“進賊寨”的“賊”字音韻在此不對,極不順耳,不如《紅燈記》裏“賊鳩山”聽上去鏗鏘。我懷著喜氣哼唱著拖拉機進苗寨,一路走在通向十二倉的路上。一條土路,窄,兩邊是水田,要過一隻水塘。此刻水塘也是鮮明在目的,邊緣的幾株水草有半人高,還有兩棵水芋,寬葉像龜背竹。姚紅果哎呀一聲就連人帶車跌落了塘,她騎一部高大的永久牌自行車,車技半生不熟,她至大膽也至慌張,一慌張就沒刹閘。水隻浸到腰,大家正要喊人來救,姚紅果就從水裏企起了,她全身濕透頭發滴水,人卻笑嘻嘻的,似乎跌落塘裏比不跌更爽逗……

“謝謝同學們來支援春插,大家請用飯。”在祠堂,我們的飯來了之後生產隊長說。這人是少有的年輕俊朗,黧黑結實五官有力。他是回鄉知青。神情憂鬱。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用飯”這隻詞,書本上也未見“用飯”,它如客遠來,文雅文明,如此講究,如此一塵不染,卻又如此突兀,是個不速之客,多少不合時宜。我們卷著褲腿,腳下的泥踩在廳堂裏,但我已感到,同是高中生,與人家高下立判。

兩隻黑棕色的木桶,一桶粥,一桶飯,粥和飯都熱騰騰的,散發著好聞的木香。有條凳,但大家站著,方桌上臉盆盛了一大盆炒鹹蘿卜,有肥豬肉,金燦燦的,還放了青蒜,非常非常之好吃。最後一餐是酸菜魚,酸菜是芥菜醃的,莖肥葉厚脆爽味醇,酸菜葉浸透了魚汁,魚,就是姚紅果掉下的那口塘撈的吧,煎成兩麵黃,又加上酸菜一起炆。那味道,常有念想。

此外還有青春期的敏感與暗戀。

插秧的時候你感到他在身後,他挑著一擔秧苗走過來,田塍又窄又滑,你望見身後那光著的腳踝,想著他的腳趾也緊扣在泥裏。他挑秧從田塍下了水田,秧桶就放在身後幾尺遠的地方,他守在你身後,你插秧向後退,他專門為你拖空秧桶。剛向後一步,他立馬就拖一步,殷勤勉力。但你不能同他說話亦不能看他。

忍著這所有的不能而內心充盈飽滿,全身像是灌了某種氣,既輕又重,輕一時又重一時,輕時,有一股氣流托你飛,重時,是沉甸甸一枚熟透的果子等著墜落地。

你並不知道自己那時暗戀他。

騎樓底有家炭店,除賣炭,還賣大細各式燒烤鐵架、刷油的刷子、串肉的竹簽。燒烤用品店是時尚生活之一種,省城有的,這個七線小城都有。她想起這幾日見到的,烘焙蛋糕用品專賣店、戶外用品店、蘭舍矽藻泥,街巷還有個街舞培訓中心呢,街舞,何等時尚的事物,圭寧也有了。舊時大興街盡頭是舊電燈局、單車零件廠、餅幹廠,十一倉,賣麵條的。眼下盡失,唯剩一家賣麵條的。十一倉向前是十二倉,右拐,鷯哥嶺,高上二三十米的地勢,密密蓋了極多高樓。極陡的台階,行經市醫院的二門診,見鐵柵欄處立了一塊牌子:艾滋病自願谘詢檢測治療點。藍底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