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又明白了,作為糞水,如果不臭,那是極丟人的。它的確不如水塘,那塘裏好歹有小孩屙個屎尿。
屎尿都是寶,人人都要寶落自家糞坑。隊裏的糞水坑無人撒尿屙屎,作為糞水坑,長年累月,它貧瘠而孤寒。村裏人覺得不妥。他們就喊五保婆去那孤寒的糞水坑屙屎,男人們倒是寬容,姑娘們卻蠻橫,她們向五保婆大聲喊:“去,你冇去生產隊糞坑屙屎乜人去呀!”
五保戶老太婆,全村至老,七十幾歲了,也許竟有八九十,她頭發稀疏,頭頂紮隻鬏,滿麵核桃皺紋。無子無女,獨己住在劉姓和賴姓之間的一隻細屋,屋裏僅一床,還有隻水缸。房內無窗,門口有隻灶。她也出工,隊長每日派工,讓她去花生地掹草。她的活都是一個人做的,可做可不做,是用來給她每日五分工。她一個人在地裏,戴頂爛笠帽,四周是番薯花生或者黃豆,周圍一片一片的全是莊稼,沒有人。大太陽時候,她在的那一片田那一片地太陽都比別處大些似的,所以呢,她是一副烤焦了的樣子:黑、焦、瘦、幹,好比一截樹枝。
剛來時我們幫五保婆擔過一次水。電影上,八路軍每到一隻村子都要幫老鄉掃院挑水的。我們要同農民搞好關係,給村人留個好印象。
於是,學雷鋒做好事。電影裏幫老鄉擔水,我們便也幫老鄉擔水。
幫乜人呢,當然是五保戶,五保婆這麽老了,她挑著小半桶晃晃****的,行行停停,她隻擔桶底一點水,夠日常吃,她大概從不洗澡,小屋散發一股臭味,她身上也是。擔水是個重活,我們每次也隻擔得大半桶水。一路行田埂,還要上坡,上了坡還有七八級青石台階才到她家。
一路上全村人都望見了,村裏人講為咩要幫五保婆擔水呢,等她自己擔。我們講我們學雷鋒呀,她們覺得更費解了。姑娘婦娘們憤憤然,覺得我們學雷鋒沒學到點上,盡幹些沒用的,與其給五保婆擔水還不如給生產隊拾點肥呢。
我們擔來水,倒入五保婆的水缸,喘氣大聲道:“某婆,我們擔水畀你啦!”
按照電影裏的劇情,她應該滿心歡喜笑眯眯捉一把紅棗或者花生塞給我們,至少也應該是一隻番薯,但她隻是疑惑、戒備兼懵然,好像我們擔水隻是戲弄她的一種方式。她不笑,也不講唔該多謝,也沒入屋拿點什麽。她隻是企住,望望我們又睇睇我們的水桶,再望望水缸。忽然我們想,她到底算不算貧下中農呢?萬一她是地主婆呢?沒有人告訴我們。
我從未聽她講過一句話,從不作聲,難道她是啞巴?小孩子嫌她臭,向她擲石子,又吐涎水。村裏的姑娘們衝她喊:“五保婆,去,去隊裏的糞坑屙屎!”她就老老實實去生產隊的糞坑蹲坑。
隊裏的糞坑沒有門,任何人路過都望得見她蹲著屙屎,擦屁股時她用屁股對住門,用一根棍子蹭屁股縫,不遮不掩,不慌不忙。她把光屁股對著門,光明磊落,理直氣壯。
我們用生產隊稀薄的糞水種烤煙。秋收之後,我們一壟一壟整地,在地壟挖坑,一列列,一隻隻,整隻營養坯放入坑裏,壓住鬆泥,再淋一勺糞水。煙苗居然長起來了,煙葉有芋頭葉大,昂首挺胸威風凜凜。讓我想一下,也許不隻是糞水,估計淋了化肥,圭寧縣氮肥廠生產的氨水。那個氨水池我算是出了一份力的。化肥如此不可思議,我們對它的敬畏延續了許多年。直到有一日,知道了它終究不是什麽好東西。好好的地,本來鬆軟有彈性,一年一年,土地吃下化肥,一年一年它就換了一副心腸……
我們摘烤煙,哢嚓一瓣,哢嚓又一瓣,生烤煙的氣味讓人頭暈。
烤煙了,村裏的烤房在油榨隔籬,全村人坐滿一地坪,地坪滿是竹竿,一支竹竿配兩條繩,生烤煙就一竿竿編織好送入烤房。烤上一日一夜或者兩日兩夜,我到底也沒問過……大火熊熊,青綠的煙葉搖身一變,去盡水分變成柘黃,本來是厚的脆的,此時變軟了,青時散發出一種令人頭暈的氣味,這時卻變香了。
然後就拆烤煙。地坪上,人人坐一盞矮板凳,嘰嘰咕咕一片,一邊拆落烤煙再疊好煙葉,煙葉泥沙多,每張煙葉我都舉起來抖一抖,之前疊好的我也一一拿起來使力抖……忽聞村裏婦娘喊:“哎呀別抖別抖,泥都抖落了。”
為什麽不能抖掉煙葉沾的泥沙?
直到快收工,我才總算明白,煙葉上的土正可壓秤,收購站過秤時重一點,拿到的錢就多一點。
又讓我們種四季豆,於是四季豆開了紫色的花,三角形鼓鼓的,在豆藤上花插著,一朵一朵向上開,一直開到竹竿頂。
就結豆莢了,手指般大小長短,肉質的豆莢閃耀青灰的顏色。恰到好處的時候就要執落,不能太老,亦不能太嫩,每朝早都要執一次。收購站實在是挑剔的——老的不要,嫩的也不要,太長的不要,太短了也不要,彎的不要歪的不要,隻要直溜溜端端正正一點毛病都沒有的。送收購站之前還要挑選,四季豆放在手心,握住拳頭,兩邊不能超出一公分。
挑選過的四季豆送到公社收購站,最後,其中的一部分又跟著我們返回了,它們慘遭淘汰,因樣子醜陋,不夠整齊光溜。
泥沆:泥坑。
——《李躍豆詞典》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縣城太小,小而平淡,我羨慕澤紅去過南寧,呂覺悟去過柳州。插隊之後,我的眼光有了巨大翻轉。插隊時間越久,我越感到縣城是個大地方,熱鬧繁華,它甚至是輝煌的。縣城有華僑電影院,有少年之家,少年之家門口有溜冰的斜坡,有百貨公司糖煙酒公司大眾飯店,工商聯大廈有四層樓高,有照相館文具店新華書店,有郵電局和縣第二招待所,有無比遼闊的縣體育場和燈光球場。還有縣政府大大小小的機構,糧食局農業局二輕局衛生局教育局水利局交通局畜牧獸醫站,還有森林工作站,有監獄。有炸藥局,有蛇倉,還有荔枝場。此外有文化館和文藝隊,文藝隊的歌聲從舊天主教堂傳落大街。當然還有縣醫院,縣醫院有留醫部,有供應室、手術室、X光室、太平房……還有防疫站和婦幼保健站。這些公社下麵都沒有。
在四麵黑筢邋的夜晚,縣城總會在我的念想中出現,但它變得越來越遠了。它每出現一次就被我放大一次,每放大一次它離我就越發地遠。夜越深縣城越遠,有時候它會飄到天上,我昂頭望它,它閃著無數星星,就在正上方,望得見,卻去不到。天亮之後,縣城仍然遠,而我們要出工了,我們光著腳,前一日挽起的褲腿尚未放下,腿肚還粘著泥。
下鄉一個多月後,我們盼來了全公社知青第一個集中日。
日子尚未到來,集體戶就有了節日氣氛,空氣雀躍而輕盈。我們知道,集中日這日不必落田出工了,在連續出工三十幾日之後,我們十足做膩了。沒有星期日,每日早早下田遲遲收工,農忙還沒過去,我們終於可以停閑一日了。集中日,一隻閃光的日子,在連續的強體力勞動之後它被擦得更亮了,它發出的光更加璀璨。在集中日,我們還能吃到公社食堂的飯菜,那是用大蒸籠蒸的米飯。瓦飯盅像機關飯堂一樣,這代表了一種文明。在集中日的映照下,我們提前望見了那些瓦飯盅,它們在空無中照著我們的臉,如同灶裏的火光。瓦飯盅圓形平底,內裏是發亮的黑褐釉,外麵淺米色。瓦盅隔熱,手感粗糙舒適,縣機關食堂一色這樣的飯盅,一層摞一層,放入一隻大大的木蒸籠,蓋上大木蓋,濕布捂住縫隙,白色的蒸汽噗噗升起來,霧氣彌漫。縣城機關的孩子都是吃這種瓦盅飯長大的。
集中日到了,大朝早,我們拉上單車衝落大路,連跑帶跳。路上的凹凹凸凸我們一概不管,照頭照腦直撞過去,單車輪彈得老高,身上斜挎著的帆布挎包拍打著胯部,實在是太拉風了。還嫌不夠,單手扶著車把一邊望向田裏——
望見我們拉單車衝上大路,田裏的人大聲問道:“係要出圩啊?聽會呢?”
“係啊係啊,係去公社集中開會呀。”我們大聲應道,然後跨起一腳,腳底一蹬,向著公社的方向飛去。知青去公社開會是記工分的,記了工分,在年底可分到實物或工錢,我們記了工分占到便宜,卻從不把工分放在眼裏,我們總是那樣沒心沒肺。
十七八歲都是如此沒心沒肺嗎?
第一次集中日,我們再次見到了民安,我們望見了一個新的民安公社所在地,它簡直有十個舊的民安那麽大——
它被我們放大了,那些無處可去的夜晚,那些需要在半夜打穀脫粒、一日一日連著插秧的日子,它們變成了一些折光鏡把民安圩改變了。民安,它全然不像我們一個多月前見到的樣子,不是那樣窄齷,它屋簷不低房屋也不少。我們迫不及待地想要見識見識這個民安圩,行行****這條唯一的街。
民安圩這條圩街,一個多月前我們一眼都沒望,或者,即使望見了也像沒望見,我們是從縣城大地方來的,對小地方沒興趣。現在呢,我們從泥土拔出腳來,它也打地裏重新生出來了——我們望見一隻商店,裏麵櫃台圍了一圈,有售貨員企在櫃台前,啊這就是民安的百貨商店了。單車向牆上一橫一靠我們就入了店,一排排貨物都是見過的,這時卻又有些生了。我們一樣樣望過去,宛如初識:肥皂、電筒、火柴、糖果、布匹……雖沒縣城的百貨公司大,貨物也少得多,卻也使我們眼花繚亂。啊真是爽逗,餅幹是圓的,紮頭發的塑料繩真鮮豔,手電筒至有氣勢的,多得成了堆,三節電池的長手電筒,還有電筒用的小燈泡,有很多鞋,軍綠解放鞋,還有幾雙涼鞋呢,棕色的塑料涼鞋,甚至比縣城的更好看,有鏡子有發卡,唯布匹不好,那花色實在是太土了。
售貨員是好看的,鄉下頂尖標致。她知道自己好看,所以倨傲。知青望她她也望知青,兩下裏,互相探尋,一眼掃過來,一眼掃過去,兩廂都故作淡定。
有人來催開會,到了公社大院,它也比第一次見時要闊寬,會堂幾乎有學校的禮堂那麽大,而且呢,人潮洶湧,全公社的知青聚攏了,上一屆的上上一屆的、同一個學校的、同過一個文藝隊的,男生和女生,那些全校出名的人,他們竟然都到民安公社插隊了。望望這個,望望那個,這個那個都有些新鮮。
就開會,表揚先進、批評不良傾向、提出今後要求。小組政治學習,批宋江、追查政治謠言……總算散了會,大家又紛紛擁出,唯一的街上灌滿了好幾屆知青。我先去郵電所寄幾封信,又去新華書店轉一圈。有個打鐵鋪,兩人打鐵,你一錘我一錘,打好的鋤頭、鐮刀摞在旁邊,一種新鮮的鐵灰色和鐵氣味……飲食店門口有兩隻大蒸籠,火正旺,蒸籠裏的香氣散到街上。店裏吃食不少,除了米粉,還有包子饅頭發糕,包子有菜包和肉包,菜包的餡有豆腐幹、鹹菜和豬油渣,饅頭裏放了糖,聞著甜絲絲的,鬆且軟。粽子,跟縣城一樣包成三角形。
正是圩日,街兩邊擺滿了擔隻,都是一擔一擔挑來的,簟籮、篾籃、畚箕,青菜、番薯、木炭、藥材、雞蛋、鴨蛋、鹹蘿卜幹,或者,隻是一擔柴。我們從這些擔隻間行來穿去,打街頭躥到街尾,我們望見了豬行,細花豬在竹籠裏憨頭憨腦的,泥地凹凸不平,地上有豬屎。行過幾步,又有雞屎,剛孵出殼的雞苗和鴨苗,細碎的吱吱聲、毛茸茸的活物。
不覺行到街尾,街尾是某大隊的合作醫療站,孫晉苗就在藥房給人發藥——一間大藥房,架上盒盒瓶瓶的是西藥,有細抽屜的半麵牆是中藥,這樣中西齊全的藥房,遠非尋常大隊合作醫療站可比,我猜它開始時是私人的,後來公私合營,變成母親大人說的聯合診所,再後來,變成了這個大隊的合作醫療站。
在《漫遊革命時代》中,我寫過人人苦練一技之長。事隔多年,我仍依次看到籃球、小提琴、二胡、揚琴、笛子……笛子使我想起縣文藝隊的大頭盧,想起《草原上的紅衛兵見到毛主席》《催馬揚鞭送糧忙》這永恒的笛聲。學校文藝隊本無揚琴,有一日忽然有了,一個女生和她的揚琴出現在舞台上,她手捏兩根竹槌,叮叮咚咚邊敲邊唱:“紅棉花開紅萬裏,紅水河畔歌聲起,歌聲起哎,尼囉——尼囉——”
呂覺悟熱愛科學。她爸爸在供電所,訂有《科學實驗》雜誌,她媽媽,五金廠工人,不識字(後來掃盲了)。與此相對應,她的心一時高,一時又低。高時她狂想,有朝一日要參加製造原子彈。她時常提到表哥,那是一個至至頂級聰明人,從未摸過汽車,但係呢,一輛汽車在草原(我至今不知她表哥如何去了遙遠的草原)野路上壞掉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這時表哥就大顯了身手,無師自通掀開車蓋,東敲西搗一番,居然修好了。呂覺悟對此無盡欽佩,她說她表哥若能出國留學,講無定哪一日會得諾貝爾獎。就是從呂覺悟嘴裏,我和王澤紅才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最犀利的獎叫諾貝爾獎……有關原子彈氫彈,呂覺悟一出嘴就明白這個講過頭了,至荒唐。即使破天荒地推薦上大學,斷不可能去國防工程,她和王澤紅的父親都有曆史問題。王爸爸王典運,從教育局下放供銷社,當供銷社的采購。呂爸爸呂沉,從水電局下放到供電所。我爸爸的曆史問題我半點不知,反正他死了。
呂覺悟放棄原子彈之後打算組裝收音機,她買來了電阻和二極管,但忽然又改了主意,覺得修單車更實用,至要警惕的,是收音機容易滑向偷聽敵台。她就決意專攻單車了,工具現成的,就在床底或壁角,一隻木做的工具箱,扳手、老虎鉗、起子、錘子,她還翻出一盒像豬油一樣的名堂,黏糊糊的,聞之有股肥皂味,是她媽媽車間的機械潤滑油。
呂覺悟至誠同我講,她在玉林的表姐講的,以後知青可能通通紮根農村,冇會再招生招工了,除非有特長。呂覺悟打定主意,若十年都回不去,她就自己返,在東門口擺隻修車攤謀生。
我回到生產隊,見高紅燕帶了隻麻袋來,麻袋鼓鼓囊囊散發鐵腥味。她掏出一堆亂七八糟的工具放在牆角。不多時,她就在屋簷下拆開了自己那輛單車,車頭在東,坐鞍在西,兩隻輪子重疊靠住柴屋門口,車鏈像條蛇癱在地,她拆開滾軸,掏出滾珠,一隻隻擦淨黑垢,又一隻隻摁入一盒黃油中,她的手是黑膩的,膝頭墊了塊補丁勞動布。高紅燕打算,她的修車攤子將擺在縣二招的斜對麵。
澤紅鐵了心學醫,從不改變。西醫沒法學,她就學中醫。她跟鄉下的一個表哥背湯頭歌,還學認中草藥,買了一本書。
與潘小銀相比,我們起步都遲了,她高一就跟人學雜技,還學武功。難以想象。一個姑娘妹,早早就知道讀書無用,隨隨便便就曠課了。即使上課,她也是懶洋洋的,人也不坐直,斜靠著弄她的頭辮。她打散辮子,揪落一根頭發,放入牙齒間一扽,嚼著發囊根的肉吃下去。我記得並未見她吃過發根,但此刻,我卻真切地看見她嚼了發根,也許是我的想象力忽然強勁了。總之,她如此古怪不免讓人擔心。她告訴我,此為秘方,可以使腰變軟。練雜技必須腰軟,下不了腰,師傅絕不會多講一句話,他根本不教你。她隔日去一次陸地坡,有時住在那邊。她講她正在學火流星,一條長繩拴住兩隻杯盞,杯盞放油點著火,然後就舞起來,在頭頂飛舞,在身前身後身側拂拂飛,舞成一隻圓,杯盞裏的火連成一片,像一道金色的圓環。她現在是在繩子的兩頭各綁一塊石頭練習,她將來還要學咬花頂碗,牙齒咬住一朵花向後彎腰,頭從兩腿間伸出,頭上再頂一隻碗,眼下呢,腰不夠軟,還不能學這個咬花頂碗。
插隊後潘小銀不再講她的火流星和咬花頂碗,她說雜技不能防身,武功可以。此番她的師傅是在容縣,圭寧到容縣六十裏,從縣城到民安已經行了三十裏,再三十裏可到容縣。她的師傅武功極是了得,全圭寧無二。有關容縣,曆史上是大地方,叫容州,出過大軍閥大人物。往時有錢人家都要送子女去容州讀中學。容縣臥虎藏龍,有幾多世外高人的。她師傅在國民黨軍校做過教官,授人有術,她僅練了隻把月,現時即可徒手對付兩三個男人。
我不識趣地問她,何不喊你爸爸教舞劍呢?潘小銀頭歪著,仿佛沉浸在某片銀光中,過了一時,她從虛擬的銀光中退出,以無限遺憾的口吻對我講:“係啊,真正的高人都無會傳功畀人啯,再講一般人亦學無會。”
十七歲到十九歲,我迫切想要跳出農村這潭爛泥湴。
幼時我是喜歡鄉下的,我鍾意外婆的香塘村,有河有竹有蠶,那蠶一簸簸的在祠堂的地上,不遠處還有隻大祠堂,後生姑娘在大祠堂練節目,是削竹釺的《竹釺舞》,姑娘們一唱一跳就成了越南姑娘,竹釺是用來做陷阱的,對付美國鬼子,那一年的口號是“支援越南打美帝”。外婆家的姑娘多,文化高,有好幾個高中生,我讀過《紅岩》,她們也讀過。她們還唱歌,“烽煙滾滾唱英雄,四麵青山側耳聽,晴天響雷敲金鼓,大海揚波作和聲”,男男女女大聲唱,我也聽會了。人人言語有趣。我跟上山,執木薯葉給蠶吃,一路有言笑,蠶吃著也是光彩燁燁的。當然香塘村還有外婆,她鉤花,床頭還有本舊舊的書,上頭的字我不識,故我外婆是神秘的。
即便如今,我仍覺得外婆的香塘有種響亮繁茂的氣象。是茂密的大樹永遠有滿樹的葉與花與鳥,縱是一隻被縛住翅膀的母雞,也能有一團光拖曳著。
六感的竹衝村確實清寒,不但簡陋得連個祠堂都沒有,整個村僅有一個外出工作的同誌,這同誌是在地質隊,有次回來探親,到知青點同我們聊了聊,我們隻覺得這個村的工作同誌實在太少了。年輕人倒有一個兩個是高中畢業生,可都不在村子裏,他們去了林場,並不在生產隊幹活,向來不熟。一起下地幹活的後生姑娘,連小學畢業的恐怕也少。幾個姑娘說自己是文盲,我並不信,後來才知竟是真的。後來一個一個地就出嫁了。
村裏更顯荒寒。
鄉間勞作本自然之事,今時看來,更是健康之生活方式。但,人一旦被集體勞動禁錮,身心總要日漸幹涸。
隊長一吹哨子就得出工,每日三節工,一切作物聽從上級指令,收成交給公社收購站,戶口固定在鄉下,終年勞作,所得無幾,極度的底層感。
我日夜盤算,走馬燈般,設想種種可行的特長。從高二始,每每同澤鮮行街散步,我總是要同她講,一定要學一樣東西啊,未來是嚴峻的。嚴峻這個書麵語出現在我們的傾偈中,很增添了端肅。
我買過一隻口琴,但一直吹不成曲。
一隻口琴就是縣城青年全部的音樂生活,理想與文明、浪漫與夢想的象征,每個有想法的小鎮青年都有一隻從西門口文具店買來的不超過五塊錢的口琴,哪怕不吹,僅置於抽屜或枕邊……某日,我忽然痛感生活之無聊,於是,拿上五元巨款,從東門口沿著騎樓一路奔赴西門口的文具店……一隻小巧的長形盒子,上海口琴廠,鍍亮的琴身閃著銀光,裏麵鑲嵌細細格子,像春天剛出的竹葉綠,青青粲粲的。回到家,我含著口琴吸氣、吹氣,口琴發出和諧悅耳的嗚嗚聲。
口琴是我的秘密,我把它藏入床底的小木箱,在特別的日子裏才拿出來,我基本不吹,但有一隻口琴藏在床底和沒有是完全不同的,它提供了對未來的想象從而象征了未來,它是我未曾實現的特長,是隱藏的能量,是一隻豹子,我召喚它的時候它就一躍而起。
這隻口琴激勵了我的奇思異想,在我的一技之長未能落地之時,我呼聲間想到要成為一名作曲家,我按捺不住,馬上就把我的秘密告訴了澤鮮。澤鮮從文良波那裏借來了《怎樣創作歌曲》,我異想天開地認為,憑自學就能來一首類似於《亞非拉叔叔阿姨請你到我家》,據說那就是一名四川知青寫的。
我馬上設立了一本音樂日記,以我在小學音樂課(實質上是唱歌課)學到的簡譜譜曲,每日都在本子上寫上幾行。那段我熱衷用毛筆寫日記,這本音樂日記也是用毛筆寫的,有一首《萬年青》,是自己寫的歌詞,而那些譜曲的符號,那些阿拉伯數字,那些短橫與圓點,如同一些密碼,過後自己也看不懂了。
“音樂日記”僅持續了一個多月。
那是我一生中無數盲目莽撞的一小莽。
某日我和呂覺悟再一次談論特長,我們時常在焦慮中。對她而言,即使學會修單車也還是不夠,而我,除了在文藝隊跳過群舞一無所長……我忽然講出了自己的口琴,我以為呂覺悟會大吃一驚,她沒有吃驚,她應道:“係啊係啊,我亦買了隻。”我們在去往五金廠她家的路上,上一隻很長的坡,是沙石路,我們的解放鞋在沙子上碾行,發出巨大的沙沙聲。呂覺悟也買了一隻口琴,我木箱中的光芒暗淡下去,我很快在她家見到了她的口琴,跟我的一模一樣。
我很快忘掉了口琴,插隊的行李竟然沒帶上。鄉下天黑後到處都是黑筢邋的,屋裏是豆大的火水燈,漫長的暗夜中我想念過我的口琴,但沒幾久又忘了。後來我的口琴不知去向,嶄新而來,嶄新而去。
我仍覺得,這些微弱的瞬間養護了我……
澤鮮學畫畫。縣城的有誌青年畫畫的不在少數。我則打算好好寫稿子,插隊後,我被鄭記者吸收進公社報道組,此路徑順理成章。
我和鄭江葳都是報道組的,整整一年,我們每個夜晚都熬夜寫稿,為了采用率更高,我們約定,無論誰寫,一律署二人名字,李躍豆鄭江葳,或者鄭江葳李躍豆,如此,我們的名字就會頻頻出現在鄭記者的辦公桌上,進一步,出現在全縣的有線廣播網中(女播音員以一口介於廣州話與圭寧話之間的官話播道:圭寧縣人民廣播站,宜家開始廣播本縣新聞,下麵是民安公社報導員李躍豆鄭江葳來稿……)。我們奮力打開局麵,春耕生產、修水利、平整土地、秋收、大戰寒露風……寫個不停。
狂熱的願望鞭打我們——瓦上隊有個婦娘閹豬,真好啊,我們剛剛在公社聽聞消息,立時就奔赴陌生的瓦上村,路生得很,兩邊的草一蓬一蓬的四仰八叉伸到路中間,一條細路像是陷在地裏。我們如同饑餓的豹子,嗅著氣味一路尋去。好得很,《半邊天閹豬》,一個現成的題目從天而降,鋪展在通往瓦上村的細徑上,我們的頭腦裏出現了二號標宋(誰都不需要一個有新意的題目,廣播站不需要,《廣西日報》也不需要),我們已然生出野心,決意要向《廣西日報》衝鋒……我時常去鄭江葳所在的覃上村,收工之後步行去,在她的蚊帳中並排坐住,她打手電筒,我仰頭望蚊帳頂,你一句我一句,我講她寫,或者她講我寫,句句都是陳詞濫調。我們不需要生動新鮮的語言,隻認定這些陳詞濫調,因它們是從報紙來的,報紙有強大的勢能,有重量和光,我們追尋著——“誰說婦女不能閹豬,這是封建主義的陳規陋習……”越像報紙上的話就越好。蚊帳裏誕生了我們的金句,我們心滿意足地睡去。無論何時何地,隻要稿成,我們即時趕去大隊部蓋公章,公章蓋在稿紙下方,稿子結束處。我們自己在文末寫道:“報道屬實,可以采用。”然後到大隊部,從文書處拿來公章蓋上,鮮豔的紅印一蓋上,稿子立即成為莊重的稿子。我們一刻都不願耽誤,總是在傍晚收工後立馬踩車趕去公社郵電所寄稿,趁著夕陽餘暉,餓著肚翻過兩隻山坳。公社郵電所已經關門了,不過不要緊,門口有一隻綠色的郵筒。投過稿件,民安圩已經散圩了,泥路一地雜亂的稻草和菜葉。
年底,我們都當上了縣廣播站的“優秀通訊員”,獎品是一隻紅色塑封筆記本。所謂榮譽,是社會秩序的重要構件。從幼兒園的小紅花開始就是。
本以為,這將是榮譽的起點,就像一腳踩中了跳板,會直接蹦到下一隻,這第一隻跳板是第二隻跳板的積累,我以為,既然寫了大量通訊稿,又有牆報和排練文藝節目,自己已然做出了成績,是當然的先進知青。
事實卻是相反,我一腳踩空迎來當頭一棒。
負麵反應超出了我的想象。本以為,先進知青僅僅事關榮譽,無非是不夠風光而已。未料麵團持續發酵,日子變得日月無光。總是有人暗示,評不上先進,意味著,招生招工都不會獲得推薦,長此以往,便真的要在鄉下一生一世了。
我終於如夢初醒,優秀通訊員非但不是跳板,反倒是絆腳石,非但不能給前程添磚加瓦,反而會變身為大大的泥坑。
一條分界線劃開了插隊生涯,我不再寫通訊報道。說實話,我也已經厭煩。我知道它們是怎樣寫出來的。
有次大隊通知我和鄭江葳去開會,說是來了位大記者,要我們提供素材。人被通知從各生產隊趕來,坐滿了一屋,正中間一個中年男人,他的後背對著窗口,整個人輪廓分明,有著一股大地方的陣勢。支書首先講春耕大忙、上級指示、大家發言……所謂素材,實在是古怪名堂,又如何提供呢?講咩嘢囉?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無人作聲。冷場片刻,呼聲間鄭江葳講:“我來講一點。”她講了一點兩點三點,記者聽著,一言不發,也不點頭,亦不笑,並不做筆記。鄭江葳無視大記者的淡漠,鎮定地把自己的幾點講完了。無論誰說什麽,大記者一概麵無表情,自始至終,他隻言未講。奉命提供素材的人始終不知講的有用沒用。
我不想回生產隊出工,也不想回家,一回家就被大人催著回六感,意思是亡羊補牢猶為未晚,要奮起直追,追誰呢,自然是鄭江葳,現在不追,日後就追不上了……
我在大街的騎樓底行來行去,騎樓底暗,不招眼,還有多條樓柱,磚砌的四方柱,用來頂住上麵的樓底,你要是望見了誰,又不想讓誰望見,你就躲在隨便哪條磚柱後。路過東門口時我望見了文化館,那兩隻石獅子不見了,大木門敞開著,推籠還是推在一邊。裏中悄無聲息,過一隻大天井,上幾級磚階,寬敞的廳裏有幾排報刊架,除《人民日報》《光明日報》《解放軍報》《廣西日報》,還有《人民畫報》《解放軍畫報》,居然還有雜誌,有《紅旗》《朝霞》和《詩刊》,也有《廣西文藝》和當地的《玉林文藝》。
閱覽廳夠得上闊朗,除室隅有個老翁,幾無別人。文化館的人拿了幾張新到的報紙夾入報夾,再背住手在閱覽廳逡巡一圈,之後就消失在側門了。新到的報紙散發出令人愉悅的油墨香……仍然一個人都沒有,極靜,我探頭踮腳,側門行入。裏麵是隻小天井,細長,生滿青苔。青苔竟然厚過沙街舊屋,大概平日總是人跡罕至的。
闃靜使我得到莫名的撫慰,經曆過瘋瘋癲癲、猶如失控的木偶般的時間之後來到此,心裏甚感妥帖。見那牆有隻圓門,我從圓門穿過,望見孔廟大成殿的水池,水池無水,池底結著幾坨幹淤泥……原來這是通向大成殿的門,怪不得牆是朱紅色的。大成殿也無人,我穿行了好幾隻天井,沿縱橫過道走廊,穿過了幾道門,從天井到水池和池上的曲橋,所有的門都閉著,每隻窗都是關緊的。我放鬆下來,而門外就是東門口,如此鬧中取靜之地,真是再理想不過。忽然我對招生招工沒了興趣,隻想著,將來若能混進文化館,當一名每日換報紙的人至是理想。
民安圩的盡尾是民安大隊的合作醫療站,民安大隊,是民安公社所在地,相當於一個省的省會,在這裏插隊的知青,處於金字塔的頂層,而民安大隊的合作醫療站,就是金字塔的最頂尖,克裏姆林宮頂上的那粒紅星。合作醫療站(大隊辦,集體所有)與民安衛生院(公辦,歸屬縣衛生局,國家的)在同一條街上,一個圩頭,一個圩尾。
大家公認,孫晉苗進了合作醫療站,那是全公社最好的位置。
學醫永遠令人羨慕,世間所有的一技之長,加起來都比不過學醫,最亂的亂世都有飯吃,權勢再高也會生病。想想唐朝孫思邈,聞講海龍王都找他看病,老虎有病也隻好擋在路上候他來。話說孫晉苗的爸爸是南下幹部、縣氮肥廠廠長,但係呢,孫爸爸並未同公社打招呼,一切都是下麵所為。我一向不以為有何不妥,黑暗、腐敗、不公平、不正義……我沒有公平這個概念,孫晉苗既然是我的朋友,一切就是好的,就是對的。她不用下田出工,又可學醫,很好。
我與孫晉苗,小學初中同班,七年同窗,少有交集。她永遠在前頭第一排,我永遠在至尾一排。我並不知道她插隊就在民安公社,下鄉那日沒見她,從大卡車到公社大院,又分大隊分小組,一直未聞她的名字。
有日忽然在公社郵電所門口碰見,她興高采烈喚我的名字,我望見她也異常歡喜,兩個人都歡喜得快哭出來了。
他鄉遇故知就是要哭的——這就是插隊和沒插隊的分水嶺。
“他鄉”的講法很可笑,我們也明白,踩車兩小時就到東門口,“他鄉”一說,實在是亂用詞。但一個他鄉的境遇千真萬確降臨到我們身上。他鄉不是地理,它深存於我們的內心。學校生活已永去不返,見到同學不由得格外歡喜。
“躍豆躍豆你去我那裏**吧,就在圩尾,幾近的。”她喊道。我們立時興高采烈吱喳著向圩尾行去。
一個小門入得來,隻見大地坪曬著切成片的中藥和亂筢喇的草藥,直滿到地坪邊,這令我精神大振。鐵線上曬著衫褲,有一排平房,啊,孫晉苗竟然有單獨的一間。擁有單獨住房至是奢侈,我便享受她的奢侈,一到公社就住在她那裏。她認為我是一個有想法的人,她亦是。有想法的結果是比賽誰睡得更遲更夜,仿佛兩支蠟燭,互相輝映。她專心致誌畫她的素描,我就專心致誌看書,到深夜她還毫無倦容,我也讓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無盡的深夜變得肅穆……最後,我先熬不住了:“不然就睡覺吧。”她立即彈起身,似乎就等這句話。她拎水桶、我端麵盆,水井就在院子裏——天啊再也沒有比這更便利的了,要知道,擔水向來是艱苦之事,幾步之內就有水井,這也夠奢侈。
初冬,井水清涼,星空澄澈,頗為切合我們高遠的情懷。
但是蚊子嗡嗡來了,蚊帳已經拆洗,身體毫無遮擋。孫晉苗沉著地找出蚊香,她點了一盤又一盤,一共點了四盤蚊香,床的四隻角各放了一盤。她雙手一拂,說:“肯定可以了。”如此豪闊,點四盤蚊香!我家至多點一盤,大多數時候不點,直接在蚊帳裏用火水燈燒蚊子。
孫晉苗對我意義非凡,她繼承了她南下的北方爸爸豪爽義氣的一麵,她全力幫我,寫信給她在廣西大學中文係的姨丈,請他寄書,很快,書就寄來了兩本,《現代詩韻》和《高歌向太陽》,晉苗說以後還會寄來,並且,我寫作碰到問題可以寫出來,由晉苗寄他再答複我。她還神奇地找到了一本《唐詩三百首》和一本《杜甫詩選》,這是我認識的人都沒有的,紙頁黃而薄,望之古舊,想來極珍貴。但我很快就不再看,因高考恢複了,我上了大學,她去了一處工廠,之後失去聯係。多年來我不太記起她,更談不上回報一二。
四十年後打聽到她的電話,她在海口,按點退休了,她早已不畫畫,改為瑜伽和鋼琴,她女兒博士後已經出站,女兒女婿雙雙留上海交大任教。一切都不錯,就我們的起點而言,可堪驕傲。
時間中的兩隻銅鈸,總是不能互擊,她一次次亮出她手中的那隻銅鈸,我的那隻,沉在無盡蒼茫中。數十年後,兩隻銅鈸都已沒了互擊的動力,她要做瑜伽……即便補上那種敲擊的姿勢,發出的,也不再是往時的聲音了。
許多年沒去河邊了,尤其夜裏。自從搬到醫院宿舍,再沒見過夜晚的北流河。最後一次,是那次,我從少年之家回沙街,被一隻狗狂攆,跌入畜牧站門口的石灰池,周身沾滿石灰漿,呂覺悟陪我到河邊,還有幾個鄰舍也陪去。他們蹲在碼頭,我跳落河洗身,夜色中,望得見身上的白色石灰水在青暗的河水裏慢慢散開流走,由濃到淡。
“返鄉活動”的音樂致敬晚會就在北流河邊。晚會到一半,一個中年男人到我跟前,他非常有信心我知道他,他說他是陳普裏。
我果然知道這個名字。我從未見過他,也算不上認識,但我知道他,他跟鄭江葳有關。鄭江葳,我一直視她為競爭對手、前程之阻礙,卻從不反躬自問,一不得誌就賴她。到了六感,覺得處處被她壓一頭,乃至自暴自棄。
有的人五十歲還不成熟,鄭江葳十六歲就成熟了。高一時她找我談話,她說:“躍豆,去操場行行,好冇囉?”之前我與她反目,有一兩周互不搭理。聽她講話懇切,我遲疑了一時,就跟了她去操場,操場那時還有兩樖大鳳凰木,熾紅如火的鳳凰花正滿樹繁盛。“躍豆,我總羨慕你至有個性,學習又好,我如何努力都比不上你。”聽了這番話我就至誠舒服了。
然後她講起了自己,學習基礎打得不好,不像我,在縣城讀小學和初中,她從小跟父母在公社下麵,連縣城都很少得來,又講起幼時的鄉村生活,如何偷土豆,如何烤來吃,如何吃脹了打嗝……她忽然講到她弟弟鄭江民,鄭江民初中與我同班,學習頂尖,性格內斂謙和,女生對他多有傾慕,我亦然。鄭江葳說:“江民不同,他天分好,聰明,什麽都學得好。”她講得不錯,作業發下來,我總是揀出他的,迅速翻開掃上一眼。他的字潦草難看,頁麵極不整潔,但他每道總是對鉤。講到鄭江民我無端有了柔情,而且,很不爭氣,耳根發熱了。
盡管如此,與鄭江葳同到六感,我仍有冤家路窄的感覺。事事碰在一處,同是公社通訊組成員、理論學習組成員,一起排練節目,采訪寫報道、開會討論發言、送稿回縣城,在大隊出學習牆報……不折不扣生成孿生姊妹花。但,做了同樣的事,她成了全縣的先進知青,我則成了反麵教材。我極感不公,極度消沉。許久之後我才意識到態度決定一切,隻要你居功、驕傲、看不起能力低的人,你的一切成績就成了負麵的東西——但我仍然是那個驕傲、看不起人的人。
青春期的愁悶向來無窮盡,那時更是團團亂麻。她二十一歲,我十九,都覺得年紀已經很大,一切千頭萬緒沒著落。隻要還在鄉下,就不能談戀愛,不能接受別人的傾慕,也不能流露內心的情意。一切需嚴藏。而我們的青春就要荒廢了……有許多令人憂愁的事,鄰大隊的老知青,插隊七八年,少數人離開了,多數人渾渾噩噩,一個女知青嫁給了當地農民,生了三個孩子。有的病退回縣城,有的去新疆當盲流。初中同學羅明豔,聞傳她懷孕了,又打胎了,是引產……一切都驚心動魄。
與鄭江葳疏遠後,我對鄭江民也不再抱幻想。他去民樂插隊,聽講也未評上先進知青。我自顧不暇,對鄭江民也已淡忘。有一夜在大隊排練,落了細雨,別的人都沒來,隻有我和她。她少有的愁悶,想講點什麽又不講,這種神態我從未見過。呼聲間她說:“有個陳普裏……”然後她又不說了。然後她又說:“陳普裏……”我望著她,她沉吟片刻說:“你可能會喜歡他的。”我從未見過這個陳普裏,直到四十年後,陳普裏忽然出現在我麵前,他斷定我知道他,他說他叫陳普裏。
我頗感意外,即使年近六十,陳普裏仍然是個俊美人才,有點像87版電視劇《紅樓夢》裏的柳湘蓮,或者縣文藝隊的男主演孔繁偉,溫文爾雅又落落大方……從未見過麵,不知他為何斷定鄭江葳同我講過他、而我一定記得這個名字。我心中震動。我說:“見你我太高興了,讓我給你拍個照片發給鄭江葳吧!”他說好的,隨即企好等我拍照。他穿件格子襯衣,外套雞心領薄羊絨背心,規整端正。背景的光線較亮,他的臉較暗,但眉目清晰,容長臉,細長的眼睛,單眼皮,五官雅秀,他燦爛笑著,望之年輕豐潤,他說我快退休了。我不便多問,始終不清楚他在什麽行業,是何位置(後來聽講他是市醫院的某一任院長),尤其是,當年他和鄭江葳是怎樣認識的。現場很亂,人極多,不便交談。他隱到光線更暗的角落去,沒多久就不見他了。
隔日我給鄭江葳發微信,她回說:“他大概也快退休了。”兩人的話如此相同,令人感慨。鄭江葳當年看中的人算得上不同凡響,是我沒料到的。
那一年冬天國家恢複高考,舉國震動。我和鄭江葳同到公社高中赴考,我考文科,一次即中;鄭江葳考理科,落榜。次年再考,上了中專,是廣西的水利學校,之後留在南寧,水利設計院,極好的單位,有一定權位,她對自己感到滿意。鄭江民與我同年上榜,他考上北京郵電學院。在縣醫院體檢時,我和他各拿一張表格在幾隻科室轉來轉去,在走廊裏碰到數次,他神情凝重——血壓有點高,要複查。是王澤紅的媽媽給他測的血壓,複查過關了,他送了她家兩袋麥乳精。他低頭從門洞出來,又低頭騎上單車走了。
我與鄭江民從未有聯係,20世紀90年代我到北京,與他同在一個城市,但互不通音訊,直到圭寧中學百年校慶,才在校園再次見到。我行過水塔邊的大木棉樹底,迎麵來了幾個人,其中一個高瘦、神情平和,我們停下,互相端詳。
片刻我才認出他來,鄭江民,當我叫出他的名字時才發現,除了頭發稍稀疏,他其實沒大變。他把我們初中同班看得重,班主任、物理老師瞿文希非常寵他,把自己的飯票給他打飯吃。次日我收到呂覺悟幾條短信,為鄭江民抱不平,說他自己使幾百元的便宜手機,捐給學校一萬元,學校對他冷淡,是一個官本位的校慶。她還轉來鄭江民的短信,短信說,瞿文希老師當年在飯票背後做記號,寫的是老師在北大時的學號,多年後他還能背出。老師現在湛江,他想去探老師,想我們一起去,李躍豆、呂覺悟、王澤紅,我們幾個一起去,由他負責機票和湛江的住宿。
而我對鄭江葳的偏見一直延續到那一年。
那年有活動到南寧,住在邕江賓館。晚上鄭江葳約上姚紅果,呂覺悟約了王澤紅,兩對人分頭來賓館探我。我是腦子進水了,或者終是潛意識裏有隔閡,幾十年不散。我與呂覺悟講得火熱,對鄭江葳卻判然兩別,而她安靜坐著,也並不插話,顯示了她的風度和涵養。
我公然讓她和姚紅果先回去:“我和呂覺悟還有事,等我外地回到南寧再停一日,到時再約。”等於是逐客。我同鄭江葳自1977年冬天高考後從未見過,跟姚紅果倒還有來往。我甚至不知自己有多惡劣、多深地傷害了自己的同學。我從外地再回到南寧,以為聚會已定好時間地點,結果當然,姚紅果說鄭江葳出差了,而她要去北海……此時我才如夢初醒。
那次百年校慶,曆屆知名校友為頭排嘉賓,我班占四席,我在其中,不免心下得意。散會時人流洶湧,從八十歲到十五歲,人稠得黏成團。一時望見熟人,一時又衝散了,初中和高中的同學、同屆鄰班的、文藝隊的,照相、旋聚旋散,這個喊來那個喊去。學校安排到縣二招午飯,眾人絡繹向那邊行。鄭江葳特意找到我問:“你是去縣二招吃午飯還是同我們幾個一起?”她報我以平常心,毫無芥蒂。
她叫來林同學的車,送我去吃飯地點,幾十年過去,她在班上仍有威信。吃飯在一偏僻簡陋處,不當街,入了小巷又拐幾隻彎,做房地產的林同學,是他特意找的餐館,說此處的豬是自己養的,油沒問題,青菜也是自家菜園剛剛執的,樣樣安全。為了印證,林同學帶我們看了菜地種的芥菜。
一日,我接到鄭江葳的微信,是條語音,說建了六感知青群,若願意就拉我入。於是我就入了六感知青群。不幾日,六感群擴充至二十幾人。我每日在群裏望見大家紅紅綠綠的合影,花前樹下,或是水池邊,或一片山,一座屋,她們舉著V形剪刀手,搖著鮮亮的紗巾,雙腿交叉扭身側頭,咧嘴燦爛而笑。視頻也常時發到群裏:一隻地坪,十幾個婦娘,四五長裙又四五短裙,紅的黑的,黃的白的,樂曲經由高音喇叭更其歡騰,視頻上一個比一個戲謔,一個誇張地撅屁股,下一個就不按節奏使勁蹦,再下一個,左右擺臂,刻意超出正常的幅度,接下來一個呢,像母雞張開翅膀上下挓……人人歡喜得很。歡喜著又重新排了隊,每人從頭起範,做雙手握韁繩騎馬狀,她們在虛擬的馬背上騎得歡爽逸樂……
這時徑,中國大媽廣場舞已被著名策展人引到著名的威尼斯國際雙年展,國家層麵也有了比賽,廣場舞更加爽勢了,天性也都解放了。
視頻和照片都是女生,沒有男生。
我們竹衝的高紅燕趙戰略羅東,一個都沒在群裏。無人能找得到她們。潘小銀倒是在群,隻不聞發聲。鄭江葳每朝早在群裏發一張圖片,是一朵花,配以楷體: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