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大概四五天,鮑爾斯打來電話,通知我說達魯總統第二天要見我。

“你的傷好了沒有?能不能去?”鮑爾斯關心地問。

“沒有問題,”我說。

“如果不行,我們可以另找時間,”鮑爾斯體諒地說。

“沒有問題,我一定去,”我說,口氣不容置疑。其實,我的傷還沒有好利落,左腿依然瘸著,但總統要見,這麽重要的會見,機會難得,除非病得起不了床,瘸著腿也要去。

“Well,那好,那就這麽定了,”鮑爾斯說,“明天上午十一點,在總統府。到時,我也去。”

“沒問題,”我現在的口氣有點像布萊恩,“我一定準時到。”

我本來想問問鮑爾斯有沒有找到撞我的那輛摩托車,想了想,反正馬上要見麵,不如到時再說。

放下電話,我開始準備同總統的會見。外交官代表國家,對外不能隨便講話,更何況現在我要去見一國之主,說出去的話責任重大,要有份量,因此說什麽,不說什麽,怎麽說,事先都要想好,甚至設計好,要做到胸有成竹。我為此專門打電話請示居華大使,聽取居華大使的指示。

“你現在情況怎麽樣?”談完正事,居華大使關心地問我到吉多後的情況。

“我一切很好,一切都很順利,”我說。

我隱瞞了被摩托車撞傷的事。

第二天,“假國人”布萊恩開車來接我。布萊恩是我請來的。使館買的車還沒有運到吉多,我走路還不利落。再說去見總統是件大事,請布萊恩替我開車,正好可以擺點小譜,這在外交禮賓上也是需要的。

布萊恩提前到了使館。我打電話給他時,再三強調讓他一定早到。這一次,布萊恩沒有讓我失望。他早早開著車到使館來了。布萊恩一定意識到這次活動對我的重要性,不敢馬虎。

“這不是你的車啊?”我出去一看,發現布萊恩上穿一件白襯衣,係一個領結,下著一條淺灰色西褲,還穿上了皮鞋,和平時打扮完全不一樣,象是換了一個人。再看他開來的車,是一輛黑色小轎車,不是那輛破舊的小白車。

“這是我新買的,怎麽樣?”布萊恩笑著說。

“不錯,”我說。看來這家夥生意做得不錯,有錢換車了。

“騙你的,這車不是我買的,我是臨時找人借的,”布萊恩見我信以為真,哈哈大笑著說,“你去見我們的總統,總不能開我那輛破車吧。”

“那多謝了,”我說。那倒也是,布萊恩的那輛小白車確實破舊了些,再加上是白色,顏色輕飄了點,不適合正式活動。官方場合用車一般都是深色係列,尤其是黑色,顯得莊重,看來布萊恩也有心細的時候。從這一點看,也許他還真有點我們的血統。

總統府坐落在首都貝卡斯的市中心。市中心有一個獨立廣場,廣場四麵是四幢老建築。四幢建築當中,一幢是教堂,一幢是警察局,一幢是郵局,還有一幢就是總統府,這是殖民時期通常采用的布局。總統府就是原來的總督府,其他三幢樓還保留著原來的功能。這四幢建築都是磚木結構,二層樓,屋頂上鋪著鐵皮,刷成橙黃色,在以茅屋為主的貝卡斯傳統建築中獨具一格,特別醒目,算是貝卡斯最養眼的建築景觀了。

布萊恩把車停在北向的總統府正門前。在國內,我們的建築講究坐北朝南,采光好,風水好,南陸地區處在南半球,建築都是坐南朝北,正好同我們相反。

車剛一停穩,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布萊恩快步繞過我坐的這邊,替我把門打開,還把手搭在車門框沿下麵,護著我的腦袋。布萊恩的舉止有點誇張,有點滑稽,但顯得很專業。我衝布萊恩笑了笑。我這個當代辦的,今天不僅有人替我開車,還有人給我開門,讓我既有點得意,又有點不自然。

布萊恩見我行動不便,又扶我下車。

“謝謝,”我笑著對布萊恩說,“你真把我當殘疾人了。”

“不客氣,老板,”布萊恩認真地說,我倒有點不習慣。

總統府門前,有禮賓官在迎接我。禮賓官是位年輕姑娘。在姑娘的引導下,我一瘸一拐地走進總統府。姑娘告訴我達魯總統正在會客,讓我在前廳等候。我在前廳的一張沙發上坐下。我抬手看了看手表,提前十七分鍾到了,這差不多就是我算好的時間。外交活動,到的時間有講究。如果是出席宴請,一般不能提前到,最好晚到五分鍾,不超過十分鍾,當然國內的宴請都是提早到,在國外提早到是不禮貌的。如果是招待會,晚到十五分鍾左右都屬正常。象見總統這樣的重要活動,那必須提前到。

沙發前的茶幾上,放著幾本介紹吉多的雜誌。我拿起來隨手翻了翻。前廳有點熱。因為見總統,這天我穿了一套藏青西裝,還是幾年前做的。國內做的西裝,帶著內襯,不適合在熱帶穿。

等了大約半個多小時,我看見P國代辦布朗從裏麵走出來。布朗胖胖的麵包身材,再加上絡腮胡子,見過一麵就難忘。那天建館招待會,布朗沒有給我留下好印象。

“早上好,代辦先生,”駐吉多沒有幾個外交官,低頭不見抬頭見,出於禮貌,我起身同布朗打招呼。

“哦,早上好,代辦先生,”布朗看見到我,有點驚訝,遲疑了一下,停下腳步,“你也來見總統閣下?”

“是的,”我說,“我來見總統閣下。你剛同他見過麵?”

“是的,我同達魯總統閣下剛見過麵。Itisaninterestingmeeting,我還不知道達魯總統還要見你,”布朗說,口氣依然不陰不陽,同他的長相完全不搭,“我剛才同總統閣下進行了一場interestingmeeting,我想你也會有一場interestingmeeting。”

“Haveaniceday,”我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布朗。聽了布朗的話,我不想再答理他。布朗話裏有話,短短幾句話裏,interesting這個詞用了三次。Interesting這個單詞,中文翻譯一般是有趣,有意思,是它褒義的一麵,但布朗這裏說的,顯然是另一層的“有意思”,從他的語氣和表情來看,這個interesting就一點都不interesting了。布朗同達魯總統恐怕談得不順利。

“Haveaniceday,”布朗眯著眼睛也看了我一眼,回了我一句。然後挺著大肚子走出前廳。布朗眯著眼睛看我的那一眼,讓我感覺眼熟,但想不起來。我有點臉盲,記不住人。我把我的臉盲歸咎於見的人太多,見的人多了,都混到一起去了。

布朗剛走,鮑爾斯從裏麵出來。

“你的傷好利落了,”鮑爾斯問。

“差不多好了,”我說,“現在走起來已經沒有什麽大問題了。”

“那就好。”

“謝謝你的關心。”

“不用謝,”鮑爾斯說,“對了,在你進去見總統之前,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一下。”

“你盡管說,”我剛想問鮑爾斯有沒有找到撞我的那輛摩托車,聽鮑爾斯這麽一說,便放在一邊。

“是這樣的,”鮑爾斯說,“你知道,我們吉多的基礎設施很差。我們的機場年久失修,已經不成樣子。我們的議會需要翻建。還有我們的醫院成了危房。你們居華大使來的時候,達魯總統同他也談過。”

“這個我知道,我也參加了會見。”上次居華大使來見總統,就是我陪的。

“剛才,達魯總統見了P國代辦布朗,你剛才一定也遇見他了,也探討了這些項目,”鮑爾斯說,“我們本來想請P國替我們做一兩個項目,但他們提出的條件,我們不能接受。”

“他們提什麽條件?”我問。

“具體條件布朗沒有說,”鮑爾斯說,“但話裏話外聽得出來,他對我們同意你們在吉多建使館十分不滿。”

“那可不可以理解為,他們是想以你們同我們斷交作為條件?”我說。

“我想是這樣的,”鮑爾斯說,“這我們不能同意。達魯總統告訴布朗,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沒有商量的餘地。吉多是主權國家。吉多的事情隻能由我們自己作主。”

“謝謝達魯總統。他們太不象話了,”我說。我現在明白為什麽布朗會說他同達魯的會見是interesting的。X的,我在心裏罵了一句。他們竟然連一個小國都不放過,挑著吉多同我們鬥。國際鬥爭確實沒有大國小國之分,該來的絕對躲不過。看來,我還是想得簡單了,我以為建館招待會一舉辦,我們同吉多的關係就算是鐵板釘釘了。顯然不是。過招才剛剛開始。

“Well,他們從來就喜歡這樣,”鮑爾斯聳了聳肩膀,攤了攤手說,“所以,達魯總統願意同你們打交道。你們尊重我們小國,平等對待我們。一會兒達魯總統肯定會談到項目的事情。我先同你打個招呼,好讓你心中有數。”

“謝謝你,”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