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總統的見麵,開啟了我在吉多一係列的到任拜會。短時間內,我瘸著腿奔波於吉多各部委之間,拜會各部部長。布萊恩依然是我的拐杖,開著車接我送我。不過我也不能讓他白幹。該支付的費用,我會加小費支付給他。布萊恩起初不願收,理由當然是他是我們的血脈。我說這不是理由,如果你身上流著我們的血液,那麽一定要知道我們的一句話:親兄弟明算賬。我還威脅他如果他不收,那我就隻能找別人。我這麽一說,他才同意收我付給他的錢。

在拜會吉多政府官員的同時,我也去拜會其他國家駐吉多的使節。吉多是個彈丸小國,常駐吉多的使館一隻手都能數過來,就那麽五家,P國、E國、A國、基比,再加上我們。我首先去拜會了基比使館代辦倫傑。

倫傑在門口等著我。布萊恩把我放下後,我讓他先去忙他的,一會兒再來接我。

“我的朋友,你的傷好利索了?”我剛下車,倫傑就走過來,同我擁抱。倫傑身材高大,我擁抱他的時候雙手非得要抬高。

“完全好了,”我說。

“那就好,他們抓到撞你的那個人了嗎?”倫傑問。

“沒有,他們說那是個基比人。撞我的第二天就逃回基比了,”我說。那次在總統那裏,鮑爾斯說是基比人。後來我又問過鮑爾斯和尤素福,他們給了同樣的答複。看來他們對過表,對我說的口徑一致。我無法知道他們說的是不是實話。我來見倫傑前就有心想要問問他,看他有沒有聽說。

“基比人?”倫傑一臉迷茫地說,“我怎麽不知道。”

“那就奇怪了,你竟然不知道。”我有點驚訝。如果是基比人,吉多方麵應該告訴倫傑。某種意義上,我希望聽到倫傑說他知道。這樣就可以證明鮑爾斯和尤素福說的是真話,撞我的就是基比人。現在倫傑說不知道,那也就意味著鮑爾斯和尤素福沒有對我說實話。不說實話,隻能說明他們有意要隱瞞什麽。他們要隱瞞什麽呢?

“他們沒有同我說,”倫傑搖搖頭,又重複了一遍。

“哦,是這樣,”倫傑說不知道,我也不好再問下去。

“不好意思,我們在門口就聊上了,”倫傑笑著說,“走,去我的辦公室。”

倫傑把我領進他的辦公室兼會客室。國外習慣把辦公與會客兩個功能合而為一。倫傑安排我在他的辦公桌前的一張木椅上坐下,自己坐到辦公桌後麵的轉椅上。我看見,倫傑背後的牆上掛著基比總統蘭克裏的畫像。蘭克裏總統我在基比見過,一眼就能認出來。在辦公室掛國家元首的畫像是南陸地區的習慣。

有個姑娘進來,看來是倫傑的秘書。

“喝茶還是咖啡?”倫傑問。

“咖啡吧,”我說。

“那就兩杯咖啡,”倫傑對姑娘說。姑娘答應了一聲,走了。

“你這裏有幾個人?”我問倫傑。

“沒有幾個人,一共就隻有四個人。除我之外,有一個基比來的外交官,還有兩個當地雇員,一個秘書,還有一個勤雜工,”倫傑說。

“不錯,”我有點羨慕倫傑。同我一個人相比,倫傑簡直就算很闊氣了。

“吉多馬上要舉行大選了,你怎麽看?”我問。我同倫傑先聊了幾句基比的事,然後就聊到了吉多。外交官們湊在一起,聊得最多的就是駐在國的事。

“你沒有看出來,總統和副總統正鬧矛盾呢?”倫傑很直爽。這是我第二次見倫傑,後來熟了,知道倫傑不是職業外交官出身。他原本是個商人,後來混入政界,再後來就被派到吉多當代辦。說是當代辦,實際上是亦官亦商,也兼做點生意,一舉兩得。

“什麽原因?”我問。我雖然聽人說過,但還是想聽聽倫傑怎麽說。不同的人,看同一件事,會有不同的角度。

“Itisalongstory,”倫傑拉開架勢,準備講一個長長的故事,“他們早在吉多獨立時就結下梁子。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

我搖搖頭。

“當時他們選總統,有好幾個人出來爭,其中最有希望的就是達魯和穆尼,”倫傑繼續說,“達魯漁民出身,從小就是捕魚高手,在吉多名望很高。達魯在我們基比上過大學,本來可以留在基比,或者到歐洲深造,但他回了吉多。回來後,達魯就投身到吉多的獨立運動。相比而言,穆尼的家境要好出許多,出身商賈之家,從小受西式教育,同達魯在政治理念上從一開始就有分歧。也就是說,他們兩個人家庭背景不同,理念不一樣,再正常不過。”

“是,”我說,倫傑說的這些,我都聽說過。我在基比時兼管著吉多,對達魯的情況應該說比較了解。達魯政治上早慧,二十多歲就在吉多政壇嶄露頭角,當選獨立前的吉多自治議會議員,剛過而立之年出任自治政府部長,三十五歲不到就當上了總統,現在也就不過四十五歲。吉多獨立時,達魯當選為首任總統,成為吉多共和國的締造者。

“回過來再說那次總統大選,”倫傑繼續說,“幾個重要候選人相持不下,有人就提議說吉多是島國,吉多人都是漁民,以捕魚為生。誰想當總統,誰就應該是吉多最好的漁民,不如搞一個捕魚比賽,誰贏誰就當總統。”

我笑了。想出這一招的人一定是達魯的支持者。

“你聽了肯定認為這是笑話,”倫傑看我笑起來,認真地說,”但千真萬確,那是真的。當時,絕大多數人都表示同意,隻有穆尼不同意。穆尼知道,論腦子,穆尼不輸達魯,甚至比達魯還強點,論捕魚,他肯定不是達魯的對手。但穆尼孤掌難鳴,最終還是舉行了一場捕魚比賽,設定的條件是出海一個晚上,看誰魚打得多,誰就當總統。結果自然不用多說了,比賽一邊倒,達魯贏了比賽,也就當上吉多的首任總統。”

雖然倫傑說得信誓旦旦,說他講的是真事,但不用說,那不過是一個傳說,一個美麗的傳說而已。生活就是這樣,有時大家都需要一點傳奇,就像做菜一定要放一些特殊的調料一樣。不過有一點倫傑說的是對的,達魯是一個捕魚高手。據說,即使當了總統,達魯依然自己出海捕魚。同他握手,就能感覺到他的手多麽粗壯有力。我曾聽鮑爾斯說過,吉多的男人都要出海捕魚,必須要捕到一家人夠吃一個星期。另外還有一點,我從倫傑的故事裏也聽出來了,那就是達魯和穆尼的矛盾由來已久,這應該是真的。

“你想想,”倫傑接著往下說,“達魯這樣當上總統,穆尼能服嘛。從此倆人較上了勁。為了息事寧人,達魯讓穆尼出任副總統。但倆人一直貌合神離。今年,達魯突然宣布不再參加大選,確定讓穆尼參加。穆尼已經迫不及待想取而代之,倆人在政策上的分歧越來越大。”

“那你覺得,他們主要在什麽問題上有分歧?”我問。我覺得有時候,外交官比記者還要愛打破砂鍋問個沒完。我就有這毛病。我也看出來了,倫傑是個話癆,既然他願意說,正好可以多問幾句,多了解點情況。

“在很多問題上都有分歧,譬如在漁業問題上,在醫療衛生問題上,在政府預算問題上,倆人都有分歧,尤其是在社會福利問題上,倆人分歧最大。”倫傑說。

“那你覺得他們在對外政策上有沒有分歧?”我問。我雖然這麽問,最想知道的就是他們在我們同吉多兩國關係上有沒有分歧。

“我猜,你想問的是他們在與你們的關係上有沒有分歧吧,”倫傑笑著說,顯然猜出了我的心思。“這個我不好說。我不掌握足夠的情況。你自己應該最有感覺。你到現在見過他們了嗎?”

“我見了總統,但副總統一直沒有見到。我約過他幾次,他都說日程安排不開,”我說。

“在我看來,這顯然不是個好信號,”倫傑說,“他不見你,這本身就反映出他對你的態度。”

“你說得對,”我說。我雖然心裏不願這麽想,但俗話說,旁觀者清,我不得不承認,倫傑說的是對的。

送我出來握手說再見的時候,倫傑突然又問,“是他們說,撞你的那個人是基比人,對吧?”

“對,”我楞了一下,說。看來,倫傑對這個說法很不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