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布萊恩,我帶著黃毛來到貝卡斯碼頭。

我剛才對布萊恩說還有事要做,是找了個借口。其實,這一天,我外勤的活已經做完。使館的活,有外勤有內勤,當然還有文案。今天文案不能做,內勤也不能做,外勤跑完了,使館回不去。現在剩下大把的時間需要消磨。有意思的是,英語裏用kill來形容消磨時間。Kill是斬、宰、屠、殺的意思,屠牛宰羊,殺豬斬雞,用的都是kill。可見,對付時間也要象對付牲畜一樣花費很大的力氣。一個kill道出了消磨時間的不易。那天我就是這個感覺。

貝卡斯碼頭麵對著一個小海灣。灣裏停著數不清的漁船。漁船不大,看上去隻比舢板稍大一點。船頭微微翹起,兩側各畫著一隻大大的眼睛,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的眼睛。據說大眼睛是為了驅鬼避邪。漁民都是晚出早歸。現在已近中午時分,漁民們都回去休息了,隻留下空空的小船在海灣裏。

碼頭上隻有我一個人。我看著一條條空的小漁船在海麵上顛簸搖晃,我的心仿佛也跟著顛簸起來,搖搖晃晃,沒有著落。

獨處的時候,想事就是最大的消遣。

我想起了劉陽。劉陽現在應該到家了吧?劉陽應該與家人團聚了?團聚是種幸福的感覺。送劉陽走的時候,我有一種回家的強烈衝動,想跟劉陽一起回國,回國與家人團聚。路途再遙遠,隻要走上回家的路,總能到家。

自從離開家鄉上大學,我就越走越遠,離家也越來越遠。不僅路遠,回家間隔的時間也越拖越長。這一次出國,我已經兩年多沒有回國了。如果不是這次臨危受命來吉多,我無論如何可以回國休假一次。現在,回國休假變得遙遙無期。我不知道還要等多長時間,也許等滿了三年,也許會等得更久。

三年就是三個365天,加起來總共是1095天。也就是說,已經快到1000天的時間,我沒有回家,沒有與家人團圓了。我知道,對我和我的同事來說,三年算不了什麽,這個時間離曆史紀錄還相差很遠。曆史上,連續待在國外沒有回國休假的,時間最長的足足有六年之久。

我很希望盡快回家一次。父親已經上了歲數,一直疾病纏身。每次回國,我一定要去看望他老人家。每次見到父親,他都變得更加蒼老。我心裏清楚,我同父親見麵的機會不多了,見一次少一次。我希望至少再見他一次。但這由不得我。居華大使已經說了,現在暫時找不到人來吉多。找不到人來,也就意味著我無法回國休假。我還要繼續在吉多待下去。

太陽好像不再移動,一直高高掛在天上。天上沒有一絲雲彩,天藍得像透明的玉,無聊地美麗著。陽光無遮無攔,一束束熱辣辣地直射下來。黃毛怕熱,早躲到一棵雞蛋花樹下。

“黃毛,你倒會找地方,”我對黃毛說。即使躲在樹蔭下,黃毛也伸著舌頭,使勁喘著氣。

我也跟著黃毛躲到雞蛋花樹下。坐在樹蔭下的草地上,我一下子感覺涼爽許多。在熱帶,太陽下和樹蔭裏的溫度可以相差很大。

居華讓我到吉多來,有兩個任務,一個是建館,還有一個他沒有說。當我接到關於RH國際組織年會任務的時候,我一度以為那就是我的第二個任務。現在看來不像。RH國際組織年會每年都會遇上,雖然工作做起來艱難,但不算特殊。我總覺得第二個任務應該是個很特別的任務。到底是什麽呢?我不得而知,也不能問。不能問,就隻能等著。我對自己說,現在要做的,就是把手頭的事做好。手頭的事就是醫療隊和醫院的事,還有一些援助的醫療設備和器材需要交付。

肚子有點餓了。我從車裏拿出帶來的罐頭、剩飯和黃瓜,簡單吃了點,也分了點給黃毛,算是午飯。

吉多這個地方果然不是世外桃源。我先是被摩托車撞傷,現在又有炸彈在使館附近爆炸。我對炸彈的反應更多是驚詫,而不是恐懼。在那個年代,世界各地到處都有動亂,政變經常發生,槍炮聲從未斷過。對於我們外交官來說,槍聲、炮聲、炸彈聲並不陌生。在我看來,除了軍人之外,離槍炮聲最近的就是我們外交官了。

我想起剛進外交部時,聽過一位老大使講他的親身經曆,第一次理解什麽叫出生入死。那位老大使在任時,有一回應駐在國國王邀請,帶著一位年青翻譯,前往王宮參加新年招待會。誰也不會想到,新年招待會成了政變現場。叛軍衝進金碧輝煌的宴會大廳,衝著國王請來的達官顯貴,各方高朋,實施無差別掃射,前麵的客人一排排倒下。老大使打過仗,在部隊裏當過將軍,頓時反應過來情況不妙,迅速摁倒翻譯,一起臥在地板上。後來趁亂順著牆根匍匐前進,從叛軍在牆上炸開的一個洞逃出了王宮,回到使館才發現兩個人渾身都是別人的血。老大使用自己在槍林彈雨中積累的經驗救了自己一命,也救了翻譯一命。

我還想起一個故事,同樣神奇。我有個同事,比我起碼小二十歲,倒常在一起聊聊。他的右耳上有個缺口。有時,他會笑著向我們炫耀他那隻殘缺的耳朵。他告訴我們,那是被子彈打的。他說,他第一次出國常駐,就遇上駐在國發生政變。使館的位置正好夾在政府軍和叛軍之間。雙方停火間隙,他奉命去院子裏觀察戰況。剛走出樓門,突然槍聲大作,他感覺被什麽絆了一下,臉朝下栽倒在地,失去知覺。等他醒來,發現右耳挨了一槍。使館其他同事趕緊把他送到醫院。醫生給他簡單處理了耳朵的傷口,打了破傷風針。

“就差那麽一點點,”每逢說起那段經曆,同事都是極慶幸的語氣,用大姆指和食指,比劃著耳朵到腦袋的大概距離,“就那麽一點,要不然,我就沒命了。”

我們無一不感歎他大難不死,有如神助,包括他自己。然而更神奇的事情發生在整整二十年後。那位同事參加單位組織的一年一度例行體檢。做X光透視時,醫生發現他的肺部有一個陰影,讓他去複查。複查發現是異物。醫生決定給他動手術,結果從肺部取出一顆子彈頭。二十多年,他一直不知道,自己不僅耳朵挨了一槍,後背上也挨了一槍,子彈深陷進他的肺,一直殘留在那裏。

我們就是聽著這些故事出國常駐的。

我需要找個地方方便一下。早上又是找黃毛,又是遇炸彈,還沒來得及解決一天的大事。我想了想,最好的去處是機場。正好,我可以去看看有沒有航運給我的貨物。隔三差五,我會收到國內寄給我的一些文宣品,包括電影,雜誌什麽的。

“黃毛,走,我們去機場,”我對黃毛說。

我算是幸運的,前兩次常駐國外,都沒有遇上戰亂。最危險是碰上一起未遂政變,隻遠遠聽到幾聲零星的槍響。回想起來,當時有一種異樣的興奮在血液裏急速傳導。那種興奮當中既有期盼又有擔憂。期待什麽,又擔憂什麽呢?說出來肯定讓人不敢相信。我期待那是一場真正的槍戰,又擔憂那不是一場真正的槍戰。聽說政府軍很快把叛軍鎮壓下去,控製了局麵,我甚至還有幾分失落,覺得自己失去了一次親身經受戰火洗禮的機會,沒有真正成為鳳凰涅槃式的外交官。之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我為自己竟然會有如此癲狂的想法感到後怕。

想不到,我竟然在吉多近距離地遇到了炸彈。我不知道炸彈是不是真的是以前留下來的,這當然是一種可能。但也還有另外一種可能,炸彈是人為安放的。按照西方“陰謀論”的理論來推斷,我被摩托車撞傷,一定是個陰謀,目的是給我一個下馬威,讓我知難而退,退出吉多。順著這個邏輯往下推,那麽,這次炸彈爆炸也有可能是針對我的。是有人在發現摩托車事件沒有達到預想期效果之後,策劃的另一起事件。如果黃毛沒有及時回來,我還會懷疑黃毛的失蹤也是陰謀的一部分。

我希望我的分析推理都是錯的,但陰謀論的可能性不能排除。我一個人守在吉多,我不能沒有防人之心。我想好了,無論是什麽陰謀,我都不可能被嚇走。但對於炸彈事件,我還是要發一個正式照會給吉多外交部,就使館財產和人身安全問題向吉多方麵表示嚴重關切。這樣的官樣文章一定要做。

吉多機場候機樓簡陋了點,不過洗手間很幹淨。上完洗手間,我到貨運處去問了問,那裏也沒有使館的航運郵件。我看了看手表,已經過了下午兩點。我想我在外麵應該已經“斬殺”了足夠長的時間,炸彈應該已經被排除。我決定回使館。

我開車到了鐵橋,發現警察查理還在那兒站崗。查理攔住我的車,告訴我炸彈還沒排查完,我還不能回使館。無奈,我隻得調轉車頭,開車往回走。

“黃毛,我們還不能回家,我們還得去流浪,”我對黃毛說。

黃毛半蹲半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看著前方,像是在想事,沒有理我。

“不要問我從哪裏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麽流浪,流浪遠方,流浪……”我突然想起了那幾句歌詞,忍不住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