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炸彈那天,我在外麵流浪了一整天,直到很晚才回使館。

事後我才發現,那天正巧是我五十歲的生日。五十知天命,那是我生命中一個重要的日子。我曾想過無論如何都要慶賀一下,一來感恩父母的養育之恩,二來也給自己找個理由加個菜,喝口酒。但我竟然忘得一幹二淨,還被迫當了一天的流浪漢,孤單一人,孑然一身,沒有人為我祝福,沒有收到任何禮物。

不對,禮物還是收到了一樣。還是一樣非常特殊的禮物:一顆炸彈。

也就在那天,我想好了,一定要盡快搬離喬治島。把喬治島上的這處茅屋作為使館,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勉強的事,總是長不了。這是我以前的經驗,這次竟然也不例外。被摩托車撞傷後,我就想著要搬家,結果因為忙於RH國際組織的事和劉陽的事,耽擱了下來。

“我不能再拖了,”我對黃毛說,也是自言自語,“再拖下去,說不準哪天,又不知道會出什麽事。”

當然新找一個地方作使館也不容易,布萊恩答應替我找,一直也沒有進展。就在我犯愁時,倫傑打電話給我。

“我記得您想換個房子?”寒暄了幾句,倫傑便直接問我。

“是啊,我早就想換了,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我說。我很驚訝倫傑怎麽知道我要換房子。

“那好,我手上正好有一處房產,”倫傑說,“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當然有興趣,”我說,“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換房的事。”

“那好,”倫傑說,“你什麽時候有空?我陪你去看看。”

“今天我就有空,”我說。對我來說,能找到房子,當然越快越好。

“M......我上午有點事,”倫傑說,“要不這樣,下午兩點,你先到我這裏來,然後我帶你去看房子。”

“沒問題,”我說。放下電話,我想起來了,拜會倫傑的時候我曾提起過,我對現在的茅屋使館不滿意,等找到合適的房產就搬出去。當時,我隻是隨口抱怨了一句,完全無意讓倫傑幫忙找房子。看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倫傑竟留了意。

到了約定時間,我開車到了基比駐吉多使館。倫傑磨蹭了一會兒才出來。他開輛吉普在前麵帶路,我開著我的車跟著,拐過一個彎,沒走多遠就到一處房產前。我們下了車。

“這是一處不錯的房產,”倫傑等我走到他身邊,指著眼前的房產說,“這是我一個朋友的房子。”

“是,不錯,”我說。眼前的房產和在喬治島上的使館屬同一個類型,也是茅屋。我現在知道,這種房產在吉多屬於好房子。

“您看,這個房子位置不錯,麵朝大海,離政府部門很近,”倫傑邊走邊繼續說。

我點點頭。房子的地理位置確實不錯,靠著貝卡斯,辦事方便。

“這個房子剛剛裝修過。我的朋友是吉多人,在基比做生意。他本來想榮歸故裏,帶著家人回家鄉住,所以就把房子裝修了。”

“那他現在改主意了?”我問。

“你說的沒錯,他改主意了。他現在又不想回來了。他想把這裏的房產賣了,在基比再置個大點的房產,”倫傑說。

“哦,原來是這樣,”我說。

“這裏比喬治島也安全,不會有炸彈,”倫傑笑著說。

我也笑了。倫傑說的沒錯。

倫傑帶我先看房子。新找的房子,因為剛剛翻修過,外表看起來顯得很新,也更整潔。裏麵的布局,三室兩廳一間廚房,比現在的使館多一間,客廳也大出不少,但整體空間還是不夠大,尤其是衛生間隻有一個,不盡如人意。

倫傑又帶我看院子。

“這個房子,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房子本身翻修了,院子還沒有來得及收拾,”倫傑說。

倫傑說的是實話。院子顯然沒有好好收拾過,地上雜草叢生,路徑坑窪不平,樹木淩亂無序,籬笆也需要重修。

“不過,這個院子底子不錯,也很大,應該可以收拾得出來,”倫傑補了一句。

我點點頭。院子確實很大,裏麵還種了不少樹,有椰子樹,芒果樹,香蕉樹,還有三角梅,雞蛋花,鳳凰木,都是典型的熱帶植物。我跟著倫傑往院子中間走。我回過身來,突然看見在房子的拐角上矗立著一棵高大的棕櫚樹,足有七八米高。因為角度的原因,那棵樹剛才一直被擋著,直到現在我才看到。

“我喜歡那棵樹,”我指著那棵樹,脫口而出。

“哦,那是棵royalpalm,”倫傑說。

“我知道它是棕櫚的一種,但我叫不出名字。我管它叫tallpalm,”我說。後來我才知道,那種樹,國外叫royalpalm,我們叫王棕,也叫大王樹。稱這種棕櫚為王棕,顯然是尊其為棕櫚之王的意思。

倫傑笑了,“您說的沒錯,這種樹又高又直。”

“對,又高又直,”我說。我喜歡大王棕就是因為它又高又直。每次看到大王棕,我情不自禁會聯想到鬆樹,聯想到那幾句詠鬆的著名詩句:大雪壓青鬆,青鬆挺且直。我總覺得大王棕就是熱帶的鬆樹。

“您知道,我們基比有不少這樣的royalpalm。在吉多,這種樹很少,不知道我的朋友是從哪裏弄來的,”倫傑說。

“這個地方,我要了,”我說。

“Whatdidyousay?”倫傑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我笑了笑說,“你沒有聽錯,這個房子,我要了。”

“這個院子這麽亂,你也不在乎,”倫傑問。

“不在乎,”我說。

其實,我說的不準確。院子是房產的麵子,怎麽能不在乎。院子肯定要收拾,不僅要收拾,還要收拾出個模樣來。不過,我想好了,院子裏的事我自己都能做,修籬笆,修路,修剪花草樹木,都不是問題。外交官是Jackofalltrades,是萬金油,無所不能。我自認為我就是這樣一個外交官,什麽都會點。要不然,居華也不會挑上我,讓我一個人來吉多獨擋一麵。另外,我還想好了,我要在新使館豎起一根標準的旗杆。在喬治島,使館一直沒有一根像樣的旗杆,這成了我的心病。我抽空畫好了圖紙,也收集了一些材料,但還沒有來得及安裝。搬進新館後,我要盡快把旗杆豎起來。

“你不會就是為了那棵royalpalm吧?”倫傑還是有點不相信。

“有點,”我說。在我的心目中,那棵大王棕對於這棟房子毫無疑問是個plus,如果原來隻有八十分,現在一下子增加到了九十分。我喜歡那棵樹。樹是有性格的。在熱帶,棕櫚樹有好幾百種,我唯獨喜歡大王棕。我總覺得,我同大王棕脾性相投。

第二天,我就帶著黃毛搬進了新使館。

我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搬家了。我的父母一輩子隻搬過一次家。幾年前,我們幾個子女一起湊錢,為父母在老宅基地上翻建了一棟二層樓房。父母從老祖屋搬進了新房。嚴格意義上,他們根本就沒有挪窩,還是住在原來的地方。我的人生卻大為不同,是由大大小小無數次搬家串起來的。從上大學開始,我就不停搬家,先是從一個學生宿舍搬到另一個學生宿舍。我們母校有個規矩,不知道是不是沿襲到現在,每個學年結束,南北宿舍都要互換一次。工作後我更是頻繁搬家,先是從一個單身宿舍搬到另一個單身宿舍,結婚後,也是隔幾年要搬次家。對我們外交官,還要增加出國常駐的搬家。每次出國就是一次搬家,把一個二十公斤重的箱子塞滿,裏麵便是我們的全部家當。帶上這樣一個箱子,我們在世界各個角落安家。

當然,這一次搬家,一個箱子遠遠不夠。這一次搬家有點特殊,不是我一個人搬家,而是一個使館搬家,囉嗦也就在所難免。除了自己的衣服和日常用品,還要加上鍋碗瓢盆,辦公用品,各種裝飾和工具等等。

即便這樣,小車一車也就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