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假國人”布萊恩的海葡萄旅館住了一夜。我本來打算當天晚上就住進新館址。我的時間有限。我需要馬上開始準備舉辦一場建館招待會,在這之前,需要盡快找到一個地方作為使館。布萊恩選的使館館址我第一眼沒有看上。於是,我放棄了原來的想法,決定跟布萊恩先到旅館住上一夜,到第二天再說。
那天晚上,我躺在**,翻來覆去睡不著。一來旅館裏的床墊太軟,睡不安穩。我的腰在農場勞動的時候扭傷過,落下了病,喜歡睡硬一點的床。二來布萊恩不經意間提到有人來找過房子,讓我無法安下心來。我們的人很少有來吉多的。如此偏僻的一個島國,誰會沒事跑來。再說了,如果我們的人來過,我肯定會知道。那隻有一種可能,就是布萊恩看錯了,把那兩個人看成是我們的人。那兩個人不是我們的人,那就隻能是第三方的人。也就是說,第三方的人在一個多月前來過吉多。第三方的人來幹什麽呢?經商?不像。吉多這麽一個彈丸之地,區區十幾萬人口,能做什麽生意呢?旅遊?也不像。旅遊用不著找房子。布萊恩說他以為那兩個人是來建館的,他們真的是來建使館的嗎?如果他們真的是來建館的,那問題就嚴重了,那就說明第三方是來搶地盤的,同吉多政府有過接觸,甚至討論到建交問題。這也說明吉多政府在我們和第三方之間搖擺了。
腰那兒不舒服,我拿過一個枕頭塞在下麵,把腰墊高,舒服了一些。聯想到向吉多政府申請建館的經曆,我覺出了過程的蹊蹺。早在兩個多月前,我就根據居大使指示向吉多方麵提出建館申請。那個時候還沒有確定是我到吉多建館,但事情交由我來辦。照會是我起草的,由居大使審定,然後也是由我自己開車送到吉多駐基比大使館,但等了很久卻遲遲得不到答複。那段時間裏,我向吉多駐基比使館催詢過好幾次,對方每次都拐著彎搪塞推托,一會兒說國內正在研究,一會兒又說還沒有接到國內指示。這讓我很生氣。我一般很少生氣。外交官的工作就是與人打交道,要通過別人來完成自己的任務,如果要生氣,就會有生不完的氣。這一次,我真的生氣了。
我直接打電話找吉多外交部常秘鮑爾斯。我之前同鮑爾斯打過很多次交道。鮑爾斯給我留下的印象很好。熱帶人辦事大多拖拉散漫,鮑爾斯卻是個例外。鮑爾斯辦事有板有眼,是殖民時期培養出來的典型的官僚。這一次,鮑爾斯表現也極為異常,要麽不接電話,要麽呑呑吐吐,欲言又止,讓我摸不著頭腦。現在我明白了,吉多政府對我們有點冷淡,遲遲不答複我們的建館申請,實際上是在同第三方接觸,在同第三方建交還是同我們保持外交關係之間出現過猶豫。想到這兒,我被自己的推斷嚇出一身冷汗。也就是說,在我們向吉多提出建館申請的時候,吉多政府也在同第三方眉來眼去,甚至在考慮是否同第三方建交。如果吉多政府決定同第三方建交,也就意味著我們必須同吉多斷交,我也就來不了吉多了。
腰那兒還是不舒服,枕頭墊著也沒有用,我索性起床在房間裏來回走了走。我不喜歡布萊恩給我找的房子。大使館是國家的門麵。我到過不少國家,見過不少我們駐外大使館,也見過很多國外的大使館,有氣派如宮殿的,也有一般的樓宇,但還從沒有見過以茅屋作為館舍的。茅屋作為使館太過寒磣,要代表堂堂的國家形象,我打心眼裏不能接受。我希望有更好的選擇,最好是一棟體麵的樓房,退一步,一棟簡單的磚瓦房也行。但吉多沒有。吉多提供不了在其他國家可供選擇的使館館址。布萊恩說得對,吉多隻有茅屋。在吉多,一般人家連茅屋都住不起,住的是草棚。吉多的草棚類似中國農村在瓜地裏搭的看瓜棚子,隻有頂,幾根木頭柱子支著,沒有四壁,簡陋得不能再簡陋。布萊恩替我找的茅屋已經屬於當地有身份家庭的體麵住宅了。
我知道,我可以選擇先在海葡萄旅館住一段時間,等找到合適的房子再搬過去。但我等不起。居華大使對我的指示很明確,要我到吉多後盡快把使館建起來,並且在兩國建交十周年紀念日時舉行開館招待會。我也向居華大使作過承諾。軍人執行命令是天職,外交官也一樣。要完成對居華大使的承諾,我必須盡快確定一個館址。退一步講,等也不一定能等來理想的房子。萬一找不到更合適的,回過頭來現在的房子也沒有了,那就更是雞飛蛋打。我不能在館址問題上再浪費時間。如果以後能找到更合適的地方,到時再說。
第二天一大早,我找到布萊恩,布萊恩正忙著準備早餐。
“我想好了,那個房子,我要了。”我對布萊恩說。一夜的反複思考權衡,我決定先住進去。現在壓倒一切的是把使館先建起來。
“這就對了,老板,”布萊恩聽我這麽說,很是高興。“你先住進去,要是住著不滿意,我們再想辦法找別的房子。”
“那一言為定,”我說,“我先住進去,你呢,想辦法再找一處更好的房子。”
“一定,Noproblem,Noproblem,”布萊恩笑著點頭。“沒問題”是布萊恩的口頭禪。
吃完早飯,我先到海葡萄旅館邊上的雜貨店買了點日常用品。等我回來,布萊恩幫我把行李和日常用品搬上車。
“東西都準備好了,老板,”布萊恩說,“我們走吧?”
“走,”我說。
也許是因為白天,也許是因為想通了,再看布萊恩幫我找的房子,我的感覺變了,變得亮堂了。熱帶亮閃閃的陽光照在茅屋上,給茅屋塗上一層鮮亮的光澤,屋前屋後繁茂盛開著的花草,又增添了一種色彩斑斕的美麗襯托。茅屋在陽光下顯得有了生機,不再是月光下一團黑乎乎的草堆。
“我說挺好的吧,”布萊恩似乎感覺到我心情的變換,笑著說。
我嗯了一聲作為回答。作為使館,還是相差太遠,我心裏想,嘴上沒有說。
“要不要我幫你一起收拾,老板?”布萊恩熱心地問。
“謝謝!不用了,我自己來,”我想了想,婉拒了布萊恩的好意。
“真的不要幫忙?”布萊恩又追問了一句,“你要願意,我可以給你派一兩個人來。我那裏有人。”
“真的不用,”我搖了搖頭。
“那行,老板,”布萊恩把鑰匙交給我,“還是那句話,你有什麽事,盡管找我。”
“好,”我說。
“那再見了,老板,”布萊恩說。
“再見,”我說。
布萊恩衝我揮了揮手,轉身要走。
“等一等,”我突然叫住正準備鑽進車裏的布萊恩。
“什麽事?老板,”聽見叫聲,布萊恩轉過身來。
“你不是說能找到柴油發電機嘛。過幾天,我要搞一場開館招待會。這兩天你給我搞一台來。另外,我這裏需要一部電話。不知能不能安裝?”我說。
“你來之前,這個屋裏原來住的是一位聯合國官員,應該有電話線,有電話機就可以接通,”布萊恩說完,回到屋裏查了查,發現果真有電話線。
“那你盡快幫我接通,要不然,我誰也找不到,”我說。
“NoProblem,老板,我馬上去辦。誰讓我身體裏流著同樣的血呢,不會把你扔在這兒不管的。有事,找我,”布萊恩爽快地答應了。
我揮揮手,同“假國人”布萊恩告別。
站在茅屋門口,看著布萊恩鑽進車裏,開著那輛白色的小車遠去,我的心裏頓時感到異常的空落。現在隻剩下我一個人了。我曾經無數次獨自一人行走在世界各地,還沒有哪次感到象現在這樣的孤獨。我回頭看看孤零零的茅屋。
一間茅屋,加上我,就是一個使館了。
這恐怕是世界上最簡陋的駐外使館了,而且獨一無二,別無分號,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