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裏,我一邊收拾房子,一邊準備一場招待會,慶祝開館和紀念我國同吉多建交十周年。

因為吉多方麵的拖延,我抵達吉多時離兩國建交紀念日隻剩短短七天,在這麽短的時間裏要籌備一場招待會,在一個人員編製足夠的使館還好,瑣事再多,大家分分工,加加班,差不多三天還是可以解決問題的。現在的問題是,使館隻有我一個人,隻有我自己一個光杆司令,需要做的事遠比我盤算過的要多得多,也困難得多。一般而言,到國外建一個使館,最起碼也需要三四個人。三四個人的活,現在需要我一個人來完成,難度可想而知。

對我來說,最好的選擇是把招待會推遲一段時間,等到環境熟悉了,生活安頓了再舉辦。但Idon\\\'thavethatluxury。臨走前,居華大使一再要求我盡快把使館建起來。我明白居華大使的想法,第三方同我們對吉多的爭奪激烈,這種情況下,需要我們盡快以某種方式對外重申我們同吉多的關係。再說了,每行每業都有自己的職業本能。建交周年這樣的紀念日,凡是外交官都會有一種本能的職業敏感和好感。還有什麽時間比在這樣的日子舉辦開館招待會來得更合適呢?沒有。我自問自答。這麽好的機會,我不會,也不可能輕言放棄。我對自己說,不管多苦多累多難,無論如何也一定要如期舉行招待會。

我用前三天的時間把使館裏裏外外收拾了一遍。還好,房子裏的家具都是現成的,需要的隻是收拾幹淨,擦擦門窗,掃掃院子,理理樹枝。我不想雇人幫忙。我是在山裏長大的,大學畢業後又曾在農場鍛煉過,自認是把幹活的好手。我自信這些事我都能做,不需要別人幫忙。山裏出來的人,最本能的想法就是能自己幹的就不讓別人幹,能節儉就節儉。這是骨子裏的東西,想丟都丟不掉。不過,真做起來,卻並不是件容易的事。茅屋不大,院子卻不小,裏麵種了三角梅,雞蛋花樹,還有棵一人高的椰子樹和一叢香蕉樹,仔細收拾一遍花了不少時間,還累得我腰酸背疼。我一邊幹一邊感歎歲月不饒人,後悔在這個歲數還要逞能。

院子好不容易收拾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讓茅屋有點我們的民族特色。這頗費心思。使館的牌子,我從基比帶了來。牌子是銅製的,上麵刻著使館的中英文名稱,很是醒目。我同時帶來的還有錘子、鉗子和釘子。出發前,我擔心初到吉多一時找不到合適工具,耽誤該做的事,所以隨身帶了來。說實話,我也喜歡這些工具,隨身帶著心裏踏實,有什麽需要敲敲打打的,就不需要臨時去找人找工具。現在果然可以派上用場。我在門外右側找了個地方,釘上釘子,把銅牌掛上去。掛完銅牌,我退後幾步,仔細打量一番,覺得挺滿意。銅牌一掛,來人一看,便知道這是我們國家的使館。

布萊恩來送電話機。我幾次催促,他才把電話機送來。如果不催,鬼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布萊恩熱心,但身上熱帶人的毛病一樣不少,所以找他辦事,我的辦法是多盯著。

布萊恩看到新掛上的使館銅牌,在門外看了半天,還逐字念了一遍,然後大著嗓門叫我。我不知道他要幹什麽,趕緊走出去,看見他在那裏傻笑。

“老板,Thisisreallyverynice!”布萊恩邊說邊朝我伸出大姆指。布萊恩說話時,嘴誇張地張著,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看上去比我還高興。

“是嗎?”我有點得意,又有點覺得布萊恩小題大作。

“當然嘍,”布萊恩說,“這一掛,整個房子就不一樣了,氣派多了。”

“那倒是,”我同意布萊恩的說法。使館銅牌一掛上,茅屋不再隻是茅屋,茅屋有了新的身份,新的生命。

布萊恩幫我把電話裝好後才走。電話除吉多國內,國外隻能打到基比,國內太遠,連不上。即使如此,我已經相當滿足。有了電話,我就可以同外界保持聯係。我試著給居華打長途。電話竟然通了。我有點激動,心跳加快,喉嚨發幹,說話的聲音都有點澀。雖然分開沒幾天,但真是如隔三秋。我在電話裏向居華匯報我到吉多這幾天的情況,告訴他我已經找到了一個地方作為使館,現在正在布置。居華大使連聲說好。聽得出來,他也有點激動。居華大使問我有什麽困難,我說沒有。我說我正在籌辦建館招待會,一定如期舉行。居華大使說,他期待我的好消息。

屋外有了一塊表明身份的銅牌,屋內卻總覺得少點什麽。我想了想,找到了原因。缺少烘托氣氛的裝飾。最好有幾個紅燈籠,往屋裏一掛,就有了氣氛。我來的時候連工具都帶了,但百密一疏,壓根兒沒想到要帶些裝飾品來。燈籠帶不了,其他傳統文化裝飾也行,但我沒有,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吉多這樣一個偏遠的島國,除我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同族同胞,上哪兒去找同我們民族文化有關的裝飾品。我突然想起掛曆。來的時候我帶了幾本,想著自己要用,也可以送人。那個時候,國內時行美人掛曆,我沒有要。我帶的是風景掛曆。掛曆上都是風景畫,山山水水,賞心悅目,加工一下,就是不錯的裝飾品。我趕緊把掛曆找出來,選出幾幅喜歡的,剪下來,加了白色卡紙做的框,貼到客廳光禿禿的牆上。說來奇怪,有了這幾幅山水畫,屋子裏頓時有了靈氣,也有了歸屬感。

“你還真行,老板,沒過兩天,就把茅屋真正變成了你們的使館,”“假國人”布萊恩每天都來轉轉,看看能幫上什麽忙,這天他送柴油發電機來。看著屋裏的改變,布萊恩不停地誇著。

我笑著,沒有說話。

“Thesepicturesarereallybeautiful,老板,”布萊恩一臉羨慕地盯著那些山水畫。

“那當然,我們國家地大物博,山水風景漂亮著呢,”我得意地說。

“是啊,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漂亮的地方。我這輩子一定要去看看。我可是你們同族後人,我的爺爺就出生在那裏。老板,你得安排我去一趟,去看看我爺爺出生的地方,”布萊恩半真半假地說。

“好啊,等你定了時間,我給你辦簽證,”我笑著說。

“我說的可是真的,”布萊恩認真起來。

“明白,”我順著他說,“有機會我一定給你安排。”

“那說定了,”布萊恩說。

“說定了,”我說。話雖這麽說,但我無法給他任何承諾。

整理內務的同時,我也開始為舉辦開館招待會做準備。首先要準備請貼。來吉多時,我帶來一些空白請帖。駐外使館用的請帖有兩種,一種帶國徽,一種不帶國徽。國徽是國家的象征。帶國徽的請帖隻能大使用,因為大使代表國家,是國家元首的特命全權代表。大使不在,代辦也可以用,因為代辦代表大使,其他外交官卻絕對不能使用。在吉多我是代辦,以我的名義舉行招待會,我很榮幸可以使用帶國徽的請帖。這是我第一次以自己的名義使用這種請帖,我一個大山裏走出來的孩子,同我們國家的國徽聯係在了一起,內心裏油然生出滿滿的自豪感。不過,現在我首先需要做的是做出一個請帖的樣式。使館隻有我一個人,別人幫不了我,隻能由我親自動手做。那個年代,電腦剛剛興起,還沒有普及,即使有,我也還沒有學會。所以,我還是用我的老辦法。我讓布萊恩找來一台英文打字機。他找來一台老式的。我先打出一個樣式,不滿意,再打一個,還是不滿意。要麽字的排列有問題,要麽格式不美觀。我又試了幾次,總算確定一種格式。上麵的英文字是這樣的:

TOMARKTHEOFFICIALOPENINGOFTHEEMBASSY

&the10thAnniversaryofDiplomaticRelationshipbetween

ThePeople\'sRepublic&theRepublicofJito

Charged\'AffairesoftheEmbassyofthePeople\'sRepublicintheRepublicofJitoMr.ZhongLiang

requeststhepleasureofyourcompany

atareceptionat19:00,Thursday,March18,YYYY

請帖下麵寫著地點。樣式確定後,我一口氣打印了四十張。邀請名單,我在來吉多前準備了一份,其中包括總統、副總統、內閣部長、外交部官員、警察局局長等,還有其他國家駐吉多的外交代表。所有請帖都是1+1,也就是來賓帶配偶。我算了一下,四十張應該足夠。我根據名單打好信封。請帖裏沒有寫客人的名字,信封上一定要寫明,這是規矩,疏忽不得。打完,我又認真核對兩遍,確保正確無誤。然後,我帶著準備好的請帖去拜訪外交部常秘鮑爾斯,我把請帖交給鮑爾斯,請外交部幫忙分發。鮑爾斯一口答應。其他國家駐吉多使節的請帖,我讓布萊恩替我送去。這樣可以省去我不少時間。

最後的兩天,我集中在招待會的準備上。準備講話稿,準備招待會的布置,還要準備吃喝。要大包大攬做所有這些事情,我一個人肯定做不了,也來不及。講話稿隻能我自己準備,其他的事情,我想了一個辦法,外包給布萊恩,讓他全權負責。我同布萊恩商量好招待會的場地該如何布置,酒台食品台該放在哪兒,需要幾個招待員,還需要幾個洗碗碟的。我還同布萊恩商定菜譜,訂了80人份的酒水和食物。我估計招待會能實到五六十個人。多訂幾份是為了留有餘地,避免到時出現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