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站在茅屋使館門口,等待著客人的到來。
剛才我還在緊張地同“假國人”布萊恩較勁。我原來做過禮賓工作,喜歡對每個細節都摳得很細。布萊恩一口一個“NoProblem\",關鍵時候卻愛掉鏈子。我讓他把食品提前一個小時準備好,可是左等不來,右等不來。我給布萊恩打過幾次電話,但那小子就是不接。眼看離招待會開始隻有不到15分鍾了,布萊恩才帶著人把東西送來。
“你們怎麽才來?”我朝布萊恩狠狠瞪了一眼。禮賓工作的經曆讓我最講究準時,最痛恨拖拉。
“不好意思,老板,”布萊恩笑嘻嘻地說,“遇著點小麻煩,不過,耽誤不了您。”
還好,酒台食品台事先都已準備好。酒水事先也已經擺好,隻要把食品放上餐台就行。
我看著布萊恩他們把食物放好,又前前後後檢查了一遍,確信一切準備就緒,才來到大門口。
幾天的忙碌,終於等到舉行招待會的正日子。從今住後,使館就算正式開張了。
熱帶的白晝長,快到七點了,天還亮著,夕陽好像舍不得離開,透過椰樹葉子的縫隙照在我的身上,依然能感覺到強烈的熱度。不知是因為夕陽的照射還是心裏的緊張,我雖然隻穿一件白色短袖襯衣,依然感覺熱,熱得有點讓人窒息。我不停來回踱著步。說實話,我內心是緊張的。過去我也經常在招待會上擔當迎來送往的角色,但那是作為禮賓官替大使迎送客人。客人一到,我上前問候迎接,然後把他們引見給大使。客人走時,由我代表大使把客人送出門外。這一次,我不再是大使的禮賓官,我自己成了主人。我是以使館臨時代辦的名義作為主人舉辦招待會。這對我來說是一種全新的感覺和體驗。
兒子小鬆小的時候,一次不知從哪兒聽說臨時代辦這個詞,回家來問我,“爸,臨時代辦是個什麽官?”
我一下子被兒子的問題給難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我想了想,對兒子說,“這麽說吧,臨時代辦有點象你們的代理班主任。如果班主任生病了,或者臨時有事請假,就由別的老師代理,管你們。”
那時兒子還小,我隻能這麽解釋。兒子眨巴著眼睛,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實際上使館的臨時代辦,不是一句兩句話能夠說清楚的。每個駐外使館都有大使,大使不在駐在國境內的時候,比如回國休假,出差等等,就由大使館的首席館員,也就是二把手,出任臨時代辦,代理大使負責使館的事務。這樣的臨時代辦,級別可高可低,取決於使館的大小和首席館員配備的級別,大的使館有公使,公使銜參讚,中等使館大多是參讚,小的使館就說不定了,有的是一秘,有的甚至可以是二秘或者三秘。這是一種情況,還有一種情況就是兩國之間本身建立的就是代辦級外交關係,兩國派駐對方國家使館的最高外交官就是代辦,而不是大使。那個代辦就是代辦,沒有“臨時”。現在很少有這種情況。這樣的代辦,級別往往比較高,實際上可以相等於大使。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遇到兩國相爭,經常出現將大使級外交關係降格為代辦級的。我現在出任的臨時代辦又是另外一類情況。我沒有到吉多前,我們國家沒有在吉多設立使館,我們與吉多兩國之間的關係由駐基比使館負責,駐基比的居華大使同時兼任駐吉多大使。我來到吉多,建立起新館,大使仍由居華兼任,但兩國關係的具體事務轉移到駐吉多使館,由我代替居華大使管理使館事務。
這聽起來很囉嗦。外交就是這麽囉嗦,因為涉及國與國之間的事,很複雜,需要有一定之規。外交官的待遇、級別和叫法全世界都是統一的,還專門簽訂有國際公約。
我到吉多出任使館的臨時代辦,外交職銜的級別沒有變化,還是一等秘書。說實在話,內心裏多少有點失落。外交官們或多或少心裏都揣著一個大使夢,喜歡聽人叫一聲“YourExcellency”。我當然也不例外。我希望自己能不斷進步,希望這次能當上參讚,參讚是當大使的必經之路,要想圓上大使夢,這一步必須要邁出去。當然這是我自己心裏想的,當著別人的麵,我什麽也沒有說。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居華大使找我談話時,特意提到我的級別問題。
“這次情況特殊,國內急著讓你過去,關於級別,現在暫時不變,但我會替你想著的,”居華說。
“謝謝大使,”我說。我知道居大使說的是給我解決參讚的職銜。我感謝居華大使想著我,但我知道這得由組織決定,也取決於我這次能不能把吉多搞定。這次情況緊急,要不也不會派我隻身一人到吉多。對我,這是一次機會。
以代辦的身份,站在門口等待客人到來,我第一次真正感到壓在自己身上的擔子。吉多是個小國,但我能搞定這個國家嗎?因為有第三方插手爭奪,我們同吉多的關係處在國家外交鬥爭的第一線,重要性遠遠超過吉多本身應有的份量。在這樣的風口浪尖上,我能頂得住嗎?居華大使這次給我兩個任務,一個就是穩定兩國關係,還有一個他沒有說。我不知道他為什麽不說。他說到時候會同我說。我也不好問。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不問,這是我們的紀律。我能完成居華大使說的兩個任務嗎?
眼看著時間到了,客人還沒有來,我開始擔心客人會不會來,會來多少人,總統會不會來,副總統會不會來。
“布萊恩,客人怎麽還不來?”看見布萊恩搬著一箱啤酒從我麵前走過,我忍不住問。
“別急,老板,”布萊恩笑著說,“你還不了解我們吉多人,我們都習慣晚到。”
“是,你說得對。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我說。其實,布萊恩不說,我也心知肚明。南陸人都有拖拉不守時的習慣,基比是這樣,吉多也一樣。
正擔心著,有客人來了。最早來的是基比駐吉多使館代辦倫傑和他的夫人。大概是因為我在基比常駐過的原因,倫傑很給麵子,第一個到,讓我很是感激。我同倫傑熱烈握手,感謝他第一個來給我捧場。
接著來的是外交部常秘鮑爾斯。鮑爾斯與我差不多的中等個,偏瘦,黑眼睛,黑皮膚,比我小個三五歲,不過花白頭發卻一點不比我少。我每次來吉多,都要同吉多外交部打交道,少不了要見鮑爾斯,見得多了,就熟了,成為朋友。我總覺得我同鮑爾斯有不少相同之處。
“Thankyouforcoming,”見鮑爾斯過來,我趕緊迎上去,伸出手熱情地同他握手。鮑爾斯一來,我心裏有了底。
“Well,myfriend,Congratulations!Youknowitisnoteasy,”鮑爾斯向我表示祝賀。鮑爾斯曾在歐洲留學,說話拿腔拿調。我曾經問他,為什麽不留在歐洲,要回到吉多。鮑爾斯告訴我,他畢業後曾經在歐洲工作過一段時間。他本來想一直在那兒待下去,但他在歐洲水土不服,不能適應那裏的氣候,一是太冷,二是曬不到陽光。他本想熬上幾年,慢慢終會適應,結果恰恰相反,他在歐洲待的時間越長,越不能適應那裏的氣候,身體的反應越來越強烈,也越來越想念熱帶,最終還是決定回到吉多。
“是,是不容易,”我順著他的話說。鮑爾斯的話有點奇怪,既是祝賀,又有感慨。這次到吉多後我去拜訪鮑爾斯,向他報到。除了對我到吉多建館表示歡迎外,鮑爾斯說的第一句話也是這一句。聯想到布萊恩提到第三方有人來過,我認定他話裏有話,在我們在吉多建館的事情上有難言之隱。我沒有直接問。我拐著彎套他的話。鮑爾斯是個聰明人,明白我的意思,但不直說,隻是暗示有人對我們在吉多建館有不同意見。我想問是誰,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畢竟這是人家內部的事情,就是問,人家也不一定說,反而尷尬。於是旁敲側擊,問他第三方是否有人來過。鮑爾斯諱莫如深,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鮑爾斯的態度似乎更加印證了我的懷疑。
“Well,你讓我們發的請帖,我們都替你發了。估計今晚會有不少人來,”Well是鮑爾斯的口頭禪,似乎沒有這個Well,他就開不了口。
“謝謝,沒有你的幫助,我這個使館恐怕開不了,”我一語雙關地對鮑爾斯表示感謝。
“不用客氣,”鮑爾斯欠欠身體。
“那,今天晚上還是你講話?”我問。我在招待會上會有一個致辭。在拜會鮑爾斯時,我提出希望吉多方麵也有人出麵講話。鮑爾斯當場答應,說到時他會代表吉多政府講話。吉多國家小,總統自己兼著外交部長,外交部的常秘就是二把手,負責處理外交部的日常事務。所以,由常秘講話是再正常不過的安排。
“是的,”鮑爾斯點點頭。
客人們陸續到了。就像做生意,隻要開了張,後麵就會有生意跟來一樣,舉行招待會,隻要有客人來,其他客人也就隨之而來。我站在大門口,同客人們一一握手。我一邊同他們寒暄,一邊把他們請進客廳。現在我不再擔心客人會不會來,而是擔心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會不會怠慢來客。我一會兒站在門口迎客人,一會兒抽空回到客廳同客人聊幾句,生怕冷落他們。此時的我真叫分身乏術,恨不能變成一個萬能的孫悟空,拔幾根汗毛,吹口氣,變出許多個自己來。
正在這時,來了一個胖墩墩的男子,蓄著絡腮胡子,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謝謝你的邀請,”絡腮胡子說,“我叫布朗。我是P國駐吉多代辦。”
“歡迎,”我說。
“吉多這裏沒有幾個外交官,也歡迎你到吉多來,”布朗說。
“謝謝,”我說。
“Interesting,吉多這麽小一個國家,你們也來建館了。我猜應該沒有什麽事情可做吧,”布朗不陰不陽地說。
布朗的話像是讓我吃了一隻蒼蠅。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布朗顯然話裏有話,但這會兒,我沒有工夫理他。
不一會兒,客廳就擠滿了人,有吉多議會議長,十位內閣部長當中來了五位,還有各部委常秘、警察總監和其他吉多政府的高官和他們的夫人,都來了。值得一提的是警察總監叫尤素福。他帶著夫人一起來的。我一看她的夫人,就樂了。原來他的夫人不是別人,就是飛機上坐在我身邊的那位胖嫂。常駐吉多的其他國家外交官,國際組織代表以及他們的夫人也都來了。看著有那麽多人來捧場,我雖然忙,心裏卻是高興的。
現在就剩下總統和副總統還沒有到。鮑爾斯說他們兩個今天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