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會議在吉多政府辦公樓會議室舉行。那是一個很小的會議室,中間擺著一張長條桌,兩邊最多隻能坐下十來個人。會議室並不隸屬於任何部門。哪個部門有事,就在這裏開會。

大概是因為有我這個外人參加,大家到得都比較準時,隻有驢臉德皮過了時間還不見人影。狄維普部長進來的時候,大家禮貌地站起來歡迎。我也站起來,同狄維普部長打招呼。

狄維普徑直走到我身邊,握著我的手說,“代辦先生,你的藥還真管用,再次謝謝你。”

“不客氣,部長閣下。你好徹底了?”我問。

“好了,”狄維普揚起兩隻手,看著我,意思是你看看,完全好利落了。

前些天參加蹦極架搭建儀式,我發現狄維普感冒了。第二天,我給他送去了感冒衝劑。沒過兩天,狄維普打電話給我,說他拖了很長時間的感冒,吃了我的藥好了。狄維普一見我就表示感謝,就是為了這件事。

狄維普坐在我對麵,左右兩側分別是鮑爾斯和史皮斯常秘。鮑爾斯旁邊有一個位置空著,應該是留給驢臉德皮的。有兩個工作人員坐不下,就坐到我這邊來,不過同我隔開兩個座,挨近桌子邊。

“那我們開始吧?”狄維普問身邊的鮑爾斯。

“部長閣下,我看我們再等一會兒,德皮主任還沒有到,”鮑爾斯指指邊上的空椅子。

就在這個時候,驢臉德皮進來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德皮說著,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好,現在我們人都到齊了,我先作一個介紹,”狄維普說,然後把在場的吉方官員一一作了介紹。

“代辦先生,我們有六七個人,你那邊隻有你一個人,這好像有點不大公平,”狄維普笑著說。

“是啊,這肯定不公平。不過,我這邊不還有兩個人嗎?”我也笑著說,邊說邊用雙手指指坐在我兩側的兩個工作人員。大家都跟著笑起來。

“代辦先生,這說明什麽呢?這說明我們今天討論的事十分重要,大家都很關心,”狄維普收住笑,話鋒一轉,轉入正題。

狄維普不愧是當部長的,這一切換顯出了經驗和智慧。

“這件事,總統很關心,”狄維普接著說。實際上,請醫療隊來我們吉多是達魯總統的主意,是他首先提出來的。“鍾代辦很快給了答複,並且提供給我們一份兩國醫療衛生合作協議稿。我想,今天我們開這個會,邀請鍾代辦參加,是想澄清一些問題,為盡快簽訂協議掃清障礙。這樣,我們先請鮑爾斯常秘介紹一下情況,然後大家有什麽問題,可以提出來討論。代辦先生,你看如何?”

我點頭同意。狄維普很會做人。

鮑爾斯簡單介紹了兩國醫療衛生合作協議的基本情況,狄維普也讓我作了補充,隨後會議進入討論階段。

先是沉默,大家相互看了看,不說話,驢臉德皮也不說話。

“Gentlemen,whowishtogofirst?”狄維普忍不住問道。

“部長閣下,要不,我先說兩句,”社會發展和漁業事務部常秘史皮斯打破了沉默。

狄維普點點頭。

“代辦先生,首先感謝貴國同意派醫療隊來援助我們,我們十分期待他們早日到來,”史皮斯隨後轉過臉來對我說,“我們想知道,醫療隊有多少人?人員構成是什麽?還有他們來了之後如何運作?”

“謝謝常秘提的問題,”我說,“就像部長閣下剛才說的,醫療隊是達魯總統首先提出來的。我們方麵高度重視,原則同意派一支醫療隊來,為吉多醫療衛生事業的發展出一份力。你剛才提的幾個問題我同鮑爾斯常秘也有過探討。我想,我們的醫療隊來了之後,會在貝卡斯國家醫院同吉多醫生一起開展工作。至於人員的構成,還沒有定論,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謝謝代辦先生,”史皮斯說,“我同我的同事和貝卡斯國家醫院院長迪卡特初步商量過,我們希望醫療隊當中能有內外科、婦科方麵的專家,還有麻醉師。當然,貴國傳統針灸世界聞名,如能另有一位針灸大夫隨隊,我們將十分歡迎。”

我剛想回答史皮斯的問題,德皮搶先說話了,“部長閣下,代辦先生,很榮幸參加這一次會議。我知道,達魯總統十分重視我們兩國醫療衛生領域合作。我在副總統穆尼辦公室工作,我知道穆尼副總統也十分重視這項合作。但在我們討論剛才史皮斯常秘提出的具體問題之前,我想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需要討論。這就是醫療隊來了之後,他們將以什麽樣的標準行醫。他們來,也會帶來一些設備和藥物,這些設備和藥物將參照什麽樣的標準?另外,醫院的重建,也涉及到標準問題。”

我一直等著德皮開口說話。德皮顯然有備而來。前一天同鮑爾斯見麵後,我就預料到,要等德皮開口,會議才算是進入到實質階段。

“這個標準的事,不是一件小事,”德皮繼續說,“我們吉多有我們的標準,貴國有貴國的標準,這兩種標準能不能融合,如何融合,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對不對?”

德皮轉過頭去,臉朝著坐在他身邊的迪卡特。迪卡特見德皮轉過臉,衝著他說話,趕緊點頭。

“這一點,迪卡特院長最清楚,”德皮見迪卡特點了頭,又轉回頭來對著我,“我們國家推行的是P標,既與國際標準相同,又不完全相同。”

德皮說的P標,也就是P國的標準。

“如果我們不把這個問題弄明白,我們的反對黨會抓把柄。我們其他合作方也會有意見。所以,我想知道醫療隊和醫院重建將遵行什麽樣的標準?”德皮提高聲音問道。

狄維普有點尷尬地看了看我。我明白,狄維普的尷尬裏頭透著一點歉意和無奈。他管不了驢臉德皮。

“謝謝德皮先生的問題,”我說。德皮的問題聽起來尖銳,卻沒有超出我事先預想到的範疇。“你的問題問得很好。在國與國的合作當中,確實有一個遵循什麽樣標準的問題。解決這一問題的最好方法,就是建立國際標準。正因為如此,這麽多年來,世界各國坐下來,經過不懈努力,在許多領域建立了國際標準。但是各國的國情不同,民族、地理、曆史、文化傳統不同,國際標準並不能包羅萬象。所以,我們對外開展合作,堅持相互尊重、互利互惠的原則,既遵守國際標準,又照顧各自需求。對雙方存在的分歧,我們主張通過協商來解決。具體到我們兩國醫療衛生領域的合作,我們也是遵循這樣的原則。在涉及有關標準的問題上,我們充分尊重吉多采用的P標。就像你剛才說的,這個標準既有同國際標準一致的統一性,又有吉多的特殊性。同理,我們在衛生領域也采用國際標準,同時保留了我們的特殊性……”

“代辦先生,不好意思打斷一下,”德皮打斷我說,“前幾天,我同布朗代辦吃過一次飯,我們還專門討論了一下P標的問題。我想強調,我剛才說的P標,既同國際標準相同,又有不同。我說的不同,不是你說的所謂特殊性,不是用不同來強調標準的靈活性,或者例外性。我說的不同,強調的是按平均值計算,P標要高於國際標準。”

德皮無意中透露了他與布朗有過聯係。看來德皮不僅把我們同吉多醫療衛生合作的事同布朗說過,兩人甚至還討論過。那也就是說,這個有關標準的問題極有可能是布朗挑起來的。看來,我們同吉多的合作不僅僅涉及兩個國家,還涉及P國。這樣的合作也會踩著P國的腳。德皮的背後還有布朗的影子。這是一。第二,德皮強調他們的標準高於國際標準,那麽潛在的意思就是我們的標準是低於國際標準。德皮這樣說,要不是無知,就是不講理了。

這個時候,會議室裏的氣氛變得凝重起來,我能感覺到無論是狄維普、鮑爾斯,還是坐在我這邊的兩位工作人員都在等著看我如何回答。

我沒有急著回答德皮。我伸手把放在身背後椅子上的公文包拿上桌子,又從公文包裏取出一盒清涼油。

“大家看,這是什麽?”我把清涼油放在桌麵上。

在場的人不知道我要幹什麽,都把眼光投向那盒清涼油。沒有人說話,驢臉德皮也不說話。

“這不就是清涼油嗎?”等了足足有五六秒鍾,還是狄維普開了口。

“對,就是清涼油。這個ointment大家都熟悉,在這裏的知名度很高,”我接過狄維普的話說,“我出門辦事,經常有人向我要清涼油。為什麽?因為這個小小的清涼油很有用。大家也都知道,這是一種神藥,我們國家特有的神藥。它神在哪裏呢?我想隻要用過,都會知道它的神奇。被蚊子咬了,可以用它止癢,腦袋疼了,可以用它治頭疼,肚子不舒服了,也可以用它治肚子,對傷風感冒也有不錯的療效。”

我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看見大家都在認真聽,便接著說,“我們的傳統醫藥當中有很多這樣的藥,清涼油是一個,還有一個馬應龍。”

我看見鮑爾斯點點頭。

“我想我們男的差不多都有piles,”我繼續說,“我們有句話,叫做‘十男九痔’。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

“你說的是haemorrhoids,”迪卡特院長說,“我們這裏很多人都有。這種病沒有特效藥,隻能動手術,還會不斷複發。”

“他們這個藥很神奇,”鮑爾斯說,“鍾良代辦送過我一盒。抹一點,腫就消了,不需要動手術。”

“對,所以我無論到哪裏,都會帶上這兩樣藥,小毛小病就不用找醫生,生活也就愉快許多,”我說,“當然,我不是要在這裏推銷這兩種藥。我是想說明一個道理。我們的傳統醫藥是個大寶庫,這些藥是世界上別的國家所沒有的。如果要有標準,那也隻能由我們來製定,是我們的標準。這就是我要說的特殊性。”

我說完,狄維普部長看了一眼德皮,似乎在問他還有什麽要說的。德皮低著頭,沒有看狄維普。

“謝謝代辦先生剛才一番雄辯的說明,”狄維普見德皮沒有反應,便轉過頭來對著我說,“我想代辦先生強調的是雙方都有特殊性,但這種特殊性不影響大家尋找到可以共同參照的標準。我想,正因為這些特殊性,才構成了世界不同的文化,才有需要相互學習相互借鑒。”

狄維普總結得很好,正是我想要說的。他說比我說更有效果。

“代辦先生,貴國藥物的神奇,我也是領教過的。我也再次感謝你上次給我的藥。那我看,我們今天討論的標準不應該成為兩國在醫療領域合作的問題。原則上我們可以簽這個協議,”狄維普說。

“是的,”鮑爾斯插話說,“隻有個別的措詞需要改一下,其他一些具體的問題,我們可以再同代辦先生商量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