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會結束的第二天,我去了趟貝卡斯。我怎麽也沒有想到,我早上去的時候好好的,是自己用兩條腿走著去的,回來的時候卻是被人用自行車馱回使館的。

前一天晚上,招待會結束,我關上大門,想坐下來休息一會兒,才發現我穿的短袖襯衣,還有西褲,都已經被汗水濕透。雙腿僵直,連坐都坐不下來。這一天,我從早上六點起床開始幹活,一直到深夜,算起來已經馬不停蹄連續忙碌了整整十七八個小時。客人一走,稍一鬆懈下來,恨不得馬上倒頭就睡。但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完成。我必須把在吉多舉行開館招待會的消息立即發出去。今天的事情今天畢,這是我們做外交人的工作要求和習慣。我打起精神,用臉盆盛了點水,擦了擦臉和身上,換了身幹衣服,覺得恢複了點精神,便坐到辦公桌前,拿起筆,開始寫招待會的消息稿。累了一天,我發現手已經不大聽使喚。

我忙到淩晨才把消息稿發出去。一個人舉行開館招待會,確實把我累得不輕。從小在山裏長大,我自認為身體底子不錯。但歲月不饒人,畢竟已近知天命之年,一周忙下來,我感覺到從未有過的累,仿佛渾身上下的精氣神都被這一場招待會給抽走了。但我又是無限興奮的。這是我憑借一己之力成功張羅的一場重要外事活動。我想,我應該是完成了居華大使交給我的到吉多的第一個任務。我在吉多正式建立了我們的使館。現在回想起來,我還為此感到自豪。我是駐吉多使館的第一人。吉多方麵很配合,很給麵子,出席的規格很高。還有吉多政府其他高官都來捧場。這樣的場麵在一個人的外交生涯中可遇而不可求。說句實話,越是大的國家,參加招待會的官員級別就越低,反之越是小國來客的身份越高。我以前隻是聽外交界的前輩們說過,現在自己親身經曆,其中的喜悅難以用語言來描述,也讓我更多了幾分作為外交官的神聖感和榮耀感。還有一條讓我滿意的是,鮑爾斯代表吉多政府在公開場合再次重申了對我們國家統一的支持。一段時間以來在外盛傳的吉多要同第三方建交的謠言也就不攻自破。

當然,招待會上我也感覺到了湧動的暗流。招待會這類外交活動,看起來隻是吃吃喝喝,講幾句官樣話,實際上大有乾坤。別的不說,在邀請的客人當中,誰來誰不來,誰講什麽話,甚至在你講話時,對方是什麽表情,你都能感受到對方的態度。副總統說來,結果沒有來,我總覺得事出有因。原因是什麽,我暫時還說不清楚。P國代辦布朗雖然來了,但來者不善,不陰不陽的話像是成心讓我吃隻蒼蠅。布朗為什麽是這種態度呢。我也暫時說不清楚。還有,我在講話中講到有關第三方問題時有意做了個停頓,發現有兩個人的表情和其他人不一樣。一個是德皮。德皮低著頭,沒有在看我。他是代表副總統來參加的。還有一個就是布朗。布朗的胡子欠了一下,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一定也不懷好意。

這天,我本來想多睡會兒,在家歇著,好好養一下,但上了歲數,想多睡也睡不著,還是早早就起床了。我去院子裏走了走,空氣很清新,幾種不同顏色的三角梅盛開著,木瓜樹上結著一個個大果子。我順手摘下最大的那隻開始泛黃的木瓜,拿在手上,就有了一種收獲的感覺。這時,有一對小鸚鵡叫著從我眼前飛過。這些小鸚鵡就是傳說中的lovebird愛情鳥了。它們總是成雙成對地出沒。看見它們我想起了呂淑琴。這一個星期我隻顧忙著開館招待會,還沒有來得及給家裏寄封平安信。我決定去趟貝卡斯,寄封平安信,順便補充一下快要用完的日常用品。

貝卡斯坐落在吉多島的另一側。到吉多以後,幾次去貝卡斯都是由布萊恩開車接送,這是我第一次自己走路去。從使館到貝卡斯要經過一座鐵橋。從使館院子裏,就能隱約望見。我很喜歡那座鐵橋。鐵橋很普通,隻有五十來米長,架在一個小海峽上,將兩個島連在一起。鐵橋是一道風景,鑲嵌在周圍的熱帶風物之間,讓這個偏僻的地方多少有了一點現代的氣息。走在鐵橋上,我聯想到家鄉的橋。家鄉的橋架在山溝裏,山溝裏有了橋,可以少走不少彎路,也是添了風景,對於我們小孩,又多了可以玩耍的地方。小時候上學放學,走過橋上,我會停下來,看四周的山,看山裏四季變換的景象,看時而路過的車輛和行人。有時,我還會同其他小夥伴一起在橋上玩遊戲。橋下的山溝裏流淌著一條小溪,小溪裏的水時而湍急,時而舒緩地向山下流去。在我看來,橋是大山與外界的一種連接,總給人以一種神秘的感覺。

走過鐵橋,就來到了吉多島,吉多的主島,國家名字就由它命名。吉多島是一個珊瑚礁島,瘦削狹長,從頭到尾隻有一條道路。道路兩旁是椰林,椰林中可以看到一間間四麵透風的簡陋茅屋。同基比人一樣,吉多人家,條件好的就住茅屋,條件差的住草棚。第一次在基比見到這些茅屋草棚的時候,我還禁不住擔心。我想這種既不擋風也不遮雨的茅屋草棚,到了冬天可怎麽辦。後來一轉念,基比是熱帶,一年到頭隻有如夏的氣溫,沒有四季之分,更沒有冬天。我不禁啞然失笑,被自己的無知逗樂了。我從小根深蒂固的概念就是天地終有四季,自從到基比常駐,才開始逐漸接受世界上還有四季不分的地方。

一路上是熱帶的風景,椰樹、棕櫚樹隨處可見,還有鳳凰木。鳳凰木正在開花,有紅黃兩種顏色,讓這個島國變得妖嬈起來。與美麗的花草樹木相比,腳下的道路卻不值一提,早已經年久失修,坑窪不平。路上有一些行人,衣著簡單,有的穿一雙拖鞋,有的幹脆打著赤腳。路上看不見汽車,摩托車也不多,最多的是自行車,嘀鈴鈴,嘀鈴鈴,來來回回,從我身邊經過。我發現自行車有各種各樣的牌子,有國外的,竟然也有我們國內的牌子。國內牌子的自行車,我都很熟悉,看著很親切,想不到在遙遠的吉多,也有我們的自行車。看到來來往往的自行車,我突然很想也有一輛。在這樣一個島上,騎自行車肯定別有情趣。不過,這些自行車,和零星駛過的摩托車,還有更罕見的汽車,似乎與周圍的環境有點不搭調,一種代表現代,一種代表原始,放在一起,反差太強烈。除了這幾樣新鮮玩意,吉多基本上仍然處於原始的狀態,好像幾千年都沒有發生過變化。生態自然是原始的,人們的生活方式也仍然很原始。

我頂著太陽走在路上,時空倒轉,就好像回到了從前,回到小時候,走在家鄉的路上去上學。對外交官來說,我們經常會有這種錯亂。我們出國常駐,去不同時區的國家,會有時差反應,去不同緯度的國家,會遇到季節氣候差異。除此之外,我們還是時空的穿越者。世界上那麽多國家,不同國家所處的曆史發展階段不同,我們也就常常要經曆曆史的穿越。一類是穿越到過去,一類是穿越到未來。去一個比自己國家發達的地方,是穿越到了未來,反之無疑是穿越到了過去。這樣的穿越,反差之大難以言表,隨之而來的是驚詫與痛苦。在外交官的職業生涯中,我們每隔幾年就要換一個國家,也就經常是幾年生活在過去,幾年生活在未來,不間斷地在兩種狀態之間轉換穿梭,隻有回到祖國,才算回到現實。但即使回到自己的國家,我們也隻是匆匆過客,過不了幾年,又要象軍人出征一樣,開拔到另一個遙遠的地方,穿越到過一種完全陌生的,或過去或未來的生活。

不用說,我這次到吉多,肯定是穿越到過去。到基比常駐,其實已經穿越到了過去,吉多的發展比基比還落後一些,到吉多,是穿越到了更遠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