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撞,我走不了路,出不了門,不得不把我安排的到任拜會往後推延。到任拜會,在外交詞匯中,也叫禮節性拜會,目的是同駐在國領導人和重要官員建立聯係,聯絡感情。新到一個地方,拜拜山頭是人之常情,外交上也不例外。英語中也有一個說法,叫做gettoknowwhichdoortoknock,whomtocall。外交官新到一地,一定要同駐在國有關部門建立聯係,知道遇到什麽問題該找誰,找什麽單位才能解決。我到吉多擔任臨時代辦,不需要像大使那樣遞交國書。但還是要履行一定程序。我需要給吉多外交部去一個照會,通知吉多方麵我們將在吉多建館,由我出任代辦,希望吉多方麵提供方便和協助。這在我到吉多之前就已經完成。到了吉多後,我先約見了外交部常秘鮑爾斯,實際上就是向吉多外交部先報個到。我打算忙完招待會,等有充足的時間,可以從容拜會吉多國家和政府部門的領導人。我甚至同外交部已經聯係好了,還向他們提交了一份我要拜會的吉多領導人和其他重要官員的名單,外交部答應幫我聯係。然而現在,我不得不足不出戶在家養傷。

在鐵橋上莫名其妙被撞,我認為一定事出有因。我因此聯想到很多事情。外交沒有硝煙,但也是一個戰場。當外交官幾十年,我無數次聽說有關外交的種種明槍與暗劍的故事,有的傳奇,有的沒有那麽傳奇,知道在這個戰場上,外交官們實際上每時每刻都麵臨著各種各樣的危險,有聽說的,也有經曆的,有以前的,也有現在的。總之,古往今來,在這個戰場上也沒少死過人。遠的不說,就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我們剛參加國際組織的時候,就曾有人中毒遇害。一次,我們派代表團去國外參加國際會議,借住在一家旅館,其中一位工作人員不幸被毒死。前一天晚上,這位工作人員還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不見他起來,快到中午還沒有見到他,代表團其他成員發現情況不對,強行闖進他的房間,結果發現他已經死亡。屍檢結果發現他是尼古丁中毒而死。有人在他的茶杯裏放了大量的尼古丁。那個年代,國際上敵對勢力猖獗,這個投毒案件後來成了無頭案,一直也沒有偵破,也不可能偵破。更早的上世紀六十年代,我們同世界上建交的國家不多,中途經過一些非建交國就有很大風險。記得有幾個外交官在轉機經過一個非建交國時被扣留,關進牢中,整整關了有半年之久。還有,我們的駐外使館遭到過襲擊,外交官遭到過綁架,外交從來沒有缺少過這樣的風險。我們聽得多了,經曆得多了,也就把這些風險當成了職業的一部分,也就知道和平年代的外交並不和平。

記得有一段時間,在使館拆信都是個高風險工作。駐外使館每天都會收到很多信件,有來自駐在國政府部門的公函,有當地民眾的來信,有水電市政費用的賬單,還時不時會有包裹。在這些信件包裹當中常常會混進恐嚇信,甚至炸彈郵件。我第一次駐外就曾經遇到過。那次,我在使館每天的一項日常工作就是收拆外來的郵件。我的前任在同我交接班時,專門交待我拆信一定要當心,特別是那些包裹。所以在使館,收到這些外來郵件同收到信使帶來的國內郵件心情完全不一樣,一個是上天般的興奮與激動,一個是入地似的冷靜與不安。有一次,我收到一個可疑的包裹。我叫來一個懂行的同事,小心翼翼打開一看,果然裏麵放有炸藥,雖然量不大,但一旦爆炸,足以致人殘疾。也就是說,要不是多長個心眼,說不準我就被炸了手,炸了眼睛,成了殘疾。從此以後,我對信和郵件很多了幾分職業的戒心和防備。

我來吉多的路上遇到飛機故障,當時就覺得這一趟在吉多不會一帆風順。飛機安全抵達吉多時,我慶幸地對自己說,下一次坐飛機前,我是安全的。想不到來吉多沒幾天,就無故被撞,顯然不用再等到下一次坐飛機,我就遇到了危險。對我生命構成威脅的不僅僅是飛機,還有其他交通工具,譬如摩托車。我不能斷定這是一起針對我的陰謀,是為了恐嚇我,甚至謀害我。我沒有足夠的證據,但這種可能性絕對不能排除。

布萊恩來看我,順便給我帶來了些外用藥和繃帶。

“會不會有人想害你?”布萊恩突然對我說。

“我不知道,”我說,“你有沒有聽說什麽?”

“沒有,沒有,我沒有聽說什麽,”布萊恩趕緊聲明,“我隻是覺得奇怪。你想想,我們這裏摩托車本來就不多,很少發生這種情況。你才來沒有幾天,為什麽偏偏發生在你的身上。”

“是啊,這確實很奇怪,”我說,“你要是聽說什麽,一定告訴我。”

“好的,”布萊恩答應說。

我沒有再問下去。但是布萊恩的話讓我更進一步意識到,吉多雖然偏僻,民風雖然純樸,但也不是世外桃源。布萊恩能這麽想就很說明問題。像其他任何地方一樣,國際上的風吹草動也會通過各種渠道滲透到吉多來。不說別的,就說我們與第三方的外交鬥爭也早就在吉多登陸。事實上,從獨立開始,吉多就成為我們同第三方爭奪的一個新陣地。雖然吉多最終選擇同我們建立外交關係,但另一方對吉多的覬覦一刻沒有停止,滲透也從沒有停止。我之所以隻身一人到吉多來建館,很大程度上就是被另一方逼出來的。我到吉多來,按照鮑爾斯的說法,“並不容易”。為什麽不容易?答案很簡單,就是有人在從中作梗。林子大了,什麽樣的鳥兒都有。吉多這個林子不大,但同樣什麽鳥兒都有。我必須提高警惕。

還有就是,被摩托車這一撞,讓我對現在使館的地點再次產生深深的疑慮。我再次認為這個地方不適合作為使館,地點太偏辟,風險太大,不宜久留。剛來的時候我沒有看上這個地方,出於無奈才勉強搬進來。現在看來,我的第一印象是正確的。再在這裏住下去,我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我想好了,等把傷養好,我要趕緊另找個地方搬出去。

對了,我還應該領養一條狗,一條看家狗,用來防身護院。在基比使館,我們就養了一條狗。在使館養狗,國內是允許的,原因就是為了安全。看來,我一個人在這裏,更需要一條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