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互換不過是整場事件的小插曲,閻王送他們回到了幽靈船上,黑暗的幻境中。

慢慢浮現出一根骨頭。

閻王麵色冷靜,並未看見這根骨頭,唯有閔負雪將其收了起來。

閻王收了外逃的魂魄,解開了她們設立的一片空間。

睜眼時,西京已到。

兩人互換身份後,明顯沉寂了不少。

“須明燭。”

半晌後,閔負雪打破了沉默。

她進入這具身體後,沒有法力的維持,真實的麵貌已然顯露出來,就是須明燭的臉。

她沒有置氣,隻是覺得迷惘。

她有一件事需要確定。

關於須明燭到底有沒有殺她這一件事。

[宿主,你的心意動搖了。]

“嗯。”

閔負雪知道自己動搖了。

她開始接受須明燭在身邊的事實。

兩人罕見地達成一條戰線。

係統沉默道:[即使我千方百計地讓你們分裂,你還是動搖了。]

[閔負雪,你很讓我失望。]

係統裝累了。

索性攤牌。

它處心積慮要篡奪黑暗能量。

可不過是徒勞。

它重啟一周目、回溯時空,一點好處也沒討到。

閔負雪驚詫地看向係統。

“一直是你在搞鬼?”

係統點頭:[你才知道,可惜已經晚了。]

它調轉輪盤,將時間的指針掰向三月的月圓之夜。

這期間,他們解除了一切誤會。

關係越來越好。

可閔負雪卻不敢再看下去。

朝南山上,風聲浩大。

“閔負雪”笑著向須明燭揮手,“明燭,你快來看。”

她的笑容牽強,提線的繩索綁在她的身上,她控製不了自己的身體。

深不見底的山崖上方,須明燭毫無防備走過來。

他的手中藏著那根還沒送出去的紅繩手鏈。

“阿雪。”

“砰——”

閔負雪刺穿他的心髒,取出他的妖丹,將他推了下去。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山上的人。

一說話就吐出血。

滿口鮮血。

“為什麽?”

“閔負雪”冷漠說:“因為,你太蠢了啊。”

“大仇沒報,就把一顆心放在我身上。”

她說著,在黑夜中,慢慢走出一個身影。

他粗獷的嗓音傳到漫山遍野:“徒兒,做得好。”

漂浮在空中的閔負雪看著這一幕,“上周目,你也是用這種方法讓他殺我。”

肯定的語氣。

諷刺極了。

係統歎息,[我也不想這樣,可你是不聽話的棋子。]

暗閣有規定,宿主都是成大業的棋子,應當不顧一切培養他,若是棋子不聽話,毀去就好。

它正想著,胸口驀然裂開一個洞。

正是閔負雪藏起來的那根骨頭。

[你能傷到我?]

係統凝聚的黑霧猛然變得透明了些。

閔負雪篤定道:“之前的神秘人,都是你。”

[是又怎麽樣。]

兩個人無聲對峙著,係統想要發消息給暗閣求助,卻隻能無功而返。

它同暗閣的聯絡通道被切斷了。

這一切……都是閔負雪做的。

[你為什麽有這麽大權限?]

“因為我是救世主。”

閔負雪一步步走過來,手中的骨頭纏繞著黑線。

係統用最後一口氣,將時空回溯掰正,將她拉入那條冥桑河中。

[玩家脫離控製,緊急糾正]

[糾正成功]

閔負雪揉了揉太陽穴,被敲打錘煉過的腦海裏一片空白。

她記得,剛剛才碰上一個奇怪的人。

他說了很多奇怪的事。

但再多的,她就想不起來了。

閔負雪疑惑:“係統,這是哪兒?”

見她真的一臉茫然,係統長舒一口氣,猛然咳嗽。

[人間地獄。]

它用溫柔又詭異的聲音說道。

凡人的鮮血染紅了冥桑河,河中漂浮著數不盡的屍體,殘肢碎肉,路過的禿鷲掠過河麵,叼起一隻人類臂膀。

這是它的天堂。

閔負雪躺在堆積的屍體之中,一呼一吸,全然是腐爛的氣息。

“我怎麽了?”

她強撐著起身,但腿遭人打斷,使不上力氣,隻得一下一下往外爬。

一路上抓過許多具殘骸,骨頭割得掌心生疼,劃破了肌膚。

閔負雪低頭一看,赫然是一個木偶,上麵有一條白布似的遮蓋,上頭刻著:十七願與阿參……

那是劇情後期,十七和阿參互相愛慕,在一起時,阿參為十七刻的木偶。

閔負雪怔怔地抬手,顫抖地撫摸著木偶輪廓,直至一道驚雷,閔負雪沒握住這個小木偶。

它軲轆滾著,到了冥桑河,冥桑河的浮屍在為它送行。

它順著殷紅河流一直往下流湧動,閔負雪落下眼淚,止不住地掉下眼淚。

她隻能看著它遠走,像飛舞的蝶,捉不住的月。

這是一片被人遺棄的埋骨之地。

她拚了命地爬到河堤盡頭挖著,到最後,傷痕累累,血混雜在一起,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他人之血。

閔負雪再也找不到那隻小木偶了。

她問係統:“誰做的?”

她在屍山血海中,仰著頭,看向烏壓壓的黑天。

那樣的沉重,那樣的深。

[須明燭。]係統現身,吸收著屍體和怨氣,汲取著閔負雪的腐敗氣息。

[他將下界攪得生靈塗炭,殺了你的朋友,毀了你的小說。]

[我能賜予你無上的法力,你去殺了他。]

閔負雪眼神發狠,“好。”

係統就這麽湊近她,指著河底,[他在裏麵,你去殺了他。]

“好。”

閔負雪望著眼前的黑霧,嘴角微勾。

再次朝它的胸口刺去。

同樣的傷口。

[噗——]

[你,沒事!?]

係統被掐住了喉嚨,一團霧狀的身形明顯不對勁。

為什麽……

閔負雪取出修改劇情的平板。

“有一個東西,是查詢劇情。”

“還有,我是這本書的作者,這個世界的天道。”

從前隻是被蒙蔽了雙眼。

如今清醒,一切謊言都無法遁逃。

[可是你知道你們重複了多少次嗎?]

係統哈哈大笑,[這不是第一次了。]

這本書的設定禁錮了反派許多次輪回,讓反派一次次埋沒於主角的劍下,成了無數冤魂中的一個。

反派恨這方天地的不公平,同時極其憎惡自己。

聽著係統的話,閔負雪才想起。

須明燭幼時也曾渴望觸碰到光明的世界,會伸長了手去夠殘荷上的水珠,笑時會有酒窩。

那時,他有親人,有愛和溫暖。

他少時見了光,後又失去。

[從開朗小太陽到偏執陰鬱。

閔負雪,你是那罪魁禍首,你才是這世間最殘忍的人。]

係統惡狠狠地想著,這些話自然也就說了出來。

它在一切崩塌之前,也要狠狠拉扯閔負雪一番,這些昭彰的事實,是她無法辯駁的客觀事物。

閔負雪承認,“是我的錯,我會彌補。隻是你,不要再活在自己封閉的世界中,成了替人破壞世界的棋。”

[胡說,我不是棋子。]

“你不信嗎?”

閔負雪覺得好笑,她湊近係統,看著它的能量一點點消散,心裏更多是兔死狐悲之感。

“你仔細看看你自己,你在消失。我們都是可憐人罷了。”

黑霧變得透明,它眼中的線條逐漸焚燒,化成灰燼。

長久寂靜後,係統突然笑出來。

[我們都是可憐人?]

它的語氣冰冷,連語音包都懶得用了。

它實在是覺得閔負雪好笑,她本可以徹底銷毀了它,卻留著它,想要帶它也逃出這個輪回。

笨蛋。大笨蛋。

[我禍害你和須明燭,讓你們無數個周目都割裂,分開,產生無法彌補的裂痕。這樣的我,你也想要和我合作嗎?]

“想。”

因為她缺一個棋子。

終結這一切輪回的棋子。

青年在閣樓中說的話曆曆在目。

阿雪,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她當時不明白。

現在明了了。

“係統,待會我會自殺無數次,你隻需要動用之前積攢的每一次黑暗能量,把我複活就行。”

[暗閣會發現的。]係統喘著氣。

“就是要他們發現,這樣,我們才有一線生機。”

在係統和她解約的那一瞬間,下一盤大棋。

他們都會自由。

[好。]

係統神情複雜地望向她。

閔負雪拿起手中的殘骨,狠狠向自己的胸口刺去。

骨頭上沾著她的血。

漂亮的紋路像是她曾經夢見過。

氣息在流逝。

她的生命走到盡頭。

[第二周目一葉障目篇結束]

[傳送成功]

閔負雪再次自殺。

[任務失敗]

[任務失敗]

[任務失敗]

最後一次自殺,隨著係統提示音,閔負雪在空間裏睜開眼睛。

她第一句話就是道:“第三周目,恢複我殺他的記憶,讓他恨我。”

[……]係統覺得她真是個瘋子,比自己還要瘋。

這樣子做,哪會有好結局。

它也算壞事做盡。

最後自由之前,它也做一件好事,勸阻一下她。

[我必須給你看第一周目,你死後發生的事,你再三思。]

閔負雪點頭,“行。”

第一周目,她死於青燈和須明燭的劍下。

長風吹皺了一圈漣漪,凝望潭外,須明燭背著她的屍體走過雪山。

風雪肆虐之下,荒野寂靜,他一遍遍低聲念著她的名字。

“阿雪。”

“閔負雪。”

不知道係統給他植入了什麽苦情劇本,須明燭痛苦道:

“為什麽寧可自刎也不願同我回去呢……”

“瞭望山下的山茶開了花,十七邀請我們去看。”

“大師兄和青燈又為眾生忙前忙後做了許多事,他們哪一日得空了就一起來無憂穀尋我們。”

“你說,好不好?”

天際蒼冷,歸去之人的魂魄被扣押於另一空間。

她同樣在哭,可悲慟穿不過次元壁,自然這大雪紛飛中,無人回應須明燭。

無人回應,也不知他在山徑中行了多少路。

須明燭未動用法力,眼睛開始模糊,朦朦朧朧的雪地裏,跌倒了無數次。

可在他身後的那具屍體,每次都被他護在懷中。

他眼睫上沾的碎雪,隨著時辰推移而愈發晶瑩沉重。

他的淚痕凝固在臉頰上,像一滴長長的慘白蠟油。

或許是天暗了,燭火被點燃吹盡,燭光下的油就落了,落在沒有底的深淵下,落在他的臉上,沒人看見。

也許除了那些蓄謀已久,不懷好意的東西,它們在汲取他身上的惡時,見到了凝固的淚痕。

嘻嘻嘻——

它們的笑聲響徹雲霄。

空間內,閔負雪堅定著,“係統,讓他帶著記憶重生。”

凝望潭中,她的屍體百年之後化灰飄散,須明燭也隨之而去。

他隕滅前,將她送的簪子埋於桃樹下,同樣是大雪紛飛的一年。

“阿雪,在這世上,我愛著你,你卻拋下我,你叫我如何不恨。”

“不過……我更想你。”

這是須明燭死前的最後一句話。

這時候,閔負雪才意識到,他與這世間的聯係,竟隻有她。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之前無數次的輪回,他們都無法逃脫。

這次隻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她要讓第三周目的須明燭明白,愛一人,亦要愛眾生,愛煙火氣息的人間。

他的世界不應該隻有她。

[傳送進度98%]

[傳送完成]

[第三周目真相大白篇開始]

呼嘯的風聲吹過朝南山。

這裏的劇情是須明燭替她向方丈求了三炷香。

一步一叩首,一次一虔誠。

須明燭極為開心地將紅繩手鏈送給她。

“阿雪,你看我……求到了什麽。”

“和尚說,這根紅繩能保佑你長命百歲——”

閔負雪接過來,看著他,他的笑容燦爛。

她第一周目把他保護的很好。

承受他的因果。

親自帶他報仇。

可再過一會。

須明燭就是擁有上周目記憶的人了。

閔負雪長舒一口氣,“明燭,我要走了。”

青年僵硬著身軀,“你要去哪?”

她指了指遠方,“你在這兒等我。”

她得先去冥桑河,拿回他的妖骨,再回來,被他親手殺死,這樣,一切劇情線才會終結。

係統說,她第一次活過了結局。

但因為戰績顯赫,暗閣不忍放棄這麽一個肥羊,就算她任務失敗,強製她打工了一輪又一輪。

所以,她活下去沒有用。

她假裝死了,趁著係統和她解約時衝進暗閣算賬,才有出路。

而殺她的最佳人選,不讓人起疑心的隻有得了記憶,最恨她的反派須明燭。

係統明白她的意思。

[報告,檢測到4678號小說世界出現故障,宿主情緒低迷,反派疑似重生,下一步如何做請指示。]

暗閣那邊回信:[將反派重生的恨意利用最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