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範葩鼇興致勃勃地來上班。在他想象中李蓉生應該焦急地在廠門口等他，準確地說應該是恭敬地迎接他，可是李蓉生卻沒在廠，廠裏隻有門衛老楊在觀看那幾個年輕人緊張地幹活。張平利和魯寧在開銑床，他是知道的，他要看的是毋文和劉軍兩個車工在做啥活兒。令他大吃一驚的是他們竟然在開大車床，在加工鑄鋁大軸承座。他故作鎮靜地走過去，門衛老楊沒有像往常那樣熱情打招呼，就連兩個徒弟娃也冷落他，應酬地問候一聲，就忙著趕他們的活去了。更讓他吃驚的是，七八套加工完成的鑄鋁大軸承座整齊地擺放一起，兩個端麵經過車刀切削後，散發著新鮮潔白的光，十分漂亮。他不敢相信，難道是劉培根來幹的？可是車間裏並沒有劉培根的影子。他沒有吱聲，找來卡鉗先量了自己幹的那一套，尺寸沒有變化。
這才據此去測量其他幾個，竟跟他做的尺寸幾乎一模一樣。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走去問劉軍：
“小劉，劉培根來過啦？”
“小劉師傅還在廣州哩！”毋文總是搶先回答。
“這些活兒都是你倆幹的？”
“那還會有誰呢？車間就我倆麽。”
“內孔３絲的尺寸是誰測量的？”
“我倆來。”毋文輕鬆地回答。
“怎麽做到的？”
“用百分表量出來的。呶，這是百分表，不信你再量量！”
範葩鼇接過改造過量杆的百分表，半天說不出話來。他用這杆表把那些加工件一一認真地檢測一番，個個都是合格品，有的比他把握的尺寸還要精準。他心裏有些酸溜溜的，失意地問：“誰幫你們想的這辦法？”
“我們的廠長呀！範師傅，你看這辦法行不？”毋文那張嘴總是不饒人。
範葩鼇沒有回答。既然徒弟們沒有要問的，他隻好到一邊坐冷板凳去。
門衛老楊始終沒跟他說話，隻跟娃們家諞閑傳。
“今兒你們計劃幹幾個？”
“廠長不讓多幹，說要保證質量。”
“廠長不是包給你四個咧？”
“就是，給我們實行計件製。幹成一個十塊錢，但是一天最多隻準幹三個。”
“幹三個你們每個人也拿七塊半哩，很不錯咧，人不可貪心！”
這些話在老範聽來，好像是故意說給他聽的。因為娃們家幹的是計件活，既不需要他指導，也不需要他參與，他就成了個多餘的人。尤其門衛老楊說四個年輕人每人一天可拿七塊半的話，更刺痛他的心。他一個八級車工一天才拿六塊多一點，學徒娃拿的工資都爬到他頭上去了！這讓他情何以堪？
這一天，他給自己早早地就下了班，回去後足有半個月沒有閃麵兒，大家都以為他不來了。
到廠裏發工資的時候，範葩鼇來了。他是來辭職的，因為還有半個月工資沒有領。李蓉生並沒有怪他半個月沒來上班，仍然挽留他：“您上年紀了，不一定要跟娃們家一樣幹活兒，站旁邊指導指導也很好麽。”
“‘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傅’，老話都是這麽說的！”
“隻要你不說走，他誰敢叫你走？”
“不咧！我還有半個月工資……”
“咋會是半個月呢？今天你才辭職，當然要發全月工資！”
範葩鼇領了工資還是走了，也許他還是擔心別人會學走他更多的技術吧。
田尚飛來了，他聽說了老範的事，也忍不住笑道：“這老頭兒心眼真是比針鼻兒還小，現代人連棺材都沒得背了，看他把技術還能藏到哪去。”
“咱這小廠，有他這麽個人當個技術顧問，其實挺好的！”李蓉生還是有些不舍地說。
“咱不說他了。那天告訴你說省築路機械廠有一批機床要處理的事，可能就在這幾天。這類大廠淘汰下來的床子一般都有些毛病，不修一修很難幹活兒。你還去找老海，那是個老機修工。老海這個人，還算厚道，對機床的成色人家也懂。”
老海這個人名叫海山，是秦川機械廠的退休職工。秦川機械廠離陝西築路機械廠也不遠，李蓉生跟他約好在築路機械廠大門外相見。雖是初次見麵，李蓉生大老遠就認出他來。他是山東人，個頭比一般人要高出一頭，說話有點甕聲甕氣，就像害感冒剛好似的。他站在大門崗亭旁邊東張西望，李蓉生上前喊了一聲：
“老海師傅嗎？您好！”
“噢，你是李廠長吧？小田多次給我說起過你。”
老海挺熱情的，倆人握手寒暄了一陣，然後老海介紹省築路機械廠處理設備的情況。李蓉生聽說有Ｃ６２０車床，心裏特別高興，因為這款車床，是他夢寐以求的。社會上許多加工活都是不大不小的，非常需要一部這種中型車床。這個型號的車床適應範圍比較寬，車床功能也比較齊全，大小工廠都用得著，因此一段時間想找一部這種車床還很不容易，而且即便有價格也不菲，一般都在四五千吧。他問價格，老海卻說：“成色不一樣，價格有不同，貴的沒有超過三千，便宜的七八百的也有，就看你咋選。”
“那，現在就進去看！”
“不急，我在這兒還等個人，他是這築路機械廠的機修工，跟我同行。”
正說著一個矮個子年輕人從廠裏招手跑出來，嘴裏喊著老海的名來到跟前。老海就把李蓉生介紹給他：
“小伍，這是秦牛機械加工廠的李廠長，就是他要設備。”
“您好，李廠長！我叫伍良，伍就是伍豪的伍，良就是良心的良！您放心，小伍良心大大的好，跟我合作保險您不吃虧！”
他做了一番逗人發笑的自我介紹。他的眼睛與眾不同，說一句話上下眼皮就像閃電一般，要眨巴四五下，讓人搞不清他意欲何為，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李蓉生接住他伸出來的手握著，也禮貌地回道：“這是你的一畝三分地，就看你怎麽引嘍。”
“放心，隻要都聽我的，保準叫大家賺得盆滿缽滿！”
於是伍良在前邊帶路，大家往廠區裏走去。伍良在路過崗亭的時候，掏出一包煙來遞給門衛，笑嘻嘻地說了幾句話，然後趕上李蓉生他們，得意地說：
“門衛這哥們，跟我特好，待會兒出廠不會打咱的絆子！”
好家夥！國營廠子就是家大業大，光這淘汰下來的設備就擺滿了一個大操場。那些設備的身上都懸掛著五顏六色的牌子，牌子上標明設備的名稱、型號和出售的價格。同一類型的在一起，價格相差不遠的在一起，一個等級的是一個顏色，這樣做顯然是為了便於區分和管理。李蓉生是奔著６２０車床來的，伍良就領他來到籃球場上。這裏擺著二十多部６２０車床，供買家自由挑選。有的外表看上去挺新，老海掀開床頭齒輪箱的蓋子，扳動機頭側耳聽聽聲音，卻告訴李蓉生說，這機床的主軸間隙太大，拔毛坯可以不能幹細活。
有的床子各樣配備都很齊全，可是床頭蓋一打開，轉轉齒輪嘩嘩響，老海指著齒輪的牙形告訴李蓉生說，這種齒輪牙已經磨損得像刀刃一樣，幾乎沒有多少使用價值了，再便宜也不能要。但是，伍良不關心這個，他把李蓉生拉到一邊說：
“你看好哪部床子跟我說，不要怕價貴，我幫你去砍價，保險不讓你吃虧！”
“人家一部車床一個價，明碼標售，怎麽砍？”
“這不要你管！銷售科科長我熟，到時候你好好配合就行咧！”
“工廠又不是科長一人的，我不信！”
“你看見沒？一千元以下的床子掛的是黃牌，二千元以上的床子掛的是紅牌。到時候，你跟我拿著黃牌去交錢，拉貨的時候我給你換成你要的紅牌床子，這叫偷梁換柱！門衛是看牌放行，有我跟著，你怕啥哩！”
“你為啥這樣幫我？”
“那當然不能白幫！差價咱倆一人一半，公理公道，誰也不吃虧！”伍良得意地講著，上下眼皮閃電般地眨動。
“不要說咧，這跟做賊有啥區別？我可不敢！”李蓉生堅決地拒絕他的“好心”，毫不猶豫地走開去。
“真是傻子一個，我沒見過這號瓜貨！”伍良手指著他的背影，恨恨地說。
在老海的幫助下，李蓉生挑了兩部６２０車床，外加一台牛頭刨床。兩部６２０車床裏有一部成色在五成以上，床麵與滑軌磨損極小，床頭箱裏的齒輪幾乎跟新的一樣，價格才一千二百元。可是，到床尾一看，空空如也，沒有尾座！
問現場管理人員，人家說，尾座丟失，否則兩千五百元的標價也早被人拉走了。老海有些遺憾地說：
“這確實是一部好床子，可惜沒有尾座，也沒有跟刀架，沒有跟刀架，車長軸或挑絲杠都是問題。”
“這有何難！”伍良就從旁邊冒出來，眨巴著眼皮說，“可以到自由市場去配麽，現在自由市場啥都有，隻要出錢，啥配不全些！”
“那倒是，不過，就怕到時候豆腐盤成了肉價錢！”老海猶猶豫豫地說。
李蓉生也有些放不下那部床子。老海是田尚飛介紹的人，李蓉生比較信任他。他就問老海：
“老海師傅，要配齊尾座和跟刀架，得多少錢？”
“那，沒有千把塊錢下不來，這還說的是自由市場的價。”
李蓉生聽了心裏盤算認為，兩千多塊買一部半新的６２０車床也不算虧，本就有些心動，但他沒有說出來。他再看第二部車床，雖然一個零部件不缺，但床麵磨損嚴重，需要刮花，變速箱雜音大，跟剛說的那部根本不能比，修好後也隻能幹些粗活或拔個毛坯，就是價格便宜，才八百元。牛頭刨床四百元的價格，也是市場上找不到的，隻是缺點啥小零件開動不了。因為廠家標明是報廢車床，因此都沒法當場試車，誰也不知道買回去後能不能正常使用。顯然，這才是李蓉生最擔心的，如不能開動豈不就是廢鐵一堆嗎？
“老海師傅，你看這些機床拉回去，能修好嗎？”
“修應該都能修好，恐怕得費些事！”
這時候，伍良看李蓉生不理他，就慫恿老海說：“老海，咱倆給李廠長把這些活兒全包了，三部機床全修好，該配的全配齊，咱倆隻要兩千塊錢！你看怎麽樣？”
“光配件恐怕得一千好幾，工時少說也得十天左右，兩千塊錢能包住嗎？”
老海有些保守，不敢答應。
李蓉生心裏再次算了算，買三部床子花去兩千四百元，再加兩千元的維修費，一共才是四千四百元，也就是平時買一部６２０的錢，這就把要加工一般活兒的問題解決了，還是挺合算的。所以，他倒是希望老海能夠一口答應下來。
老海猶豫著，伍良眨巴著眼使勁地攛掇老海說：“自由市場我熟，買配件我去，就當幫李廠長個忙！”
“那行。李廠長，你看這個價行不？”
“小田說你是厚道人，我還能不信你？就兩千塊！”李蓉生果斷地說。
三個人說好後，李蓉生去交款辦手續。廠門外有的是等著拉貨的汽車，伍良去叫了一輛。李蓉生辦完手續拿著出門證過來時，伍良跟老海已經把床子都裝到車上，隻等出門了。
三部床子拉回廠後，磨損較厲害的那部安放在西邊窗下，那部五成新的床子安放在６１６車床的前邊，牛頭刨跟銑床放在一排。這樣布置以後，車間裏再也不是空****的了。至此，車磨刨銑鑽幾種車床基本齊備，接一般的機械加工活再也不用發愁了。外人進廠一看，也就像一個小小的機械加工廠了。
三部機床各就各位固定好後，老海和伍良前來維修。那天倆人租了一輛車，帶著維修工具，還有給那部成色好的６２０車床配的尾座和跟刀架。維修工作短短三天就完成了，按鈕一摁，全部試車正常，都能正常幹活。李蓉生感到滿意，就按約定給了老海他倆兩千塊的修理費。他們在院子裏分錢時，伍良好像獨自拿了一千五百塊，隻給了老海五百元。
李蓉生就覺得有些奇怪，老海原來估計維修需要耗時十天左右，怎麽三天就做完了？也許是配件呀什麽的都準備得很充分吧。更讓他奇怪的是，伍良說尾座和跟刀架是在自由市場買的，怎麽兩大配件身上的漆皮草綠色和那部五成新的６２０車床身上的草綠顏色一模一樣？甚至新舊程度竟毫無差別，就好像一鍋調出來的，連點色差都沒有。
小田到廠裏來看新添置的設備，同樣不能解釋，最後他猜測說：“這伍良不是個正經人，說不定他早就打上了這部機床的主意，事先把它們藏起來，卻給廠裏打報告說丟失找不著了。你想想那麽大的工廠，都忙著更新改造了，誰在乎那一兩部行將淘汰的舊機床呢？就像一個大家庭裏，出一半個浪子要偷家裏的錢出去賭博，誰又看得住呢！”
“唉！這真應了那句老話，家賊難防啊！”李蓉生想起伍良獻的偷梁換柱之計，不由喟然長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