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軍和毋文熟練地掌握馬鞍大車床的操作技巧後,生產進度很快。劉培根再到廠裏來的時候,一百套鑄鋁大軸承座沒加工的已所剩不多了。

他在車間裏繞了一圈,發現少了個人。宋布仁被趕走的事,他是知道的,他好奇地問張平利:

“平利,咋不見範老頭的人?”

張平利正在銑**裝夾活,還沒顧上搭話,毋文就搶了過去,他嬉笑著說:

“範師傅讓你氣走了,不來咱廠上班咧!”

“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啥時候把他給氣走咧?”

“人家說你人聰明,見啥會啥,害怕你哩!”

劉培根濃眉一挑,棱角分明的臉上洋溢著毫不掩飾的自豪,自鳴得意地笑著,大拇指一豎說道:

“這沒辦法,腦子是爹媽給的,誰也拿不走!他誰不服也不行,他誰要挑戰,咱都敢跟他死磕到底!”

“範師傅是嫌他還沒教哩,他倆自己就會幹活了,是把他技術偷咧!”張平利笑著補充道。

“範師傅認為我倆掌握不了要求那麽嚴格的公差,沒想到我們會用百分表來掌控,自己生氣走咧!”劉軍也跟著笑道。

“百分表最大值能測一百五十的直徑,這二百五十的直徑你們是怎麽測出來的?”劉培根一時也覺得詫異。

“李廠長想出的辦法,自己做了個加長測量杆。”

劉培根拿起他們改製過的百分表,不但細看一回,還親自測量一番,並對李蓉生意味深長地道:

“老李,你行啊,見招拆招,這你都會咧!範老頭明明是被你氣走的,功勞咋能算到我的頭上嘛!”說完,他放聲地大笑起來。

“當然得算到你頭上,我是受了你的啟發,才想到利用測量工具來彌補經驗之不足,這也是逼上梁山,沒辦法了的無奈之舉!”李蓉生微微一笑,實話實說。

“小劉說得好,李廠長的進步確實是很大的。”突然,一個陌生的聲音從車間門口傳來,眾人都很吃驚。

大家隻顧說話,誰也沒注意到車間裏已經進來了個陌生人。這個年輕人也就三十歲左右,身材頎長,臉龐白皙,細長的眼睛透露著幾分溫文爾雅的儒氣,他的嘴唇稍顯寬厚,說話不緊不慢,給人一團和氣的印象。

李蓉生一搭眼,就覺得很舒服,就像見到久別的老朋友似的,他快步走到門口去。門衛老楊站在那個年輕人旁邊,先說道:“他說他認識你,不讓我叫你。”

“沒事,您歇著吧。”李蓉生一邊對老楊說著話,一邊主動向來人伸出手去。

“是的,李廠長不認識我,可我早就認識你了!我叫齊欣盛,是咱新城管件閥門製造廠的技術員,你叫我小齊好了。”齊欣盛雙手握住李蓉生的手,客氣地做自我介紹。

“好,齊欣盛!這個名字好,聽了就叫人喜歡!”

李蓉生朝門口一走,劉培根也跟了過來。他好奇地看著齊欣盛,問道:“咱倆沒說過話,你咋把我叫小劉呢?”

“我路過進廠來看過幾次,都是隔著窗戶看的。你幹活很拿竅,我還能不知道你劉培根的大名!我比你癡長幾歲,喊你小劉。你要不願意,難道讓我喊你老劉,就不怕把你喊老了嗎?”齊欣盛笑著打趣道。

“叫得叫得,你老兄叫得!不過,我還是要把你叫小齊,也大不了幾歲嘛!”

三個人說到投緣處,都哈哈大笑起來。李蓉生一手拉一個,朝車間門外走,熱情地邀請道:

“走,到辦公室去諞,叫娃們家接著幹活兒。”

到辦公室隨便坐下,李蓉生給他們泡茶。小齊說起他認識李蓉生的經過來。

“李廠長第一次招收學徒工那天,我就在那些應招人的身後站著。我們單位停擺有大半年了,因為沒事幹,我就到處遛遛,想看看社會上都在幹啥。

你招工那天,出的三道題也蠻有意思。雖然看上去很簡單,但照顧到了考察個人的分析能力、基礎知識和為人品性,這還真有點別具匠心,一般的小廠沒有這樣做的。隨後你建小軸生產線失敗的事,我也看到了,也真有點為你擔心。你不但經受住了考驗,而且憑著刻苦自學,居然由一點不懂機械常識的人,做到能夠自編簡單工藝,能夠親自操弄機床,還能指導學員們解決問題,像這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老床子都能駕馭,我還真是挺佩服你的。”

“小齊,你這可就誇過火了!人常說‘綁住能挨打’,我也就那兩把刷子。

今天咱大家一見如故,你要有高招可不要保守噢!”李蓉生雙手捧著茶杯,真誠地遞到齊欣盛手裏,虛心請教地說。

“我哪裏有啥高招!培根老弟就是個能人,還是請他說吧。”

“我小劉不是誇口,要說幹活,我從來沒有服過誰;要說大的謀劃,我隻有往後閃,那是你和李廠長的事。”

“招兒我是沒有啥招,不過我覺得你一個月幹活也不少,但是掙的錢不算多!譬如你加工的這大軸承座,五十塊錢一個,這是630車床才能幹的活,一個小時的工時費也得六十塊,這是一個小時能幹完的活兒?”

“對,小齊說得對!小田這人雖說不錯,可人家究竟是有單位的人,能掙錢的活肯定要先給單位,單位嫌利潤薄的活才會送給咱來做!”

“所以我說李廠長,你有時間應該多到外邊跑跑,隻有自己攬到的活才會有比較高的利潤,老吃人家的二饃,怎麽能賺到錢呢?”

“腪,老李你別說,小齊這話還真在點子上!”

“嗯,的確,小齊還真是個高人,看問題角度就是與眾不同,這主意我得采納!再說,平利和毋文他們現在能按照工藝要求幹活,我也具備了走出去的條件。”

李蓉生深以為然,覺得齊欣盛是個人才,便想攬他入夥,可是遭到齊欣盛的婉言謝絕。他說:

“我的單位終歸還在,國家正在大力推進改革,今後怎麽變化也都說不準。所以我跟小劉一樣,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能幫上忙的地方盡力幫忙。這一點你放心,也不用客氣。”

“對,我這個人的理想就是,能結交幾個好朋友,大家在一塊兒吹吹牛,高興了再一塊兒喝喝酒,待到老了還能聚到一起,那時候你李廠長要創業成功,我會告訴孩子們說,老李當年創業的時候,我還幫過他的忙哩!你看?

不?!”

三個人正諞得熱鬧,門衛老楊來說大門口有人找。李蓉生便讓齊欣盛與劉培根先說著,自己走出辦公室,要到大門口去。那人已經拎著包進來了,看見李蓉生就客氣地喊道:

“這不是李廠長嗎?我們見過麵的!”

來人瘦瘦的,個兒也不高,但是走路挺精神,兩眼看人放射著精明幹練的光芒。李蓉生一見,趕忙伸出雙手去迎接:“原來是劉廠長大駕到了,有失遠迎,請原諒!”

“開什麽玩笑!我們不過是發揮點餘熱,為社會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混幾個工錢而已,哪裏配稱什麽廠長,狗屁!”劉自德笑著自嘲地說。

“您這樣有本事的人,都不配稱廠長,我這三腳貓功夫都沒有的人,再被您稱呼廠長就更加愧不敢當了!那我就稱呼您為老劉,您就叫我一聲小李,這樣好不好?”

“這我讚成,你叫我老劉,我稱你小李,這才叫名副其實嘛!”

劉自德是黃河機械廠的退休老工人,而且是全廠有名的八級車工,也曾經被評為省級勞動模範。據說,他那一把車刀能雕削出一個惟妙惟肖的鋼鐵酒葫蘆,可見其車技的爐火純青程度。他的為人也常被周法廣所稱道,他的實力也是李蓉生親眼見識過的。可以說,李蓉生車間裏的所有設備放在一起,也不值他一部630車床的價。這樣一位實力人物,今天怎麽會想起到他的廠裏來呢?

李蓉生百思不得其解,請他進辦公室喝茶,他卻說先到車間去看看。劉自德兩腳跨進車間大門,哪兒也不看,徑直就奔東北角的馬鞍大車床看去。

他走到大車床跟前,裝著跟毋文、劉軍說話,卻專注地看著車頭的大轉盤。劉軍他們停下床子來測量尺寸,他也從包裏取出一個鋼卷尺,量了量大轉盤的直徑,又量了量四爪的長度,這才微笑著對李蓉生說:“小李呀,你這部老爺車還真是個寶貝,多少錢買的?”

“兩千八百元。”

“那你買賺了,絕對比一部620車床賺得多!我這兒有一批活,你這床子就能幹!”

劉自德從皮包裏取出一張折疊著的圖紙,展開在鉗工案子上。那是一張鑄鋁大轉輪的加工圖,是石油鑽采設備上的一個部件。工藝也不複雜,鏜一個直徑一百二十毫米的中心孔,在大輪外徑車一個60度角的凹槽,剩下平中心孔的兩端麵,車工活做完活兒就做完了。劉自德看李蓉生已經看完,就說:“剛才我量了你這車床的裝夾尺寸,完全可以加工,其複雜程度比你幹這個大軸承座要小,要求精度也不高,你的這倆青工都能完成。我想讓你把它幹了,你看要多少錢?”

李蓉生把圖紙折疊起來,交給劉自德說:“這麽簡單的活,你叫蔣大發送來就行了,何必您親自跑一趟呢!”

“姑父,是他老蔣的活,給咱錢再多,咱也不幹!”張平利在銑床那邊先喊了起來。

張平利一嚷嚷,其他幾個小夥子就你一言我一語地派起蔣大發的不是來。劉自德一看場麵要失控,就把李蓉生拉到院子裏說:“小李呀,我知道老蔣在你這兒做了輸理的事,怎麽能叫他來呢!老蔣那就不是一個能領導人的人麽!”

“不能領導人還能當車間主任?”

“那不是有廠長嘛!車間主任就是個傳令的角色,就那,他屁股底下的屎,好多時候都是我幫他擦的!那就是一個渾人,你又何必跟他一般見識呢!”

李蓉生想起蔣大發不負責任的那些事,心裏總還是有些氣不平。劉自德勸道:

“小李呀,咱們拉起一個廠子,不管規模大小都不容易,考慮問題還是要從有利於企業發展出發,個人的恩怨不能放在首位。我這次來,也是有心想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替老蔣做點補償,拉和我們兩家的關係。當然,我的車床也確實做不了這大轉輪的活兒,這也是來請你幫忙的。我呀,就請你不要再生老蔣的氣了,不要跟他一般見識,好嗎?”

“有您老劉這話,我怎麽會和他一般見識呢?”

李蓉生也明白劉自德是真誠的,同時也覺得人家說得在理,於是順水推舟又接過老劉手裏的圖紙。不過,他對老劉說:“你知道,我是‘一瓶不響半瓶咣當’的水平,對於工時費的計算還是外行。您先在車間轉轉,我和兩個朋友商量一下,好嗎?”

“好,你去商量。”

李蓉生把大鋁輪的圖紙拿到辦公室,把剛才的情況說了一遍,齊欣盛和劉培根二人就在辦公桌上展開圖紙來看。從工藝的排序上看,也的確很簡單,但齊欣盛認為:

“鋁材鬆軟好幹是不錯,不過這大輪的外徑超過了八百毫米,而且在它的凹槽裏埋了一根直徑十六毫米的不鏽鋼圓鋼,這活兒就不好幹咧。大車床轉速低,不鏽鋼黏度大,一般刀具很難切削得動它!而且不鏽鋼底槽的半徑大,白鋼刀根本啃不動它!”

劉培根反複看過以後,也同意齊欣盛的看法,不過他微微一笑說道:“難度是有,但是我還是有辦法,隻要刀磨得好,澆上肥皂水冷卻液,做出來還是沒問題,問題是就看他肯不肯給錢咧!”

“那你倆看,按市場價做一個應該要多少錢?”

“外徑超過八百毫米,630車床已經幹不了了,必得用650車床來做,一小時的工時費少說得一百元!”

“差不多,得這個價。”劉培根也說。

這時候,劉自德走了進來。他料到李蓉生這邊還有行家,想給眼裏揉沙子是不行的。看看李蓉生半晌沒有回來,他就自己走到辦公室來。他先問了問齊欣盛和劉培根的姓名,然後做了自我介紹,他誠懇地說:“你們二位也都是咱一行,大家就都不說框外話了。按市場價,你們要價也還算公道,但是具體成交那是一單一個樣子。我今天到小李這兒來,剛才已把用意說得很清楚了:為兩家今後的合作,一方麵小李這兒有活幹,另一方麵也幫我解決了困難。因為我接的是一攬子活,這大鋁輪隻是其中一個部件,對方的核算價隻有八十元!這就是底價,我就是全部給你,也就是八十元一個!”

老劉把事情和盤托出,說完停下來看著他們三個。李蓉生泡了杯茶,請老劉喝著茶坐下商量。劉培根眯細眼睛笑起來,打趣地先說道:“劉廠長,我聽懂你的話咧,就是你把肉吃了,留下骨頭叫我們啃哩!”

“哪個骨頭上沒有二兩肉?有人還專門買骨頭!我要有啃骨頭的牙,還真求之不得哩!”老劉是既識戥子又識秤的人,他微笑著回應道。

“不知這批活有多少件?”齊欣盛換個角度問道。

“八十件。”劉自德回答。

“幫個忙,交個朋友也是一種收益嘛!”齊欣盛看著李蓉生微笑道。

李蓉生就舉手示意,讓大家不再討論。他對老劉說:“老劉,今天你能來,我已經很高興。價高價低,這活我都接定了,你現在就開個價吧!”

“我剛說了,廠方給我八十,我原價照單都給你!”老劉認真地說。

“不,你攬活也不容易,你還是留下二十吧!”

“不,老蔣現在我那邊幹活,我也應該替他做點事!”

“老蔣的事,咱已經翻篇了!”

“這一單就這樣!下邊還有,咱再說。”劉自德執意要按他說的做,李蓉生也隻好領了他的情。

於是,大家就在歡笑聲中達成了協議。第二天,老劉就把八十件大鋁輪送到了廠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