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蓉生親自出外跑活兒,認識的第一個朋友是老高。老高是灃東縫紉機機架廠維修車間的主任。老式縫紉機市銷率大幅下降,影響到機架廠的生存。在單位改製另謀出路時,他辦了停薪留職,自己帶著兒子開了一個機械加工點,地址就在紅纓路中段的一個小巷路口。那時候,他還沒有刨床,有點刨床的活,就拿到李蓉生的秦牛機械加工廠來外協。李蓉生就讓他自己上床子幹活,事後也不收他的機床使用費,給老高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老高大半輩子都在機床之間遊走,有豐富的機床加工經驗,也有相當豐富的人脈關係,待人接客熱情,說話也和氣。平時要到他的加工車間去,總見父子倆忙個不停。他的加工車間,直麵小巷的街道,門裏就是幹活的地方。
他有兩部620車床,一部在臨街的窗下,另一部緊貼西牆與門口這部車床的屁股相連,呈半個T字形擺放。街門正對的牆上挖了一個小門通向後院,門旁有一台式小鑽床,拐個彎有個貨架用以收納刀具工裝一類小物件,再多一張鉗工案子都沒處放,加工產生的鐵屑隻能任其湧流到街道上去,並必須在當天喊收廢品的人及時拉走。
李蓉生隻能站在街道門口,看著老高父子倆各開一部車床,緊張地忙碌著。李蓉生沒話找話地說:
“你爺兒倆這麽趕,莫不是又接了一張大單?”
“唉,沒辦法,咱這搞機加的就是這命,沒活的時候閑得人呻喚,活來的時候上個廁所的時間都沒有!”老高隻顧埋頭幹活,有時間時搭上一句。
李蓉生怕分散他的注意力,也就盡量少說話,靠門框站著欣賞。站的時間長了,老高倒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這就有點像討飯的不屈不撓地在主人家門前轉悠,因其禮貌周全而不得不給點東西打發他走開一樣。老高停下車來,笑著問道:
“咋咧,你那邊沒活兒幹?”
“是呀,你知道,在這一行我就跟個瞎子一樣。”
“我知道一個人手裏有活,你去找他。”
“誰呀?”
“一個科長,三四○六廠供應科的。他姓張,叫張桂榮,人都叫他張科長,是個大胖子。”
“三四○六廠?那不是一個信箱的代碼嗎?”
“對,國營單位的。”
“到哪兒去找他?”
“他家就在前邊院裏,順著我門前這條道往前走,不一會兒就到了。”
李蓉生聽了老高的指點,道了聲感謝,就去前邊院裏找張科長。他往前沒走多遠,就被一段紅磚砌的圍牆擋住了。圍牆有一人多高,西飄的雨多年無情地衝刷著白灰的磚縫,給人一種就要歪倒的感覺。牆的南端與街道住戶相接,中間有個一人高的洞,洞上有橫木,木上有兩層磚與兩邊的圍牆連成一體,好像是個門的樣子。直往裏看去,好像是個狹窄的通道,通道的南邊似乎搭有一排矮棚,那也太不像個家屬院的樣子。李蓉生就沒有照直走進去,而是順著那段圍牆拐向北去的小巷。巷子雖窄卻通達甚遠,這時又值八月的伏天,頭頂的驕陽似火,腳下的地皮發燙,李蓉生走得滿頭冒汗,也沒找到張科長所住的院子。在他看來,張科長能住的家屬院,起碼有個大門,或者有個三四○六廠家屬院的門牌。可是他都快走到巷子盡頭,還是什麽也沒看到,隻好折回身再去找老高。
“高師傅,張科長住的家屬院在哪兒?我快把巷子走完,也沒找到!”
“嗨,啥家屬院呀!”
老高停下手裏的活,走到街道上,手往前一指:“就從那牆上的門洞往裏一走就是,他是第一家!”
正說話的時候,有人從門洞南邊的矮棚裏走出來。老高笑道:“看見沒?那個大胖子就是!他就是張桂榮科長!挺好說話的,你現在就去!”老高說完就忙著進屋幹活兒去了。
李蓉生這一回算是看準了張科長本人,可是他卻躊躇了。他覺得有些尷尬,走個親戚串個門子尚且要帶點東西,這是求人幫忙卻兩手空空的,實在是太不近人情了。但是,門洞裏那個人直往這邊看,他要是就此轉身走開似乎也不妥,於是他還是走了過去。門洞裏南邊的確是一排臨時搭就的窩棚式的矮房子,有點像農村千百年傳下來的那種廈子屋的結構方式,利用南邊一段舊圍牆做了背牆,簷牆也就有一人高,殘磚斷石砌成,一馬跑到頭似的屋麵,苫蓋的是近年來大多數農家蓋房用的大機瓦。也許是屋麵坡度太平的緣故,簷牆一帶的瓦下多鋪有油氈,以防雨水滲漏。低矮的屋簷與北邊一家倉庫的圍牆間有兩米多的通道,供裏邊那幾戶人家進出。顯然這是單位的房源緊張,臨時想出來的救急措施。
因為天氣炎熱,張科長上身穿一圓領白背心,下身著一條灰色大褲衩兒,正坐在自家門口,手裏搖著一把蒲扇乘涼呢。李蓉生快走到張科長麵前,然後放緩了腳步。張科長視而不見,自顧搖著蒲扇。李蓉生走到他麵前,微微彎腰,彬彬有禮地問:
“請問,您是張科長吧?”
“你是誰,有啥事?”
張科長坐著沒動,隻是仰起臉來問。他體格健壯,身軀肥大,保養得很不錯,特別是胖胖的臉紅是紅來白是白,全不像五十歲上下的人。他眯縫起還是雙眼皮的眼睛,腆著大肚皮坐在馬紮上,活像廟裏的彌勒佛,給人以安詳恬靜的感覺。李蓉生自報家門,說明請求幫忙的來意,他就埋怨說:“這都是老高的點子吧?唉,這老高老愛說閑話,我手裏能有啥活兒嘛,不要聽他胡咧咧。”
他先是極力否認手裏有活,到後來又問起李蓉生家住哪兒,辦廠前都做些啥,到後來聽說他是西都二中的老師,給娃們教過書,臉上就有了笑容,還起身去屋裏端出一個馬紮來,讓李蓉生坐下說話。他這時候再笑起來,就更像活脫脫的彌勒佛了。
“噢,你原來是二中的老師,咋想起去辦工廠呢?”
李蓉生就把他想幫學校解困不成,反把自己掉落陷阱的經商經曆以及後來不得不辦工廠來還債的事情都端了出來。他能看得出來,張科長雖然是個言行謹慎的人,但心地善良,聽說別人遇到困難,他就表現出異常同情的神色。
“社會很複雜,不知根知底的,你就不敢亂說話,況且,有幾步路你自己也走得太大意咧!”
隨後他再沒有拒絕,可也沒有答應就幫,隻是客客氣氣地送李蓉生走出那個門洞:
“李老師,你慢走,後邊有機會,咱再說。”
李蓉生第二次去張科長家,帶了兩瓶西鳳酒和一條牡丹煙。偏不偏那天趕上下大雨,要不是平時就在提包裏備有雨傘,那條煙非泡湯不可。他還在路上就感覺天要變,頭上滾滾的烏雲排山倒海地壓下來,四周頓時就變得天昏地暗,更有狂風肆虐,恨不得把道旁樹木連根拔起的光景。李蓉生緊跑慢跑剛到紅纓街,就聽得哢嚓一聲炸雷,緊接著一道道閃電刺眼地劃過,就見銅錢般的大白雨點兒當頭劈下,在瀝青路的街麵上砸出一大朵一大朵的水花來。水花相連之處瞬間匯聚成一道道溪流,再看時街道已經漫成河床了。
李蓉生跑到張科長家時,張科長夫妻正手忙腳亂地拿著大大小小的盆盆罐罐四處接雨。真個是屋外大下室內小下,三間小小的棚屋沒有一間不漏的。李蓉生剛推開屋門進去,還沒看清室內的情形,就聽張科長喊道:“李老師,你來得正好!快把門口的白鐵桶遞給我!”
李蓉生應聲看去,張科長正站在前簷窗戶跟前的一張寬麵長凳上,雙手舉過頭頂,托著雨水壓塌油氈的一角,油氈上的積水眼看著就要溢流到他頭上。李蓉生趕快把手裏的提包和雨傘放到一邊,拿起門口的白鐵皮桶遞到張科長臉前。可是張科長雙手托著油氈沒法換手,他自己也連忙站上長凳去,舉起手中鐵桶說:
“張科長,您現在可以放手了!”
張科長手一鬆,油氈裏的積水嘩地都流進了桶裏。這時,張科長的愛人滿臉雨水地從裏間屋掀起布簾走出來,大聲地說:“老張,你快過來看,連娃的床都漏濕咧!娃回來咋睡呀?”
李蓉生正手舉著鐵桶,低頭一看,一個四十幾歲的有著蘋果一樣圓潤臉龐的中年婦女,從裏間走出來,便猜到了她的身份,他就主動打招呼,喊道:“張嫂,您好!”
“好好好,老張,這位兄弟是誰呀?”張科長的愛人笑著應道。
“我的朋友,二中的李老師!”張科長抹著臉上的雨水說,“漏咧,你先拿個盆接著呀!我這兒一鬆手,咱屋就成河咧!”然後對李蓉生說:“李老師,你先辛苦一下,我去找塊板來把塌下來的油氈頂回去!”
張科長找來木板,李蓉生幫著把油氈重新扶回原位。就這一會兒工夫,白鐵桶裏已流進大半桶水。好在這夏天的暴雨,來得急也去得快,沒有半小時也就停了,要敢下一個小時,恐怕就不是盆盆罐罐能夠抵禦得了的。
李蓉生借著張科長去外間洗臉的機會,稍微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張科長家的布局與陳設。三間房滿打滿算也到不了二十平方米的麵積,最裏邊一間是孩子的臥室,也是讀書寫作業的地方,順簷牆有一米寬的過道通到裏間去;中間就是科長夫婦的主臥室;一進門那間是客廳,是廚房,也是雜物間。沒有衛生間,上廁所就去街道上找公廁。平時吃喝拉撒睡的物件還都有一定的安放處,這一下大雨就像一個國家進入了戰時,逮住誰就是誰,哪兒需要就到哪兒去。本來窗戶下的長凳子,是存放米麵糧油的地方,這一漏雨,麵袋子就跑到**去了;鍋碗瓢勺本來是廚房用具,這一會兒不是在衣櫃上,就是在手提箱上;縫紉機和電視機擠在了一起,電風扇和煤氣灶放在了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都堆放在吃飯就餐的桌子上。原來排列有序時已經夠擁擠的了,現在實行戰時體製能不亂套嗎?李蓉生不得不感歎,城市的居住環境確實太憋屈了。
就這一點來說,還是農村好,起碼可以有一份宅地,房屋大小可以有自己的安排。這居住在城市,寸土寸金的地方,寸金沒處買寸土,真是半點不由人哩!
“李老師,你看我這屋亂的,叫你見笑了!”張科長的愛人看見李蓉生東張西望,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張嫂,這不是你一家的困局,大家都這樣,沒有誰會笑話誰。”
“李老師,看把你白生生的衫子也淋成五馬六道的咧,快脫下來叫我洗洗!”
“嫂子,不用,夏天淋一下舒服,見太陽就幹咧!”
“真不好意思,那就回家叫弟妹受累吧!我整天給老張叨叨,叫他問單位要房,他老是敷衍我說,單位正想辦法哩!”
“誰敷衍你來?昨天廠長還對我說‘明年一定解決,首先解決你們這些住棚戶的人’!”
“哼!這話不知說多少遍咧,我看後年也解決不了!”
張科長知道自己說服不了妻子,便不再接她的話茬。他看見李蓉生拿的東西了,仍然客氣地說:
“李老師,你拿這些東西幹啥?人來就對咧!我正說這兩天到你廠裏去看看哩!”
“好,我隨時恭候張科長您的指導!”
李蓉生聽到張科長明確地表了態,這才放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