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科長答應幫忙後,沒過幾天就來秦牛機械加工廠考察李蓉生的加工能力了。那天李蓉生進城添置刀具和測量的儀表去了,回來後就聽門衛老楊說了。張平利在一旁還把張科長形容了一番,他說:“來人是個大胖子,頭上戴著寬邊遮陽帽,身穿呼嘍嘍的府綢衫子,手裏拿著折疊扇,氣派像個歸國華僑,說話倒很客氣,說是找你的。”

“那人是張科長,他沒留下啥話?”

“他說過兩天可能送一批活來叫咱幹。”

果然,兩天後長吉農械廠以張科長的名義送來一百五十件電機聯軸器,加工費是一千五百元。這批活全是給620車床幹的,精度要求不高,毋文和劉軍一人開一部床子,僅用十天就利索地完成了任務。加工完後,長吉農械廠很利索地結算了加工費,李蓉生帶了五百元去家裏酬謝張科長。

張科長笑吟吟地伸手擋住說:

“這一點點活兒,用不著拿錢。”

“那怎麽能行?商場上親兄弟還明算賬哩!”

“有啥不行?你不是還給我送酒送煙嗎?就算是我的回見禮吧!”張科長仍然很客氣地說。

張科長執意不收,李蓉生也隻好作罷。他誠心誠意地對張科長說:“既然你我都是信義之交,為了今後長期合作,我提一個辦法,利潤五五分成,您看怎麽樣?”

張科長微微一笑,並未正麵回應。他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來點上,慢悠悠地吸了一口,仍然很客氣地說:“用不著那麽多,算來算去也很麻煩。”

“那您就說個辦法,以後咱照規矩辦就行咧!”

“我的辦法很簡單,提合同總價值的百分之十就行咧。”

李蓉生聽了還真的很高興,起碼在他看來,這個張科長是個爽快人,而且一點也不貪心,非常好打交道。譬如長吉農械廠這批活,價值一千五百元,按百分之十提取才提一百五十元,而自己給他準備的是五百元!跟一個沒有貪心的人打交道,這應該是世人都渴望遇到的事。

他們說好了合作分配的辦法,張科長取過公文包。在打開前,他先申明一點:

“我給你找的這些活,包括今後的,都與我單位業務沒有關係。為了避免引起口舌紛擾,你也不要到單位去找我。你看這樣好不好?”

“好,我非常理解!”

然後,他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大卷圖紙,逐一在桌子上展開。他說:“這是金川陽縣水泥廠送出來的一批維修大型設備的零配件圖,你先仔細看一下,然後咱再報價。”

這一卷卷圖紙裏有不同材質的長軸短軸,配套的連接器和軸承套,還有大小不等的法蘭盤。其不同的器件名稱、規格尺寸和加工要求,李蓉生現在看來,基本不費力氣。加工所需設備和編工藝也都不成問題,隻是說要報出較為合理的市場價來,還真有些難度。尤其這不是來料加工,這個活是要自備材料,自行加工,廠方隻是照圖紙收成品活兒。其間,材料和加工費在一起,一旦估錯別說賺錢,可能還要賠一大筆。最叫他膽戰心驚不敢輕易開口的是這些加工件裏有好幾種規格的齒輪,不要說自家廠裏沒有加工齒輪的機床,連齒輪怎麽做出來的,至今還沒見過。特別是這一組齒輪中還有一件巨無霸齒輪,齒輪部分的外直徑已超過六百毫米,齒輪連體還帶著一根超過一千毫米的長軸。這件齒輪軸加工完成後淨重超過五百公斤!這也是他從未接觸過的大型加工件。李蓉生有些怯場地對張科長說:“這件大齒輪軸,咱廠確實做不出來!”

“可以外協嘛,誰家工廠就一定都是自己幹的呢?”

“這麽大的加工件,恐怕不好幹!”

“難幹的活兒才能賺大錢!你怕啥?”

李蓉生臉紅了,他有些窘迫,隻好實話實說:“我怕價報不好,把咱賠到裏頭!”

“ 你不用怕,有我哩!”

張科長猛吸了一口煙,把煙頭熄滅在煙缸裏。他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報價單,指給李蓉生說:

“這上麵是除了大齒輪軸外所有加工零配件的報價單。我根據每個加工件所用的材質、大小和工藝要求的難易程度,都做了分析,然後據其複雜程度,編製好了報價,一般都給了三個複雜係數。說得通俗一點,就是以加工件的材料費乘以它的複雜係數。譬如這些小點的齒輪,也都給了四個複雜係數。這些配件的總報價是三萬三千二百八十五元!”

說完普通的加工件後,他把它們卷起放到一邊,再展開大齒輪軸的圖紙,並取出一張紙,他先強調其選用材料的特殊性:“這件大齒輪軸是這批工件裏的核心部件,它最難做,價值也最高。首先,它必須采用45號鋼材鍛打件。前邊說的小點的齒輪也要用這種工具鋼,都必須是鍛打件。鍛打件就好比婦女擀麵時的揉麵,要想麵好吃就先要揉好麵,隻有先揉好麵才能擀出好麵來。大齒輪和普通齒輪都用鍛打件,但要求還有不同。普通齒輪一般鍛打件就可以用,大齒輪的鍛打件必須是用萬噸水壓機鍛壓出來的才可用。這個材料你要到東郊重型機械廠去訂購。”

講了材料的要求後,張科長一邊講一邊在紙上算報價給他看:“這個大齒輪軸做成後的淨重有五百多公斤,要用的毛坯料保守估計都在一千公斤以上。因為齒與軸之間在鍛打毛坯時必有很大的過渡部分,再加上兩百公斤,所以毛坯件要以一千二百公斤估算。這種鍛打鋼價貴,一噸應在五千六百元。這樣你就知道光毛坯料的價就在七千二百八十元左右。這樣複雜的加工件,又是單件,按五個複雜係數算,報價在三萬六千四百元!你現在看,這一根齒輪軸的報價比前邊那上百件配件的總價還高。這就是難幹的活要價高的道理!現在你把兩部分相加,這份合同的總造價就出來了!”

經過張科長拆開來細細一講,李蓉生心裏的疑慮馬上煙消雲散了。可以說,他今天又學到一門知識:怎樣進行工料合算的報價。他高興地對張科長說:

“謝謝您,張科長。在您這兒,我今天又長知識了!要不是您這般拆解,大齒輪軸這活,我還真不敢接!”

“這算啥呀?時間長了你自然就都會咧。”

“現在咱可以寫合同了?”

“寫吧!合同寫好後,你把章蓋好,我給陽縣水泥廠報過去。等他們蓋了章,打了預付款,咱們再動手!”

“你是說還要打預付款?”

“當然要打,低於百分之三十我還不幹呢!這麽大一筆合同,特別是大齒輪軸是專為他們單位做的,一旦有變,咱可賠不起!”張科長慮事周全,十分小心地說。

“就聽您的!”李蓉生的顧慮徹底打消了。

李蓉生寫好合同,簽上自己的名字,蓋好西都秦牛機械加工廠的合同章,剩下就是張科長的事了。大約過了一星期,合同被帶回來,上麵蓋上了陝西省陽縣水泥廠的大印,同時百分之三十的預付款也跟隨打到了賬上。

李蓉生按照張科長的指引,帶上圖紙直奔東郊陝西重型機械廠,訂購大齒輪軸的鍛打毛坯。提貨那天,果見那個大齒輪軸毛坯肥頭大耳,重量超過了一千二百公斤,幸未突破預算價。因為是外協工件,陝西重型機械廠一看,便猜到李蓉生的廠沒有這個加工能力,便建議李蓉生讓他們來做車工這道工序,報價為六千五百元。李蓉生也認為一客不煩二主,中間還省一道汽車轉送,就想跟他們簽合同。幸虧那天沒帶合同章,合同沒簽成。他回來對張科長一學,張科長竟大發雷霆。他平時總是笑眯眯的細眼,一下睜得圓大圓大的,幾乎是大吼著說:

“什麽,六千五百元?你的錢是不是多得用不了咧,在口袋裏跳槽呐!光說肥頭大耳車工費時,咋不說大半噸的鐵屑還賣好幾百塊呢!”

“我還說能省一趟汽車轉送的費用……”李蓉生嚇了一跳,忙笑著解釋說。

“省一趟運費三百塊,你知道車工這道工序你多扔掉的是一千五百塊!

合同你簽了嗎?”

“還沒有。”

“哦,沒簽就好。友誼東路有一家機械加工廠有650車床,五千塊就能拿下!”

張科長一看李蓉生紅著臉,像犯錯誤學生似的站在自己麵前,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馬上又眯細起眼睛來笑著說:“我這也是為你著想。前邊損失那麽多,咱接一單能賺錢的活也不容易,能省下的就是你能賺到的。對於我來說,拿下合同我的事基本就完了,掙多掙少我都隻提百分之十!”

“張科長,您說得對!我應該尊敬地喊您一聲大哥!我會記住您說的話,這也是我從您這兒學到的又一招本領!謝謝!”李蓉生沒有覺得委屈,反倒深受感動,他非常誠懇地說。此刻,他也似乎明白了張科長明確提出隻取百分之十的良苦用心了。

李蓉生找到友誼東路那家機械加工廠,把肥頭大耳的鍛件毛坯交給他們加工,真的五千塊就拿下了。由此,他吸取了教訓,委托外協件時一定要價比三家,再確定外協的單位。那些普通齒輪的鍛打件,他找到潘王莊那家私人鍛件廠,用四千二百元一噸的價格委托給他們,效果照樣不錯。同時,凡是自己廠能加工的,一件也不外協,這都是他從張科長那兒學來的。

用時不到一個半月,李蓉生就把張科長交給的這批活順利地完成了。然後,張科長領路,用楊濤的東風卡車把活送到陝西省陽縣水泥廠交驗,並負責收回貨款。在收到廠方打過來的貨款後,李蓉生馬上讓會計算一算該給張科長提取的服務費,與為廠裏創造的利潤比是多少。因為張玉賢不懂工業會計,在朋友的推薦下,特聘了一位兼職會計,是省人防的老會計。他五十歲上下,鼻梁上架一副近視眼鏡,姓柴,大家都叫他柴會計。他說話輕聲細語,是個很敬業也很客氣的人。他微笑著說:“這份合同總值是69685元,提取10% 就是6968.5元,總盈利是17943.88元。因為咱雖然掛靠在陝西省西都師範學校的名下,但是稅務局來驗收時認為,咱工廠沒有設在校園內,營業稅還是要按一般中小企業的稅則納稅。咱的營業稅是3%,還有兩個附加費,教育附加費0.5%和城市建設費0.7%,合起來扣稅費602.92元。張科長提取額占到總利潤的40.18%,與咱廠的利潤占比是4∶6的樣子。”

“那就是掙的十塊錢中有四塊錢是張科長的?”

“對,是4∶6!在社會上,一般2∶8、3∶7就很高了,這個分成比例還是挺高的!”柴會計微笑著說。

“可從我倆的協議看,他隻要了百分之十呀!”

“那個百分之十是從購買材料開始,後邊每一個環節都提走了10%哩!”

“噢,我明白了!”李蓉生不由恍然大悟地笑起來,這使他看到了張科長為人聰明的另一麵。表麵上看,他的確沒有多要,事實上他早已熟知淨利潤的底數,多讓給你的部分他是非常清楚的;而且他從購買材料開始,這個10%的利潤就一個環節一個環節地進行累計了,再無虧損之虞;更重要的是,他早早就告訴你:剩下你能不能多拿,就看你會不會努力嘍!

但是,李蓉生還是非常高興,這終歸是他開辦工廠以來,獲取利潤最大的一份合同。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寧肯挨聰明人一刀,不要跟二母尻子(掰扯不清的人)打廝交的道理吧。這也證明齊欣盛的建議是正確的,由此可見齊欣盛這個人的確是個有獨到見解的人。

李蓉生把七千塊錢封在一個信封裏,及時給張科長送過去。張科長接了信封,也沒有看就收了起來。他隻是依舊笑容可掬地眯起眼睛,總是客客氣氣地說:

“李老師,你總是那麽恪守信用。我常跟你嫂子說,我就是喜歡跟知識分子交往。李老師是個講信用的人,咱可以長期打交道!”

“您張科長也是讓我很佩服的人,我是真心地感謝您的幫助的!”

“不是我幫助你,事實上是我吃你的飯哩!我就是跑兩步路、說兩句話的事。沒明沒夜地奔跑,風裏來雨裏去的,貸款投資,擔著風險不說,還跟工人一起撅著屁股幹活,那才是真辛苦!今天不要走咧,就在我家吃飯,你嫂子燒幾個菜還是很有水平的!”

那天,張科長的愛人做了六個大菜,取寓六六大順,硬是留下李蓉生在家裏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