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年關又來到了跟前。今年的年關,對李蓉生來說壓力要小多了。自開辦秦牛機械加工廠以來,雖然開局受挫,但隨後調整方向,在眾人的幫扶下,逐步走上正道,有幾份合同執行得還不錯,經營也慢慢有了起色。柴會計的年終匯算也搞出來了,完稅之後該扣的扣了,該留的也留了,賬麵上還有現金兩萬多不到三萬元,這讓李蓉生心裏一喜。他想起往年的窘迫,倍感今年輕鬆之餘,自然也就想起騰達貿易商行那筆欠款來。兩年來,他心裏一直為此負疚,也一直擔心王宏恩經理和他們單位來催款,更害怕正在接活的關鍵時刻,出現當年看賬收款的情景。那樣的話,沒有人再敢送活來加工,自己也將失去東山再起的機會。幸好兩年來什麽事也沒發生,讓自己獲得了這寶貴的休養生息時間。既然現在賬上已經有一些可挪用的活款,為了後邊生產需要不能都用來還賬,但是主動歸還一部分總是應該的。於是,他就想利用近些日子沒有活幹,到小東門騰達貿易商行去走一趟,了結自己部分心事。

說到近日沒有活幹,便觸及李蓉生心裏另一種情緒,那便是擔心眼下的好局麵能否得到持續,還能不能有更大的發展?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小田送加工活來了,三四○六廠的張科長這邊也沒有好消息,就連黃河廠老劉那邊都給工人放了假,說石油鑽采設備集團公司新的訂單要到明年開春以後了。

這就應了紅纓街老高師傅的感歎:沒活兒的時候閑得呻喚,來活兒的時候想上廁所都沒有時間!這是靠攬零活兒吃飯人的通病。因為,隻有別人實在忙不過來或者能力有所不逮時才會想到你;想到你時人家隻考慮他的需要,誰又會想到問你時間緊不緊張呢!沒有活兒幹的時候,這個時間就不是金錢而是負擔,你的工廠得照常開門支應著,不能誤了人家的事;你的工人要照常發工資,要讓人家有碗飯吃;你的用電用水等等費用也都得照常支付,再也不能像跟倪飛翔做生意時那樣,沒有單子做時就關門大吉了。這沒活幹的時間越是持續就越叫人心裏發毛。

李蓉生穿著灰色的烤花呢大衣,給脖子加了一條圍巾,帶上一張空白轉賬支票,準備進城奔小東門去。照例他要先到廠裏看一看,有無需要處理的事。

“姑父,今兒還沒活幹?”別說他著急,張平利都有些閑不住了。

車間裏搭有一個大火爐,毋文、劉軍還有魯寧都圍在周圍取暖諞閑傳。

門衛老楊的拐角屋裏也有個小火爐,除了取暖,有時自己做點飯菜,也就不用家人送飯了。這寒冬臘月的,他一般隔著窗戶玻璃看守著院子和大門口,有事時才出去巡視。大門口還有一間房,李蓉生一直主張他搬到大門口去。他說車間裏有年輕人,自己也愛熱鬧。老人執事認真,自建廠以來,沒有出現過一點紕漏,連一根螺栓都沒有丟失過。李蓉生也就不強求,隨他自得其樂好了。

李蓉生走到大火爐跟前轉了一圈,爐火紅紅的,車間裏倒也不顯冷。他說張平利:

“沒有活幹,也都不要隨便離開車間。咱幹的事就是伺候人,說一聲活來了,馬上就得幹,哪怕黑明連夜連軸轉呢!”

李蓉生出了廠,乘坐公交車進了城。也許是臨近年底,小東門一帶也不是太熱鬧了。李蓉生出現在華山機械廠勞動服務公司騰達貿易商行的招牌下,立刻聽到裏邊有人喊:

“快去告訴王經理,二中那個老師來了!”

李蓉生進到商行,才走到樓梯口,王宏恩經理已經出現在他辦公室門口。

李蓉生走上樓去,兩個人站著對視良久,王經理大笑著說:“這大年天氣,穆仁智還沒上門討債,楊白勞就主動上門來,莫非楊白勞已經發財了?”

“慚愧慚愧,都欠您兩年咧,再不負荊上門,良心難安呐!”

“可不是咋的,為你這筆款子,王經理被公司老總擼成王副經理咧!”王經理背後一個年輕女科員說。

“說那幹啥!李老師能來,我就很高興,說明我還是沒看錯人!快泡茶!”

王宏恩經理挽著李蓉生的胳膊走進辦公室去。二人分賓主坐定,王經理沒問欠款的事,而是先問李蓉生這兩年是怎麽過來的。李蓉生講他被趙一蒙欺騙後,隻好跟同學倪飛翔一起想辦法做新的生意來彌補,誰知做傘又賠進去一大筆;同學倪飛翔一看又栽進坑裏就失去了信心,使了個金蟬脫殼之計,把做傘賠的錢全堆在自己的頭上,至今仍靠自己在信用社的貸款頂著。後來再赴廣州做柿餅生意,若不是朋友鼎力相助脫困,今天能否再見故人那可就得兩說了。他說到廣州珠江廣場受困的心路曆程,讓王經理也聽得驚心動魄,他忍不住感歎道:

“幸虧你是個孝子,要不是你念及母親,唉!人犯錯誤往往都是緣於一時衝動啊!”

總說過去的事,讓人感到壓抑,王經理有意岔開話題,關心地問:“那你後來咋樣了,怎麽轉過這個彎的呢?”

李蓉生便又把自己在朋友家做客,無意中聽說辦校辦工廠收益還不錯,於是聯想到自己做生意的種種失敗,總結認為還是走幹活掙錢的路子比較適合自己,於是在開春後開始用心於開辦工廠。幸得自己的老領導積極支持,眾多朋友傾力幫忙,終於把工廠的架子撐了起來,下半年的經營也還過得去。

王經理甚是欣慰地說:

“找到適合自己走的路就好了。在這行將一元複始的時候,說句吉祥話:祝你明年路子越走越寬,宏圖大展!”

李蓉生在高興的閑諞中,打開自己的手提包,取出轉賬支票來,把自己賬上的現金情況告訴王經理,試探著說:“我賬上確實有不到三萬塊錢,但不知欠這兩年,該算你多少銀行利息?”

“算啥利息?當初咱倆沒說銀行利息,原說是幫幫忙的,現在說利息也沒有根據呀!”王經理寬宏大度地說。

“人家把您正經理擼成了副經理,多少收些利息也好將功補過嘛!”

“好了,這筆賬沒有變成呆賬,我就已經知道你很努力了!何況你現在還在水裏,還沒上岸呢!要是當初我嚴守財務紀律,不借你那筆錢,也許你就沒機會上趙什麽蒙的當啦!”王宏恩經理反而主動找些責任來承擔,他笑著說。

“王經理您再要說下去,我真的要無地自容了!”李蓉生非常感動,他真的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您能答應不?”

“嗯,你說。”

“我想先給您歸還一部分,留下點明年開春好接活兒。”

“你想還多少?”

“先還兩萬,剩下四千明年一準還!”

“能行!明年還不了還有後年!”王宏恩經理一如過往,還是那樣慷慨地笑著說。

“那,您這是妒忌我!”

兩個人真成了老朋友,有逗有笑,非常高興。李蓉生開出兩萬元的轉賬支票,王經理拿了親自交到財務科去。李蓉生總算把壓在心頭一塊大石掀掉了。

李蓉生從城裏回來,隔著車間大門上掛的棉布簾子,就聽見裏邊嘻嘻哈哈的挺熱鬧。掀開簾子一看,原來是車間裏幾個年輕人正在玩撲克牌的拱豬遊戲,魯寧撅著屁股在鑽桌子,他前額貼滿了撕成碎片的報紙條兒,鼻孔的呼吸吹得那些紙條兒飄來**去,逗得鉗工案跟前參與遊戲的人笑個不停。由於魯寧個子大,鑽桌子十分笨拙。毋文故意出他的洋相,彎著腰從一旁監督著,警告他掉一個紙條要再鑽一次。張平利看見李蓉生進了門,就喊了一聲“廠長回來了”,魯寧急著鑽出來,頭一抬砰的一下撞到了鉗工案的橫檔上,額頭上的紙條掉了,還立刻拱起來一個包,惹得大家哄堂大笑。要不是鐵質鉗工案分量重,早被他掀起來了。毋文趕快去數魯寧掉下的紙條,鬧著要魯寧再鑽桌子。李蓉生一看,差不多每個人臉上都貼著或多或少的碎報紙條,隻有一個大高個年輕人,白白淨淨的臉上最少,隻有兩張條兒。李蓉生一看,不由大喜,大聲招呼道:

“小齊,你啥時候來的?”

“剛跟他們玩了一會兒,你就回來了。”齊欣盛一把抹去臉上的紙條,笑著應道。

這些天李蓉生一直盼著齊欣盛出現。在他看來,齊欣盛是個很有見地的年輕人,跟他討論一些問題,總能得到一些啟發。最近受困於沒有活兒幹,正想找他討教討教,偏偏今天就出現了。他高興地喊:“平利,去燒塊蜂窩煤,把我辦公室的爐子燒上,我跟小齊到前邊去諞!”

張平利從大爐膛裏夾了塊燒得通紅的煤,用鐵簸箕端著到前邊辦公室去生爐子。毋文有眼色,趕快跟著過去泡茶。車間大爐子上有現成的開水,他順手提了半壺過去。不一會兒,辦公室的溫度就升起來了。張平利和毋文再回車間去玩的時候,李蓉生挽著齊欣盛的胳膊,回到辦公室說他們的事。

“最近廠裏沒活幹,叫人很苦惱!”李蓉生開門見山說。

“我也是因為廠裏老沒事幹,才出來瞎轉悠的。”

“前幾次你來,就說廠裏停擺著,現在還停著?”

“可不還停著,都大半年了,比你這兒還嚴重。”

“嗨,看來開工廠也有開工廠的苦惱啊!像咱這靠攬活吃飯的,一斷頓兒,馬上就幹瞪眼!”

“這我都看到了,這種矛盾也不光是咱一家,凡是依賴攬零活幹的,幹得好的人脈有力人緣廣泛的,還可以維持簡單的再生產;幹得不好的又人脈有限的,都是在生存線上掙紮,搞不好的還會關門!”

李蓉生心頭一震,可以說辦工廠也會遇到關門的事,他還沒有這樣的思想準備。自辦廠以來,一心想的是怎樣克服困難把廠辦起來,一直奔著辦起工廠就能盈利賺錢去努力的。這邊剛把工廠的台子搭起來,馬上又要去想工廠辦不下去會垮台關門的事,他真的從來還沒想過。聽齊欣盛這麽一說,他的心情頓時有些沉重起來,他不免有些憂鬱地問:“那照你說,攬活幹的廠子後來都隻能是一個關門?”

“那倒不一定。”

“你認為出路在哪兒?”

“凡是開工廠的,要想不斷往前發展,甚至還想做大,它必須要有自己的產品!如果能有當家產品,又是別人所沒有的獨一份,那它的前途將是無限量的!說到底,一個工廠要想發展,還真得有自己的產品,甚至這是最起碼的要求!”齊欣盛兩眼閃出向往的光,鼓舞人心地說。

“這?”李蓉生聽得心裏熱乎乎的,眼前卻十分茫然,他情不自禁地問道,“這產品到哪兒去找呢?”

“我知道一個人手裏有產品!”

“這個人是誰?”

“我們廠的工程師,名叫朱伺先!”

“他有啥產品?”

“他的研究方向是管道柔性化!”

“啥叫管道柔性化?”

這可是李蓉生從未聽說過的詞兒,他調動起自己所有的精力,高度用心地聽齊欣盛對他展開的深入淺出的科普宣傳。齊欣盛還真是一個優秀講解員,他選擇了李蓉生身邊的例子,循循善誘地說:“你不是幹過好多法蘭盤嗎?法蘭盤焊接在管子的兩端,然後用螺栓把兩個法蘭盤緊固連接,許多節管子連在一起,就組成了一條條管道。這種剛性連接的管道不能拐彎,受熱會膨脹變形,就像蟒蛇過路一樣;或者遇冷收縮,達到極限又會把管道拉斷,造成嚴重的破壞。解決消除這種剛性管道不能適應熱脹冷縮的問題,就是致力於管道柔性化!”

“哦,熱脹冷縮,你這一說我聽明白了一些。這與他的產品有多大關係呢?”

“他研究的產品就能代替法蘭盤,就能解決管道的熱脹冷縮問題。他給產品起的名字就叫‘柔性管接頭’!你想想,全國哪個行業用不到管道?一條管道上要用多少個管接頭?這產品要是推廣應用起來,對國家的貢獻要多大呀?咱不往大裏說,咱往小裏說,要是誰家有這樣一個產品,就光給本地區供貨,那也是不得了的事啊!”

李蓉生兩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齊欣盛,如聽天書一般雲裏霧裏,又似喝美酒一樣如癡如醉。雖然柔性管接頭是什麽東西,他連見也沒見過,甚至也想象不出是個什麽樣子,但是他聽明白了一件事,這個柔性管接頭對他來說很重要,是關係到他的工廠能否走出眼前困局的關鍵,是他今後工作應該重點用力的方向。齊欣盛的一席話,就像推開了他眼前的窗戶,一片燦爛的陽光投射了進來,障眼的迷霧瞬間散去,一切變得豁然開朗。近些日子前路茫然的焦慮頓時消失,他的情緒被興奮點燃,正想進一步詢問柔性管接頭與工程師朱伺先的情況,卻突然冒出來另一個問題:“既然這個產品這麽好,朱工程師人又在你們新城管件閥門製造廠,為啥你們單位還停擺大半年,找不到活兒幹呢?”

“要問這話,就一言難盡了!”

齊欣盛停了下來,端起茶杯來抿了一口茶,半天沒說話。顯然,有些話在他心頭已經憋了很久了。可以說他也是有許多鬱悶與失望沉積於胸,一直沒有找到發泄的窗口,或者說他本來也不打算要發泄出來,誰願意家醜外揚呢?

終歸是自己的母廠啊。李蓉生一看,觸摸到人家的柔軟處了,就不好再說什麽,本想就此打住,不料,齊欣盛長長地噓了一口氣,自己抖落了起來:“我們單位是一家集體性質的街道工廠,是由幾個街道小廠合並起來的。

本身底子薄,領導班子素質低,工廠人心渙散,這些年基本是靠貸款過日子。

我們單位原來一直主要生產管件閥門,由於產品老化工藝陳舊,市場沒有銷路,一旦失去貸款支持,廠裏就連工資都發不出去。朱工因為他愛人的關係,才由蘭州調回西都。朱工來我們廠也就三兩年,他的產品都要先做實驗,才能向客戶推介。做實驗是要花錢的,花了錢也不能保證馬上就能賺回來錢;再加上單位本身就缺錢,工人拿不到工資誰還有心幹活兒?更為嚴重的是,領導班子觀點不統一,各吹各的號,各唱各的調,處於四分五裂狀態,很多時候都是議而不決。他的方案得不到通過,英雄無用武之地,他能有啥辦法?”

李蓉生聽明白了,很是高興,認為這是上天留給自己進階的好機會。他興奮地說:

“那好呀,趕快請朱工到咱廠來。你不是他的技術員嗎?你倆一起來!

我保證全力支持他!”

李蓉生急不可待的樣子,竟把齊欣盛逗笑了。他抿了一口茶,舔了舔稍顯寬厚的嘴唇,卻勸道:

“請朱工是可以的,但也不能操之過急,啥事情都要講個火候!”

“為啥?”

“朱工這人與平常人不一樣,他為人比較內向,不愛與人交朋友,總是把自己關在辦公室或者家裏,不停地抽煙,一心一意地鑽研他的係列產品。他為人也比較固執,不是他主動要做的事,十頭牛也改變不了。他還是一個比較保守的人,他手裏掌握的技術資料,輕易不讓人看,即便我是他的助手,整理圖紙的事都不讓我做。這樣的人,你輕易能請得來?”

“那你試一試嘛,還沒有請,怎麽就知道請不來呢?請你轉告朱工,就說我李蓉生是真心誠意請他出山,隻要他願意,這個廠長由他來當,我心甘情願給他拉下手!”李蓉生幾乎是央求地對齊欣盛說。

“好吧,我先試一試!”盛情難卻,齊欣盛隻好先應允下來。

李蓉生送走齊欣盛後,心心念念都在這件事上。他一天數次站到廠大門口遠望,看著那由北往南開來的一趟趟大大小小的公交車。最讓他開心的是,齊欣盛能領著朱工一塊高興地走來,那個場麵要是出現,他一定會飛奔前去迎接,甚至說出感激涕零的話來。三天後,齊欣盛是來了,他舔了舔稍顯寬厚的嘴唇,很是沮喪地說:

“朱工不肯來!連他那個十六七歲的兒子都嘲笑你:簡直是胡傳魁的隊伍嘛,六七個人來四五部車床就想請我爸,門兒都沒有!”

“朱工本人怎麽說?”李蓉生還不死心,繼續問道。

“朱工說,他已經上過一次集體性質企業的當,絕不會讓同樣的石頭絆倒兩次!”

李蓉生聽完,久久不語,一副悵然若失的樣子,真應了那句:落花有意,流水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