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啪!一聲清脆的炸響,攜帶著鞭炮的哨音直衝雲端,久久地回**在清晨的空中。不一會兒,第二聲又炸響了,隨後就有了第三聲和第四聲,或遠或近,或大或小,漸漸有了呼應之勢,新年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李蓉生還是決定主動去拜訪朱伺先工程師。他準備了四樣禮品:兩條牡丹煙,兩包紅豆薏米餅幹,一斤西湖龍井茶和一封德懋恭水晶餅,裝在一個食品袋裏。他提著禮品袋正要出門,張玉賢在廚房裏忙亂,油炸幹果子和肉丸子的濃烈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李蓉生走進廚房去,捏了一個剛出鍋的肉丸子放到嘴裏,讚道:

“味道不錯,是大飯店的味兒!”

“小齊不是說,朱工明確拒絕到咱廠來麽,你去不是拿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能有用嗎?”

“你想啊,換作是我,能輕易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廠去嗎?”

“那你還去?”

“小廠也有小廠的優勢啊,人不常說‘寧為雞首,不做牛尾’,也許他還沒明白這個道理呢!”

這建廠還不到一年,家裏廠裏已經發生了不小的變化,張玉賢的心情也是越來越好了。她相信丈夫選的路子是對的,選擇交往的人也是不會錯的。

既然朱伺先對工廠未來發展很重要,她當然要全力支持了。她用漏勺撈著已經上了火色的丸子,說:

“那你要不要給身上裝點錢,萬一有事不要打住手!”

“我身上有一些,要不你再給我拿一千。”

李蓉生拿到錢,順手揣進烤花呢大衣貼胸的口袋裏,提著食品袋出了家門。過年也就五六天的事,昨天已經給工人們發了工資和年終獎,眼下也不可能再接到活兒,不如就給他們早點放假,也好給各自家裏備些年貨。李蓉生走到廠裏一宣布,年輕人個個歡呼雀躍,立刻收拾各自的行頭紛紛走出廠去。李蓉生卻單單留下張平利,叫他提上禮品袋隨他一塊去給朱伺先拜個早年。李蓉生說:

“朱工這邊的思想工作,不會是一蹴而就的事。今天隨我去認個門,後邊有我脫離不開身的時候,你就替我去跑路。”

“行,家裏也沒有我啥事兒。”

齊欣盛是辛家坡人,住在村東頭。朱伺先租用的是他村村民的房子,住在西頭三號。李蓉生本想先找齊欣盛帶路,又怕朱伺先有所誤會,就自己數著門牌去找。他數著門牌,來到第三家門樓下。這家院門是傳統的雙扇門,門上有兩個鐵環。張平利要上前敲門,李蓉生擋住,自己走上前有禮貌地敲了三下,沒有動靜,李蓉生加了點勁兒,再敲三下。裏邊傳出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問道:

“誰呀,這大清早的敲門!”

院門拉開,一個戴著西都市第八十五中校徽的小夥子出現在門口。他大臉盤上架一副近視度不小的寬邊眼鏡,自命不凡的目光正從鏡片背後投射出來,打量著身穿烤花呢大衣的李蓉生。他掀了掀鼻梁上的眼鏡,不等李蓉生說話,就不客氣地說:

“你是誰呀?我們又不認識,敲的什麽門嘛!”

“你是朱浩功吧?我們是來拜訪你父親的。”李蓉生根據年輕人魁梧的個頭,便猜出了他的身份,十分客氣地說,“我是秦牛機械加工廠的,我姓李,叫李蓉生。”

“我管你是勤牛還是懶牛!我爸也不認識你,快滾蛋!”他竟非常粗暴地說。

大門咣當一聲就關上了。張平利非常生氣,就要抬腳踢門,被李蓉生擋住了。李蓉生聽齊欣盛說起過這個朱浩功,知道他是個高中學生,是朱伺先四十歲才生的寶貝兒子。他自小受父母嬌慣,放縱成性,自命不凡,把一般人都不放在眼裏。他瞧不起李蓉生的小小加工廠,非常反對朱伺先接觸秦牛加工廠的人。

“看來有這隻黑虎把門,咱倆今天是見不上朱工的麵了!好吧,改天再來。”李蓉生微微一笑,一點也不生氣地對張平利說。

張平利一看他姑父沒有生氣,也就熄滅了自己的心頭火。爺兒倆剛從門樓的台階退下,就見遠處一夥人鍈起地上的塵土,嘴裏嚷嚷著直奔這邊而來。

他們也來到這村頭第三戶人家門前停下,其中一個頭戴貂皮帽有三十來歲的男子說:

“今兒個誰也不許偷懶!有錢還得罷了,沒有錢,見啥拿啥!”

顯然,他是個領頭的,跟他一起來的有三個:一個是黑大漢,一個是斜眼瞪,還有一個是歪嘴子。他們都滿臉殺氣,擺明了是來鬧事的。李蓉生爺兒倆不明就裏,便閃在一旁觀看。

隻見貂皮帽一努嘴,那個黑大漢一步跨上台階,長滿黑毛的大手在雙環上啪啪地拍打,並發出熊一樣的吼叫:“開門!開門!再不開門老子就要砸門了!”

裏邊的朱浩功以為是李蓉生他們返回來鬧事,更激發了他的怒氣,他也怒氣衝天地喊道:

“叫你滾蛋你不滾蛋,得是還想挨兩下!”

他剛把門閂抽開,一個比他還高出大半頭的黑大漢已撞門而入,他躲閃不及差點摔倒在院子裏。他踉踉蹌蹌收住腳步,那一夥人已凶神惡煞地闖進院子來。他抬手去阻攔,並非常生氣地質問:“你們是誰呀?隨隨便便就闖入人家的院子!”

“叫朱伺先出來,要他還錢的來咧!”斜眼瞪大吼一聲。

“還你做啥的錢……”

“你是誰?”黑大漢熊聲熊氣地打斷他的話。

“我是朱浩功,朱伺先的兒子!”

“沒你事,滾蛋!”黑大漢一揚手,一巴掌甩了過去。

朱浩功隻覺得一股淩厲的風撲麵而來,臉上一陣火辣,鼻頭一酸,一股熱血在鼻孔裏湧動,想要忍住時哪裏反應得過來,噗的一下就噴了出去。他伸手一抹,滿手的血順著手腕直流,頓時嚇傻了,驚恐萬狀地大叫起來:“爸呀,你快出來!要債的打上門來啦!”

“誰呀,憑啥打我兒子?”二樓上一個山東口音的壯年男子應聲從屋裏走出來,出現在走廊上。

他身材魁偉,一點也不亞於他的兒子,年輕時一定還要威猛一些。他的頭發濃密,雖雜有些許銀絲,若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方正的大臉盤上,濃眉重,嘴唇厚,鼻梁上也架著一副近視眼鏡,其近視度肯定要比兒子高許多。

他沒有駝背,走起路來卻已有些遲緩。盡管是在兒子被打這樣緊急的情況下,他下樓梯時,仍是小心翼翼地看著腳下,手扶著欄杆慢慢向下走來。他每下一級踏步,身體都要向下一沉,膝蓋就像失去了減震的汽車輪子一樣沒有了彈性,給人一種硬著陸的感覺。因此聽其聲應該還是年富力強的中壯年時期,然而看其步履神態卻有點未老先衰的樣子。李蓉生這才注意到這戶人家的建築布局是上下兩層的小二樓,上下各有兩間房屋,有室外樓梯通到樓上。

房東自然是住在方便的一樓,朱伺先一家三口住在二樓。李蓉生看見朱伺先有點困難地下樓,真想上前伸手扶一把,但是此時仍不知事情原委,擔心貿然過去會引起誤會,就沒敢行動。

果然,朱伺先緩緩下得樓來,趕快先看朱浩功的傷勢。朱浩功卻惡人先告狀地說:

“這肯定是秦牛機械加工廠一夥的!我剛把那姓李的趕走,他們就到了,不問青紅皂白就打人!”

朱伺先掏出手絹擦去兒子臉上的鼻血,一看並無其他傷口,便叫兒子去樓上洗臉。他轉過身來,看著院子裏幾個不三不四的人,問道:“你們是哪兒來的,到底是咋回事?”

這時,那個貂皮帽就傲然地站到朱伺先麵前去,說:“朱老頭兒,你看看我是誰?”

“噢,土門的小王經理!”朱伺先掀起眼鏡一看,認出了來人,就說,“你是來要賬的!要賬就要賬,為啥跟秦牛的人攪在一起?”

“誰是秦牛秦馬,聽都沒聽說過,我要我的賬,關他的屁事兒!”

“哦,可能是娃誤會了。小王經理,我不是懇求過你,請再緩兩天嗎?過了年……”

“憑啥你要我緩我就要緩,你是我的親爹還是親媽呀?兩個月前,我最後一次放款給你,就警告過你是最後一次,到期後所有債務都要門前清。到時候還不了,休怪我下手狠毒!現在又要跟我說過年,門兒都沒有!”貂皮帽惡狠狠地說。

“你這就叫有點不講理,我要有辦法怎麽會找你借高利貸……”

這句話沒說完,立刻惹惱了貂皮帽。他兩眼一瞪,當即暴跳如雷,吼道:“你現在說我是放高利貸,你早幹啥去了?放高利貸也是你自找的!弟兄們,動手啊!朱老頭兒沒錢還,拿他們家東西頂呀!”

這一聲令下,他帶來的三個人就滿院子搜尋,斜眼瞪歪嘴子挽起袖子直奔二樓而去。站在房門口觀看的房東老太一看,這夥人氣勢很凶,害怕禍及自身,趕快關上房門躲進屋裏去。

斜眼瞪站在走廊上喊:

“王哥,家裏沒有值錢貨,就有一台十四英寸的電視機和一輛破自行車!

咋辦?”

“王哥,我找著一隻上鎖的箱子,說不定裏邊有貨!”歪嘴子提著一隻牛皮箱子衝下樓來。

朱浩功發瘋似的跟著跑下樓來,伸手去搶那隻箱子,吼道:“不準動我爸的箱子,裏邊啥東西也沒有!”

朱伺先臉色變得蒼白,嘴角直哆嗦,神情非常緊張。貂皮帽嘿嘿一聲冷笑,挖苦道:

“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大黑,把鎖頭給扭了!”

黑大漢熊聲熊氣地應了一聲“好的”,伸手抓住鎖頭一扯,竟把鎖連鼻一起揪了下來。朱浩功撲上前去要搶箱子,被黑大漢抓起一丟,仰麵摔在地上,他隻能哭著號道:

“那是我爸的專利!金川的人給三千,我爸都不賣!你們這些強盜!”

朱伺先一看,有些顫顫巍巍地走過去坐到箱子上,朝貂皮帽懇求道:“小王經理,我求求你!這些東西在你手上,真的是一文不值。你給我一個月時間,年後我一定連本帶利都還給你!”

“哼!‘隔手的金不如在手的銅’!你能變錢,我自己不會變?我可不想再跟著你的屁股轉!大黑,叫朱老頭兒離開!”

“慢著!”突然門外有人大吼一聲,“你們不能這樣欺負人!”

李蓉生早已義憤填膺,看見黑大漢又要伸手,知道那家夥跟頭熊一樣,怕傷著朱伺先,情急之下大吼一聲,還真叫那幾個瘋漢吃了一驚。趁他們一愣之間,李蓉生大義凜然地走了進去。貂皮帽一夥人一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也並沒有三頭六臂,就把矛頭調轉,迎著李蓉生圍上來。斜眼瞪第一個衝在前頭,照著李蓉生的麵門就是一拳打來,嘴裏還喊著:“馬槽裏伸出個驢嘴!你算哪根蔥?”話還沒說完,就變成,“哎喲喲!慢點,慢點!疼死我了……”

李蓉生正要閃躲,卻發現奔襲麵門而來的拳頭停在空中不動了,原來是張平利從他身後伸手接住了斜眼瞪的拳頭,反手輕輕一擰,斜眼瞪嘴裏哎喲喲地就跪到地上去了。隻見張平利把禮品袋交給李蓉生,他氣定神閑地說:“姑父,你站一邊看著就行,看侄娃子今兒給您露兩手!”

歪嘴子一看斜眼瞪正麵強攻吃了虧,飛快閃到張平利身後偷襲他的後腦。張平利佯裝不知,待腦後有風時,突然朝旁邊一閃,把斜眼瞪順勢一帶,那一拳正好打在斜眼瞪的臉上,歪嘴子給斜眼瞪來了個滿臉開紅花!張平利趁歪嘴子身體前撲,腳下使個絆子,一掌拍在他的後背上,歪嘴子直飛出一丈多遠,摔了個狗吃屎,動彈不得。黑大漢一看他兩個兄弟都吃了虧,更是怒不可遏,給張平利來了個泰山壓頂,企圖用他黑熊般的身體,把個兒不高的張平利壓到地縫去。張平利毫無懼色,快如閃電般地直往他懷裏鑽進去,左手叼住他的左腕輕輕一帶,以肩抵住黑大漢的胸脯,右手一個衝天炮直奔黑大漢的下頜骨,將至未至時,在咽喉處啪地朝外一扳!黑大漢應聲倒地啊呀啊呀叫個不停,一口氣換不上來,憋得滿臉通紅像塊豬肝似的。

這一連串的動作那真是疾如迅風,快賽閃電,動作幹淨利索,並無半點拖泥帶水,讓那三個家夥挨了打還不知怎麽回事,這讓李蓉生大為驚喜。他雖然知道張平利當過幾年兵,小時候也練過幾天拳腳,但萬萬沒想到他竟身懷如此絕技,一時真不知怎樣誇獎才好。不過,他並沒有隻顧高興,而忘卻抓住機會扭轉局麵,他豎起拇指大聲地說:“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惡人還得惡人磨,還有一個呢!”

貂皮帽一看張平利真的晃著膀子朝他走來,連忙抬起胳膊護住臉,連聲說道:

“別,別,別!好我爺哩,咱有話好好說,都不要打咧!”

李蓉生一看,對方已被懾服,自然也不想把事鬧大,尤其是黑大漢臉憋得通紅,也害怕時間長了鬧出人命,便叫張平利解除了施加的鎖喉功。貂皮帽一行的囂張氣焰完全被打壓了下去,李蓉生訓斥他們說:“你們為啥要來尋釁鬧事?”

“我們並非是非鬧事不可,隻為那朱老頭兒,劉備借荊州久借不還……”

“朱老頭兒是你該叫的?他都可以當你父親咧!”

“對對對,是我一時口誤,說話隨便,該打嘴!”貂皮帽忙不迭地認錯。

“你說他借你錢不還,有啥證據?現在這指鹿為馬、造假訛人的有的是,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貂皮帽覺得非常委屈,就從懷裏掏出一把證據,一張一張展開給李蓉生看:

“這是他的借據,八八年元月一張五百元,七月又借三百元,十一月再借二百元!”

“利息是多少?”

“月息三分,利滾利。頭張借據十三個月,本利是734.26元;第二張借據五個月,本利是351.16元;第三張借據兩個月,本利是212.18元,三張合計1297.60元。”

“難怪朱工說你是放高利貸,一點也不假嘛!民間得是把這叫驢打滾兒?”

貂皮帽便不再說話,臉色甚為難堪。李蓉生就說:“你把這些借據和你算的利息,請朱工辨誤,看是否屬實!”

朱伺先坐在皮箱上,神情疲乏,他一口連一口地抽煙,有時吸得急了嗆得直咳嗽。貂皮帽把借據拿給看,他用手推開,說:“不用看,都是實事!”

李蓉生就把那幾張借據全要過來,爽快地說:“我今天把你這事處理了,今後還來找朱工的麻煩不?”

“那不會!我要改口,是豬狗六畜變的!”貂皮帽賭咒發誓地說。

李蓉生彎腰對朱伺先說:

“朱工,借您打火機一用!”

他把三張借據當場撕成碎片,就地用朱伺先的打火機再燒成灰。然後,他從烤花呢大衣的口袋裏掏出錢來,數了十三張百元大鈔交給貂皮帽。貂皮帽拿到了錢,對李蓉生千恩萬謝,臨走對朱工說:“您這朋友是真朋友!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這號小人計較!”

“不怪你,你走吧。”

朱伺先坐在他的皮箱上,不停地一根連一根地抽煙,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該怎麽說。這個小小秦牛機械加工廠廠長的氣度與擔當以及處理矛盾的能力,他是目睹了。坦率地說,李蓉生的為人與處事,跟山東人的耿直豪爽還是很投緣的,要是倒退二十年,他們會立刻成為義結金蘭的好朋友,但現實是,他早已過了天命之年,目前又正處於前不著村後已離店的困窘之中,怎可盲目地做一個決定呢!因為他知道李蓉生此行拜訪的目的,而且知道李蓉生目前也處於困難之中,或者還有甚於自己,他不能因為李蓉生一時的仗義之舉,就把自己的理想和家庭與他捆綁一起,搞不好最終成為兩個溺水之人的掙紮,誰也顧不了誰!朱伺先越是這樣想,就越是不知道該怎樣說了。

李蓉生早已看出了朱伺先的疑慮,他剛才的仗義之舉,著實出於一種路見不平的義憤,絕無半點乘人之危意圖回報之意。他本打算悄悄離開,又覺於禮不合,還是主動告辭比較好一些。他彎下腰對朱伺先說:“朱工,外邊天涼,您還是回屋去歇著要好一點,我就先回去了。”

“你不上屋裏坐一坐?剛才的事,我還沒謝謝你呢!對了,你替我清了一千三百塊的賬,我給你打個借條,利息還按三分算!”朱伺先站起身來,趕快說。

“那怎麽行!朱工您要把我看成貂皮帽那類人嗎?”

“不,不,不,不是的!”朱伺先自覺失言,趕快糾正說,“那我就光給你打個借條,也不寫還錢日期,一有錢我馬上還給你!”

李蓉生知道朱伺先是個固執的人,也明白他是極力要撇清和自己的關係,就收下了他的借條。在接過借條時,他順便獻上自己帶的禮品,笑著說:“馬上要過年了,這是我和我愛人送給您和大嫂的一點心意,算是拜個早年吧!”

“不不不,心意我們領了,禮品絕不能收!”朱伺先仍然表示出堅持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