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蓉生和朱伺先為禮品事正相持不下，二樓走廊上一個弱不禁風的中年婦女喊道：
“老朱，客人已經上門來了，應該請到屋裏坐一坐！”
那個中年婦女便是朱伺先的愛人，名叫王藹雲。她中等身材，剪著齊耳短發，臉黃得像是塗了蠟，瘦弱而憔悴，唯有雙眼顯得很明亮，依稀折射出年輕時的靚麗光芒。也許是怕冷，身上穿著厚厚的棉衣棉褲，隻是棉衣棉褲的寬鬆程度太明顯了，倒像是選錯了號碼似的。
“哎，我們這就上來！”朱伺先一看他愛人讚成李蓉生上屋裏去，便也改變了態度。
“平利，替朱工拿箱子！”李蓉生抓住機會就吩咐平利說。
張平利嘴裏答應一聲，就彎腰去抱箱子，朱伺先卻搶著去抱，連連說：“謝謝，還是我來，還是我來！”
朱伺先抱起那隻承載著他一切心思的牛皮箱，手抖腳顫地往前走，可見那箱書籍和資料相當沉重。李蓉生怕他多心，也不好再越俎代庖。朱伺先在上樓梯時就更顯困難了，他不得不喊躲在屋裏的兒子：“浩功，來，替爸把箱子抱上去！”
朱浩功接了朱伺先手裏的資料箱，噔噔走上樓梯去。李蓉生讓張平利提了禮品袋，自己攙扶著朱伺先的胳膊往上走，朱伺先說了聲謝謝，沒有再拒絕。
上得樓來，李蓉生直接走到王藹雲麵前，一方麵是感謝她為自己創造了跟朱伺先能在一起說話的機會，另一方麵也看到她說話對朱伺先很有影響力。他熱情地對王藹雲說：
“大嫂，您好，新年在即，我帶我侄子來給您和朱工拜個早年！”
“謝謝，你這侄子挺厲害，要不是你們，我們老朱今天可要丟大人了！”王藹雲說話雖然中氣不足，但笑在臉上，心裏也是真高興的。
“大媽，瓜侄兒祝您新年快樂、身體健康！”
張平利跟著上前問候，更讓王藹雲咧開嘴笑起來。李蓉生趁機讓張平利拿來禮品袋，自己親自取出那包紅豆薏米粗糧餅幹，就像對親姐姐那樣熱情：“我聽小齊說您身體不太好，特意挑了這種餅幹，不知適不適合您胃口？”
“噢，粗糧餅幹，太叫你費心了！”王藹雲就接下了禮品袋，放到窗口的桌子上。
朱浩功把皮箱塞到床底下，正要走出門，王藹雲喊住他：“浩功，你還不快謝謝李廠長和這位哥哥！”
“憑啥？”朱浩功擰著脖子說。
“不是人家，你今天非挨一頓瞎打不可！”
“我寧肯挨瞎打，也不要黃鼠狼給雞拜年！”說完頭也不回就走出屋去。
王藹雲臉上掛不住，生氣地說了句“這娃越來越不像話了”卻也無可奈何。
朱伺先正泡茶，放下茶壺追出去喊朱浩功回來，就聽院子裏有個女娃的聲音也喊著：
“這兩天有新電影，你看不看？”
王藹雲就擋住朱伺先，沒好氣地說：“勾魂的來了，你擋不住咧！”
王藹雲剛說完這句話，朱浩功卻跑了回來，他把手伸到朱伺先麵前：“爸，給我二十塊錢！”
“做啥要錢？”
“城裏放映新片，辛巧麗喊我看電影。”
“辛巧麗是誰？”
“我的同學，就住村東頭，這你都不知道！”
“你爸就知道趴桌子寫呀畫的，他咋會知道！”王藹雲不知是埋怨丈夫還是批評兒子。
朱伺先也聽出些弦外之音來，就批評兒子說：“你都上高一了，還是隻知道玩兒，將來怎麽辦？”
“人家都提倡活在當代，這一陣兒誰還說將來的事！快給錢，快給錢！再晚了，巧麗就不等我咧！”朱浩功著急地催促道。
朱伺先拿他這個嬌生慣養的兒子，還真是沒辦法，便去口袋裏摸出一張紙幣給他。朱浩功看了一眼，很不滿地說：“十塊錢就夠買個票，電影沒開始，能叫人幹坐著，還不喝瓶水嗑個瓜子兒？”
朱伺先又摸了一陣子，再摸出一張同樣的紙幣，想給不想給地伸出手去，朱浩功搶錢似的拿了就走。不一會兒，院子裏的笑聲就去遠了。
王藹雲歎了一口氣，埋怨丈夫說：“老朱啊，我是管不了你兒子了，你要再慣著他，將來怎麽辦？”
正說著朱浩功的事，齊欣盛急匆匆地跑進院子來。他在院子裏喊朱工，朱伺先出去接他進來。王藹雲想起封著的爐子還沒打開，要去捅爐子，張平利勸她歇著，自己要過火鉗來捅開爐子，並照看著燒水。
齊欣盛一進門就對李蓉生說：
“李廠長，得虧你倆來得巧，要不然那幾個混混還不鬧個烏煙瘴氣？我也是剛碰見浩功，才聽說了這回事。”
朱伺先重新提起茶壺，要給大家倒茶，齊欣盛把茶壺接了過去。張平利把小板凳和馬紮子圍著爐子擺好，然後把齊欣盛手裏的壺要過來，主動擔當起服務的工作，給大家斟完茶，則坐到一邊聽他們說事。齊欣盛跟李蓉生打過招呼，轉回頭又對朱伺先說：
“我原想在年後把李廠長領來介紹給您，沒想到李廠長求賢若渴，自己主動登門拜訪，看來李廠長的誠心誠意的確是滿滿的。李廠長這一年幹得也不錯，他跟銀行的關係也挺好，資金這一頭先沒有問題。朱工您有一個夙願，想把您大半生對管道連接的研究成果，奉獻給國家的管道現代化建設事業，現在李廠長上門來尋求合作，我看這就是一個好機會，是您實踐管道柔性化的有力抓手！如果你們兩家實現了強強聯手，我敢說，１９８９年定是你們大展宏圖的發軔之年！”
齊欣盛熱情洋溢地撮合著，想把大家的熱情鼓動起來。李蓉生倒是有心配合，也準備了一肚子求賢若渴的話，準備對朱伺先做個表態，但是看到朱伺先的臉上平靜如水，便知道齊欣盛的熱情難以持續下去，也就不敢輕易隨聲附和，徒招朱伺先的多慮與反感。
王藹雲回到**去，拉開被子蓋住腿，似乎有所觸動地說：“小齊呀，你說得沒錯，老朱他確實有一腔的報國熱情，都是我的身體不爭氣，拖了他的後腿。”
朱伺先看了王藹雲一眼，覺得他的犧牲得到了妻子的理解，心裏十分欣慰。他沒有說話，狠勁兒地抽煙，一口能吸進少半根去。他用心地聽著，顯然不想打斷妻子的述說。
“大學畢業後，他被分配到黃河水利委員會坐辦公室，這是很多人都夢寐以求的。可他認為要做實事還是要到基層去，就主動申請去最艱苦的地方。
三門峽成立水庫管理局，他被分去過；１９６４年又被調到西都黃河中遊水土保持委員會工作；青海寧夏也去過，最後落腳在甘肅蘭州。可以說，大凡黃河流經的地方，他都去工作過。不管工作地怎麽換，他始終抓住管道連接不放。
他認為治水不研究管道那是混國家的工資，研究管道不研究管道連接就等於沒抓住關鍵。正當他研究出點名堂想申請科研項目時，我的身體不爭氣，被查出有糖尿病。他為了照顧我，才從國家的事業單位下調到咱管件閥門廠來的。這也就意味著我們家的鐵飯碗打爛咧！”
李蓉生聽到“鐵飯碗”三個字，立刻觸動了自己的神經，聯想到這幾年所經曆的艱難困苦，深知鐵飯碗打爛了這句話帶給一個家庭的感受有多麽沉重，他瞬間理解了朱伺先不願再接觸集體企業的反感情緒。試想，他如果還在國家事業單位，每月都可舒舒服服領取六十多塊工資，又何至於要出三分的利息去借高利貸，乃至招來混混們的登門欺淩呢！李蓉生感同身受，不由問道：
“西都不也有黃委會的下轄機構，怎麽不找他們聯係呢？”
“唉，西都是大都市，誰會願意對調去蘭州呢？不是對調，你隻能是高的往低的單位調，才能進西都！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嘛。”朱伺先實在憋不住了，把一大口煙吐了出來。
“唉，老朱啊，你要早後悔就好啦！”王藹雲說到傷心處，忍不住眼裏溢出淚水來。
“我為啥要後悔？有你在眼前就值啦！”朱伺先有些淒慘地安慰妻子說。
“管件閥門廠停發工資快一年了，我又不能給你當飯吃，後邊的日子咋過呀？”
齊欣盛認為，這是又一個發起動員的機會，他選擇了新的突破口，走到床跟前對王藹雲說：
“王師呀，你是咱廠的老會計，閥門廠的老底你是最清楚的，指望閥門廠給咱再發工資，有這可能嗎？”
“兩百多萬的貸款在頭上壓著，工廠又不開工幹活，這工資從哪兒來呀嘛！”
齊欣盛喝一口茶，舔了舔稍顯厚點的嘴唇，索性坐到王藹雲的床邊，微微一笑意味深長地說：
“閥門廠發不了工資，你朱工手裏有呀，你問他要啊！”
“這話啥意思？”
“你看李廠長吧，他原來是教師也端著國家的鐵飯碗，可是一不小心，鐵飯碗也打爛了！那怎麽辦？他就給自己找個飯碗，辦起了工廠，這一年掙個兩三萬！這不是自己給自己發工資嗎！”
“這是真的嗎？”王藹雲因為害病，常年臥床，很少與外人接觸，頭一次聽說這樣的事，真覺得挺新鮮。她閃著明亮的眼睛，打量著李蓉生，也不由有些羨慕。不過，她隻是說：“李廠長還真行，我們家老朱哪有那本事！”
“你又錯啦。李廠長親自登門拜訪朱工，朱工有專利技術，也是很了不起的。隻要他願意，李廠長說朱工當廠長他都支持，他把朱工看得比自己都高。
你說朱工有沒有本事？你想啊，一年掙個兩三萬，能抵閥門廠發十幾年的工資！那時候，你還會為沒錢吃飯發愁嗎？”
“老朱的事，我們可做不了他的主。”王藹雲被齊欣盛描繪的燦爛前景逗笑了，不由得有些向往，但是她仍然隻是笑著說。
朱伺先很怕齊欣盛再說下去，真把王藹雲說動了心，自己會處於很被動的地位，他趕緊出麵阻止說：
“小齊呀，你別跟浩功他媽瞎叨叨，你我都是閥門廠的人，這些話傳出去，你我都不好做人！”
“朱工，這您就錯啦。咱閥門廠的人心早散啦，大家都盼著早點解散了才好！你想想，現在還有誰為廠裏著想？周吳鄭王四個廠長，周廠長是正廠長，您一年見過一次麵嗎？其餘三個副廠長各自手下有那麽幾個人，各吹各號，各唱各調，有誰支持您呢？為啥您已經提過幾次開發柔性管接頭的方案得不到通過呢？”
齊欣盛一連提出三個問題，朱伺先一個也答不上來。李蓉生認為，也該談談自己的看法了，他非常委婉地對朱伺先說：“朱工，我想在您麵前，不揣冒昧地說兩句淺陋的看法，不知可以不？”
“李廠長，不用客氣，請講！”
“您跟小齊關於閥門廠的命運之辯，我不敢妄言，如果真的是爹娘老了，難免有必然離開的那一天！我想說的是，農村人常說的一句俗話‘寧為雞首，不做牛尾’，這裏說的是一個選擇的問題。牛尾雖顯長顯大，但它畢竟自己不能當自己的家，牛首不言，它將一事無成；雞首則不同，它是首腦，身體雖顯龐大，卻都得聽它的，它的意誌一旦萌動，立刻就能付諸行動，並且能夠立竿見影地得到驗證與結果。如果正確，則可以發揚光大；如果錯了也能馬上糾錯，再籌劃新的行動，探討新的方向。這也就是船小好調頭的道理！”
李蓉生一開始用一句俗話開頭，這就引起了朱伺先的注意。接著他又用自己親身的體驗，來證明自己的觀點是成立的。他講了自己辦廠一年來的失利與成功，最後強調說：
“我們秦牛機械加工廠雖然體量小，但是上下一心，九牛爬坡個個出力；也像打仗一樣，令出必行，行必有果。小齊是知道的，拿我一個外行，辦廠也就一年，尚能有兩三萬的收獲，要是有您朱工的加盟，我們齊心協力，還愁沒有光明的前景嗎？”
朱伺先聽了這一番詳實的自我介紹，的確對秦牛機械加工廠這個小廠增加了不少正麵的看法，但他還是說：“隻要閥門廠還在著，我還是想看看再說。”
齊欣盛知道朱伺先是個固執的人，他也知道李蓉生說服不了他，自己作為他的助理，更是難以說服他。他想了想，試探地問道：“我聽說天津堿廠有條管道，熱脹冷縮非常厲害，發來了求助函，你提了個方案給王廠長？”
“是呀，我提出了用伸縮節解決的方案，王廠長說他是支持我的，隻是到現在還沒上廠委會，我也著急呀！”朱伺先好像滿有信心地說。
“好吧，那就看王廠長能不能兌現他對您的承諾了！”
齊欣盛知道朱伺先對新城管件閥門製造廠還抱有不切實際的想法，也就不再勸說了。李蓉生也明白齊欣盛已經盡力了，也知道自己再說多少大道理，一時也喚醒不了一個固執的人。但是，借高利貸的事情讓他清楚地看到，朱伺先一家的生活已經麵臨嚴重的困境，一如當年自己父親舉債度日一般。
若無援手，這個年恐怕就是一關！他把齊欣盛叫到一邊，附耳說了幾句話，齊欣盛聽了連連點頭，走到朱伺先跟前問道：“朱工，李廠長讓我問你，馬上要過年了，你們家有啥困難沒有？”
朱伺先一愣，馬上一個勁搖頭，很快地說：“謝謝李廠長，沒啥困難，真的沒困難！”
“真的沒困難？昨天你還說，要找土門的小王借高利貸來著！房東催要房租也來過兩回了哩！”王藹雲已被貂皮帽一夥人鬧怕了，她揭丈夫的底牌是想斷了他那條路。
朱伺先立刻窘得滿臉通紅，把臉扭轉到一邊去。王藹雲話音剛落，就聽有人敲門，來的是房東老太太。朱伺先就更慌了，忙攔住房東老太去走廊上說話。
朱伺先再回到屋裏的時候，李蓉生走到他麵前，真心實意地說：“朱工啊，我是誠心想做您和大嫂的朋友，也是真心想合作開發您的產品，但這隻是我內心的想法，絕不會強迫，您任何時候都不要看作負擔！我的父母當年就是靠舉債度日，當無法舉債的時候，母親隻好帶著我們兄弟姊妹逃荒，這才來到這西都古城，我父親最後病死在家中。因此，請您千萬不要懷疑我的誠意，好嗎？這是一千塊錢，算是我借給您的，啥時候有了啥時候還！”
朱伺先麵對這赤誠的告白，到底還是被感動了，連聲說謝謝。他對李蓉生說：
“那就謝謝你的慷慨相助啦！這樣吧，你給留七百塊，我給你換張兩千塊的借條！”
“行，隨您喜歡！”
“把你電話留給我，一有錢我就能聯係你。”
“不好意思，申請電話裝機的報告遞上去了，隻是到現在還沒批下來。”
“那，要抓緊，有個電話還是很要緊的。”
“好，絕對抓緊！”
朱伺先換了借條，他很受感動地對李蓉生說：“我現在不能答應你什麽，但我可以告訴你，如果閥門廠真的散了，我隻會去找你老李！”
朱伺先比李蓉生大了十五六歲，竟稱他為“老李”，這讓李蓉生也很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