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一收假,李蓉生就到城裏郵電局去查詢安裝電話申請報告的情況,他在去年八月就遞交了申請報告。當今社會,通信對一個企業的發展和運營真的很重要。田尚飛提過,張科長也提過,就連劉培根和齊欣盛都提過,奈何郵電局老說線路稀缺,頭一年打的報告第二年能否獲批都還不一定呢。李蓉生年前拜訪朱伺先工程師,又被問及電話號碼,這讓他更加認識到,安裝一部電話是多麽重要,尤其是萬一有一天,真的有了自己的產品,像朱伺先他們所說的天津堿廠這樣的龐然國營單位,想打一個電話過來,卻連電話號碼都還沒有,這該情何以堪!這業務還怎麽開展?萬一短期內再批不下來,他不得不琢磨到哪裏去找熟人的問題。

誰知新年的第一天,郵電局就送他一個驚喜,電話申報部告訴他,局域內新增了上萬部線路,隻要線路通到的地方,繳費申請即可安裝。李蓉生大喜過望,連忙問:

“裝一部電話多少錢?”

“四千五百六十元。”

李蓉生高興之餘,也不免心頭一緊,這電話還真不是誰想裝就裝得起的。

李蓉生趕快回家讓張玉賢去銀行取錢,辦理申請開通郵路的手續。因為有了電話,電報信件報紙等就都有了送達地址,所以稱為郵路開通。繳款辦了手續的第三天,電話局的安裝人員就到了。他們從雁鳴大道的電訊杆上引出一條線,直接拉到廠裏,通過牆壁支架上的瓷瓶繞個圈就進到辦公室裏去。電話機上的紅色麵板很漂亮,與轉盤上的黑色數字相映成趣。李蓉生送走了安裝人員,正自個兒收拾桌上的零碎,就聽張平利在喊:“姑父,劉廠長給咱送活兒來了!”

李蓉生走出去一看,劉自德拉了一大卡車的大鋁輪已到大門前。劉自德從駕駛樓裏跳下來,笑著說:

“小李呀,又給你送骨頭啃來啦!”

“歡迎歡迎,哪個骨頭上沒有二兩肉呢!”

兩人一握手就都哈哈笑起來。老劉繼續說:“先送來四十個,後邊還有四十個,鑄造好後再送過來。”

“好。我是韓信點兵,來多少收多少,不過,今年得按我說的,加工費一件六十塊!”

“給我們也留一口湯喝?好!”

“老劉,您來看我新裝的電話!”

李蓉生安排張平利招呼著卸車,自己挽著老劉去看他新裝的電話機。老劉讚歎不已,聽說現在電話好申請,打算回去也給自家申請一部,還把李蓉生的電話號碼記了下來:5258533。老劉喝了一杯茶,坐著來時的車就回去了。

李蓉生到車間去,看著劉軍和毋文把大鋁輪裝夾到車**,他正要叮嚀幾句認真細心的話,就聽門衛老楊在大門口喊有電話。李蓉生趕忙回到辦公室,拿起電話一問是小齊,正想問他怎麽會知道剛裝的電話號碼,就聽小齊急匆匆地說:

“朱工的愛人王師突然發病,很嚴重!我們現在在西都醫學院急診部!”

說完就掛斷了。

李蓉生年前去拜訪時,就看出王藹雲瘦弱不堪,沒想到發病這麽快。他想問清楚點,小齊那邊電話匆忙間就掛斷了,不過,肯定與糖尿病有關。他趕快回家拿錢。張玉賢拿出一千塊,他急了說:“再拿!”

張玉賢又拿出一千塊,他仍然說:“再拿!”

“沒了!給小東門騰達家後,滿打滿算還剩下不到九千塊。年前去朱工家拜年,你給出去兩千塊,裝電話四千多,中間還過個年!”張玉賢隻好把賬報了一遍。

李蓉生一愣,揣了兩千塊錢轉身就走,他邊走邊說:“你到辦公室等電話,有急事我好通知你!”

李蓉生飛快跑到雁鳴大道上,攔下一輛出租車,直奔西都醫學院。這裏是西北醫療係統的最高學府,也是西北疑難雜症急險危重病人的救治中心,還是西北救死扶傷威信最高的第一大醫院。門診大樓前永遠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大樓裏更是人滿為患!李蓉生下了出租車,疾速穿過人海直往急診室擠過去。齊欣盛焦急中看見了,趕忙迎上來,把李蓉生攔在大門外,簡單地介紹了王藹雲發病的情況。

“據王師自己說,她清早起來就覺得有些頭暈目眩,渾身乏力,搖搖晃晃直想摔跤的樣子。早飯就吃得少,朱工問她還想吃點啥,她說沒有胃口,口渴得不行光想喝水。到九十點就虛汗出個不停,內衣都濕透了。快十點就發迷,隻想栽跟頭,緊喊‘老朱,快來……’自己就摔倒了。朱工趕快把她扶到**,想弄到醫院自己一個人下不了樓,浩功人又還在學校,情急之下趕緊來找我。我趕忙就跟他走,路上碰見劉自德廠長給你們廠送貨回來,倉促間記住了他說您新裝的電話號碼,剛才著急中就給您打了個電話。”

“噢,原來你是聽老劉說的!誒,現在朱工愛人的情況咋樣了?”李蓉生顧不得說劉自德的事,急忙問。

“我背著王師下的樓,打出租車趕到醫學院掛個急診。醫生號了一把脈,二話不說就叫趕快去預交住院費:病人可能是糖尿病中晚期!”

“那,交費了沒有?”

“朱工他哪來的錢?年前你留那幾百塊錢,房租一交,他兒子是個花錢大王,過個年劈裏啪啦花得就差不多了!要不,我趕緊就給你打電話!”

“那快走,先救人要緊!”

“你帶錢了沒?”

“看病人能不帶錢?”

“帶了多少?”

“兩千塊,咋啦?”

“不夠!醫院說危重病人,首付不能低於三千!”

李蓉生一聽也傻了眼,他還沒遇到過這樣的大事。情急之下,他把頭一拍問道:

“這哪兒有電話亭?”

“你跟我走!”

齊欣盛帶路離開門診大樓,到醫院大門外的一個公用電話間,李蓉生快速撥通了自家新裝的電話:

“玉賢,你聽我說,朱工的愛人得的是緊病,急需住院,我帶的錢不夠交住院費。你叫平利帶路,坐個出租,找到劉自德廠長借三千塊錢!就說我說的,有急用!然後到醫學院急診室找我!”

“知道咧!”電話那頭,張玉賢沒有問一句話,當即就掛了電話。

齊欣盛對這樣快速的反應,簡直有些不相信,他好奇地問:“嫂子咋知道你要打電話,好像在電話前蹲守著!”

“對,我來時的安排!不說這,咱趕快去救人!”

齊欣盛帶路,他們再次淹沒在人海,待到露頭時已出現在門診大樓的急診室前。王藹雲躺在門口的一張涼椅上,看見李蓉生時眼淚就像泉湧一般流出來,嘴唇動幾動都沒有說出話來。李蓉生看見難受的王藹雲就像看見自己的親姐姐患病一樣,一時眼圈兒也紅了,他連忙控製住自己的情緒,俯下身去安慰道:

“大嫂,不用害怕!沒有事兒,有我呢,您不要著急!”

王藹雲流著眼淚,艱難地搖了搖頭,意思是她知道自己家的情況,不想再努力了。李蓉生就告訴她:

“您不用怕沒錢,咱還有個廠子支持著!您隻要好好配合醫生,一定沒事兒!”

王藹雲心情一鬆,就又昏迷過去。齊欣盛趕快領著李蓉生去找朱工。李蓉生聽見朱伺先在醫療辦公室與值班醫生在爭吵。他額頭青筋暴起,緊張的汗水在臉上流淌,他義憤地嚷嚷著:“你們這還是不是人民的醫院?眼看著病人病重到都要死了,你們裝看不見,一點人道主義都沒有!你們開口就是錢,閉口就是製度,沒有錢死到醫院門口都不管,這還是救死扶傷的醫院嗎?一開口預交住院費就是三千,當下普通老百姓誰一把能拿得出來?為啥不能先住院?隨後補交不行嗎!”

看來老伴兒病危,嚴重地刺痛了朱伺先的心,他已經不顧斯文,豁出一切的樣子,叫李蓉生看了也心疼不已。他連忙走過去,喊了聲:“朱工!您莫要發急,咱有話跟他慢慢說。”

朱伺先回頭一看是李蓉生,頓時像見到了親人,更像是狂濤沒頂之時發現了一塊舢板,趕快伸手抓住李蓉生的雙手,激動地說:“老李呀,我說什麽他們都不聽,我救不了王藹雲的命呀!這些人死認錢,我懇求他們先收王藹雲住院,我隨後回家弄錢,他們就是不行!你說我該怎麽辦啊!”

李蓉生掏出手絹,一手扶住朱伺先的肩膀,一手輕輕地幫他拭去額頭臉上的汗水,勸慰說:

“您不要發急,急也解決不了問題。您稍微歇一下,我已經叫我媳婦拿錢去了!”

也許是朱伺先鬧得厲害了,辦公室內外都擠滿了關注的人。值班醫生一看有人出頭,為了避免造成影響吧,一個梳著分頭的中年男子走到李蓉生跟前,溫和地問道:

“您是老人家的家人吧?”

“不,他是我們廠長!”齊欣盛就擠到前邊來說。

“那好。我們也很為難,誰家都有病人,如果這樣一鬧都能住院,那這醫院還怎麽開?老人家一點押金都拿不出,要是病人途中去了怎麽辦?這種事我們也不是沒遇到過……”

李蓉生就攔住他,表示讚同地說:“醫院有醫院的規矩,我們都懂,也理解你們的難處。老人家一著急說兩句氣話,你們也不必太在意。既然我是他們的廠長,這個交費的問題,我來處理好不好?”

“您說說您的意見。”梳分頭的中年男子也很客氣地說。

“你們先安排病人住院。因為我是路過,撞上了這件事,身上沒有帶夠你們要的數。我可以先預交兩千塊,隨後在一小時內給醫院補齊!你看這樣行不行?”

“行!那您留下辦手續,我這邊就去安排!”梳分頭的中年男子很爽快就答應了。朱伺先也顧不上說感謝的話,跟著齊欣盛在一個小護士的引領下,護送王藹雲到住院部去。李蓉生在醫療辦公室人員陪同下,去收費處交了兩千塊的預付金。等了沒有半小時,張玉賢和張平利也趕到了,補齊了欠的一千塊。李蓉生他們三個來到住院部大樓,王藹雲也剛被安排進ICU重症監護室。醫生還沒來收房,李蓉生他們還來得及進去看看病人。王藹雲這時非常清醒,她看見李蓉生,心存感激,眼淚又流出來。李蓉生看她情緒已穩定許多,本想再寬慰幾句,張玉賢已搶在前麵,喊了聲:“大姐,你這會兒好點了嗎?”

王藹雲感受到張玉賢眼裏的溫暖與愛憐,想表達又不知該表達什麽,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齊欣盛急忙上前介紹說:“這是李廠長的愛人,名叫張玉賢。”

王藹雲的眼淚就又湧出來,她軟綿綿地伸出手來,拉住張玉賢的手,流露出很喜歡的樣子,遺憾地說:

“你喊我大姐,我要真有你這麽個妹妹就好了!”

“怎麽不真?今天你我在這兒能遇麵,這就是咱姐兒倆的緣分!自今兒起,你就是我的親姐姐!”張玉賢動了真情地說。

王藹雲高興得眼淚流得更歡了。她拉著張玉賢的手,讓她坐到自己的床邊,用很弱的聲音激動地說:

“你我真有姐妹緣嗎?那我王藹雲就有福了!”

說著眼淚流過臉頰,滴落到張玉賢的手上。張玉賢的眼睛軟,包不住的淚水也流了出來,姐妹倆的臉就貼到了一起。難怪有人說女人是水做的,這女人的眼淚就是多。

這時候醫生來收房了,她領著四五個護士進來,把多餘的人都往外趕。

醫生說:

“留一個人給病人換衣服,其餘的人都離開病房!”

“你們都走,我來給我姐換衣服!”

這是進入ICU重症監護室的規矩,所有病人都要換穿醫院提供的衣服,內衣**全都由家屬帶離醫院,一件不留。李蓉生他們,包括朱伺先本人,就都被趕出了重症監護室。朱伺先這才逮住機會,向李蓉生表示感謝:“老李呀,這回要不是你幫忙,我今天這一關,真不知道該咋過呀!”

“朱工,真不用客氣,人生能相識本身就是一種緣分!您千萬別再客氣,有困難也別再藏著掖著。小齊,你說是不是?”

“是呀,李廠長是真心求賢,何況已經是朋友呢!”

朱伺先略顯尷尬地笑了笑,就不再說話了。一會兒,張玉賢提著一包王藹雲換下的衣服走出來。朱伺先要帶回家去洗,張玉賢卻說:“朱工,你不用勞神,這是我姐兒倆的事,我姐要我過兩天再來看她!”張玉賢在家中六個兄弟姊妹裏屬老小,大姐大哥都比她大十多歲,因此她和歲數相差不大的王藹雲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

“那,老朱替王藹雲謝謝你啦!”朱伺先雙手合十,作了個揖感謝地說。

自此,張玉賢一周至少要去看望兩次。每次都要帶上王藹雲喜歡吃的飯菜,還有對糖尿病人最有營養的食品。要是早餐呢,是她自己做的高纖維饅頭夾雞蛋,牛奶也是天然牧場的高鈣奶。要是午餐呢,不是裏脊瘦肉,就是清蒸鱸魚,烏雞湯也是極富營養的。晚餐則按醫院指導,淡鹽炒青菜,或者豆腐幹配芹菜。總之是變著菜譜讓她盡快恢複元氣,增強體質。還別說,王藹雲住院半個多月後,竟然吃胖了不少,精神很不錯,下床走動也有了力氣。

住院不到一個月,醫院複診認為,王藹雲的餐後血糖指標降在10mmol/L左右,並且持續平穩超過一周,已經可以回家療養了。出院那天,李蓉生帶了兩千塊錢去結賬,醫院還退回五百元。

李蓉生對朱伺先說:

“大嫂大病初愈,萬萬不可大意,這剩下的錢留給您,給大嫂好好補養身體吧。”

朱伺先非常感動,差點沒有流下淚來。他沒有再說打借條的話,但他心中清楚,這又欠下了一筆五千塊錢的良心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