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欣盛的好意朱伺先是知道的,李蓉生的為人膽識與胸襟,他已多次目睹,也親身感受。他不但信服李蓉生,而且對他愛人張玉賢熱情仗義耿直開朗的性格也懷有好感,特別是張玉賢對王藹雲在住院期間的殷勤照料,真叫他少受了許多勞累,也少操了許多心。出院那天,張玉賢不但陪護王藹雲回家,還親自下廚幫著準備了可口的飯食才告別回去。短短三四個月,他們已花去了李蓉生夫婦七千塊錢,這是相當不小的一筆數額,要是按管件閥門廠給他們夫妻正常發放的工資水平,也得七年才能還清呐!然而自己卻沒有給出任何回報的表示,甚至王藹雲住院治療的費用,自己連借條都沒給打一張!
這種不顧後果的幫忙,放在一個重情重義、輕易不肯受人恩惠的山東人心裏,那是一筆沉重的良心債呀!倘若不是人家李蓉生出手,這世上還會有誰能傻到這種程度來幫他忙的呢?況且,無論是誰來幫這個忙,自己都是負債之人呐!誰叫自己落在了這樣?惶的處境裏呢!
朱伺先有多少次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單位的身上啊,然而新城管件閥門製造廠總是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他因為愛人患病需要照顧,才要求從蘭州調回西都,可是西都古城雖享有西北第一大城市的美譽,大小單位也有成千上萬個,卻沒有一家接納他,最終還是這家管件閥門廠給他提供了一個夫妻團聚的機會。在他看來,古人尚懂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自己也是管件閥門廠的人,怎麽能不盼著它有好的發展前途呢。但是自己的拳拳之心,竟然沒有一次受到重視。盡管自己是廠裏唯一一個受過國家大學培養的工程師,自己為了工廠的長久打算,曾多次提出創立以柔性管件為當家產品振興未來的發展方案,卻一直被束之高閣無人喝彩。理由是沒有見誰家用過這種產品。他也曾苦口婆心地介紹歐美發達國家如何廣泛運用的範例,但是那些人不是瞎吵吵就是打瞌睡。自己空有一腔的熱情,最終被不求進取的冷漠之風吹散了。
就這樣被閑置幾年,他仍不肯放棄拉一把的責任。年前,天津堿廠發來一封求助函,說他們有一條直徑五百毫米的廢液管道,因為超常的熱脹冷縮問題解決不了,常常造成嚴重的破壞,北京有色冶金研究設計院有人推薦他們向西都新城管件閥門製造廠的朱伺先工程師求助。天津堿廠特發函請求介紹情況並希望借此建立合作關係。他收到求助函後很高興,認為這是一個千載良機,等於有人上門來要買自己的東西!於是他連夜策劃出一個報告送到廠辦公室,結果三天無人問津。
於是他又去找一個姓王的副廠長,這個人以前也曾支持過他一些提議。
他滿懷熱情地介紹說:這一次的機會不同於以前的宣傳某某產品,畢竟從宣傳到購買這之間路途遙遠,變化難測。這一次對方明確表示,如果有可行的方案,他們能夠接受的話,當即可以下訂單!而且,如果這一條管道問題能解決,一定可以作為一個樣板,說不定整個局麵由此打開,也不是沒有可能。
王副廠長比較年輕,倒是被他的遊說打動了,可是王副廠長一個人做不了主,需要與周廠長先商量,周廠長說還需聽聽吳鄭兩位廠長的意見。轉一圈回來說:方案太空洞,要看更具體可操作的方案。朱伺先就提出做一套直徑五百毫米伸縮節的試驗裝置,通過現場打壓試驗,讓客戶眼見為實,並讓客戶認為這套方案已經接近生產過程,是很具體的方案了,可是他們又說,方案是具體了,天津堿廠是否認可,還是先問問對方再說吧。朱伺先就把這個方案做了個翔實的宣講,並重點闡明是如何解決超強度熱脹冷縮問題的原理:一般液流膨脹係數為百分之一,伸縮節的膨脹係數可設為百分之三,甚至更多,是一般熱脹冷縮需求的三倍以上!結果天津堿廠的回複很快,願赴現場鑒定設計效果。
朱伺先欣喜若狂地趕快報告給王副廠長,王副廠長再告知周正廠長,周正廠長再征求吳鄭兩位副廠長的意見,然後說近期開廠委會討論決定。一個“近期”就到王藹雲都出院了,這個決定命運的廠委會還沒召集起來,把個朱伺先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天津那邊還等著回複呢!
眼看四月就要過去,天津堿廠那邊也實在等得焦急,竟主動提出要在五月下旬來西都現場驗收實驗成果。朱伺先就再也坐不住了,他手裏拿著剛收到的催問函,來回在屋裏踱步。王藹雲就提議他找小齊一塊商量對策。
齊欣盛來到朱伺先家,朱伺先把天津堿廠的催問函遞交給他看,並把廠裏至今沒有拿出態度的事說了。齊欣盛自然沒有好話,直戳戳地說:“這事要放我手裏,我早就找秦牛機械加工廠去了!這送上門來的買賣,咱閥門廠都愛搭不理,你說這廠還有啥指望?”
“小齊,這事咱先不扯別人,畢竟天津堿廠找的是管件閥門廠,咱還得拿閥門廠跟人家說話!”
“人家那不是找咱閥門廠,而是奔您朱工能解決問題來的!”齊欣盛不同意朱伺先的看法,直接掀開底牌說。
“話雖如此,隻要廠裏能做,咱還是盡量幫廠裏做吧!”
朱伺先對管件閥門廠還有些留戀,齊欣盛也就不好再說什麽。他低頭悶了一會兒,抬頭問道:
“您不是說王副廠長是支持您的嗎,他咋說?”
“王副廠長說他一直敦促周廠長,周廠長隻是說上會討論,可至今把個會先開不起來,真急人!”朱伺先著急沒有辦法的時候,隻有一個動作,那就是不停地抽煙。
齊欣盛一時無計,也隻有在屋裏踱步轉圈兒。他吸了朱伺先的一口二手煙,嗆得直咳嗽,就跑到走廊上去呼吸新鮮空氣。朱伺先也似乎意識到一直在屋裏抽煙,也會影響到還在康複中王藹雲的身體,便也跟到走廊上去。齊欣盛到底想出了一個辦法來,他對朱伺先說:“咱可以再給周廠長他們一個機會,這也是逼他們明確表態!”
“咋逼?”
“人家天津堿廠是國營大型企業,每耽誤一天都將給國家造成很大損失!
咱這樣不殺不放地拖著,是咱輸理。萬一有一天因為這個打起官司來,咱可承擔不起!您看他們咋說?”
這也是朱伺先著急的地方,不能讓人家指望他而耽誤了人家,也耽誤人家想別的辦法,這不是一個搞技術人應有的態度。而且自己就是有心做成這件事,也確實沒有猶豫的時間了,必須盡快做出明確的決斷。要知道就按他的計劃,做一套實驗裝置,也是非常不簡單的。機械加工就有多個環節,密封材料需用專用模具,還有壓力測試等,沒有半個多月很難完成。要是不順手,一個月時間也不一定夠。就算天津堿廠專家組到五月底來,這也隻有一個月了,何況中間還套著一個五一假期在裏邊。
這時候,王藹雲也走到走廊上來。她很是讚成齊欣盛的辦法:“小齊說得對,他閥門廠要是把國家的事不當回事,咱就有理由拋開他們自己做!反正也不是隻有他們閥門廠才會做!”王藹雲已經聽出齊欣盛的言外之意,所以跟出來支持他,實際上也是在敦促丈夫速下決心。
“王師說得對,朱工,咱總不能守著一棵歪脖子樹吊死!”
齊欣盛和王藹雲一唱一和互相支持,朱伺先完全明白他二人的態度,也知道他們心中向著誰。他如果堅持非閥門廠不做,那麽造成家庭與朋友間的隔閡是顯而易見的。要是憑自身一己之力真能把閥門廠從絕地救出來,也算是功德一件;要是反之,閥門廠陷入更深的泥潭,有更多的人活在閥門廠重生的幻想中,而一直不去找新的出路,豈不像齊欣盛所說,都守著一棵歪脖子樹吊死?朱伺先來回這樣一想,終於下定決心,按齊欣盛的辦法,再給新城管件閥門製造廠最後一個考慮的機會吧!
於是,朱伺先找到王副廠長,對他亮明自己的態度:“天津堿廠提出五月下旬來西都現場考察,時間滿打滿算不到一個月。
五一節前咱廠再不明確態度,我就回複人家,咱廠做不了,不要再耽誤人家!
人家是赫赫有名的國營大廠,咱耽誤人家責任也負不起!”
王副廠長當然知道朱伺先是個做事嚴謹的人,他能這樣嚴肅認真地說事,顯然已經沒有商量的餘地,也失去了緩一緩的時間。周廠長也聽明白了,知道要不給個明確態度,將來朱伺先提供過一個工廠再生的機會竟沒人搭理,這失職的責任豈不都要推到他這個正廠長的身上?在周廠長的強力召集下,新城管件閥門廠的專題廠委會,在五一節前一天開起來了。
因為是專題會議,大家就都不扯別的,周廠長開門見山地說:“今天召集大家開會,討論研究朱工提出的天津堿廠請求解決管道熱脹冷縮的問題。為此朱工還搞了個做伸縮節實驗裝置以供客戶驗收的方案,並且認為這是關係咱管件閥門廠發展前途與命運的大問題,我現在把它交給諸位討論決定。朱工的方案是由王副廠長推薦的,王副廠長和朱工都在當麵,你倆誰先說?”周廠長是一副超然事外的態度。
王副廠長一看,其他兩位副廠長都看他,那眼神好像他得了朱伺先賄賂似的,就忙撇清關係地說:
“這一切都是朱工說的,其實我一點也不知情,大家還是都聽朱工講吧。”
朱伺先可不管他們各自心中是怎麽想的,他隻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就夠了。他臉上掛著笑容,向眾人認真地介紹著:“問題是天津堿廠在年前提出來的,說他們有一條直徑五百毫米的管道,熱脹冷縮遠超一般,常常造成極大的破壞。其實,這個問題不是天津堿廠第一家提出,天津堿廠也不會是唯一產生這類問題的廠家,這是一個普遍問題,在全世界有人類活動的地方都存在著。尤其是有工業生產的地方,工業化生產中又以化工類企業最為嚴重……”
也沒說多大一會兒,吳鄭兩位副廠長,竟先後顯出困乏疲勞的樣子,又是伸懶腰又是打哈欠。周廠長一看,便搖搖手對朱伺先說:“老朱啊,這些人大都文化不高,你還是講講你用來解決天津人問題的那個方案吧,越具體越好!”
“對對對,朱工啊,你就重點講一講做一套實驗裝置,能產生多大效益,需要花多少錢吧!”王副廠長趕快熱情地響應周廠長的提議。
朱伺先掀掀眼鏡,四周一看,也就失去了長篇大論,或者啟蒙開智的熱情,迅速把調子降下來。
“要問效益,這做一套實驗裝置純粹是做宣傳介紹用的,通過演示讓客戶相信咱們的產品,以便引起他們的興趣,從而激起他們的購買欲望。你要問這套實驗裝置有啥效益,那純粹就是燒錢!不但不能賺錢,還肯定是個賠本生意!”朱伺先也就沒好氣地回應道。
“既是賠本生意,咱還幹是熬膏藥啊!”鄭副廠長火氣很大地說。
“聽朱工的話味是,隻要天津堿廠看了這實驗,就肯定會立馬下單?”吳副廠長還是聽出些名堂,進一步落實地問。
“那我不敢擔保,世上從來也沒有百分百的事!”
“沒有把握的事,咱還拿會上來研究,得是吃得多咧!”鄭副廠長竟然發起牢騷來。
周廠長一看會場要失去控製,便向鄭副廠長做個少安毋躁的手勢,轉而對朱伺先說:
“朱工啊,談談你做這樣一個僅供宣傳用的實驗裝置要花多少錢吧!”
朱伺先就把預算方案拿出來,交大家傳看。他已經爛熟於心,背誦似的說:
“這一套實驗裝置由四部分組成,第一組8個大法蘭盤,外徑大於570毫米,厚度超過30毫米,本廠既無原材料又沒有加工能力,需要外協,工料對半算,17280元;第二組材料是管材,通徑500毫米的無縫鋼管1.5米一節,通徑490毫米1米長兩節,這三節管材料錢是7450元;第三部分是密封膠圈與模具製作,貴在模具超大,需要8000元,兩個密封圈800元;這三項合計費用33530元;剩下還需壓力泵一套400元……”
朱伺先還沒說完,吳副廠長先嚷嚷起來:“光做一套僅供宣傳用的實驗裝置就要三萬多毛四萬元,這一筆錢從哪裏來?”
“吳廠長,這當然得勞您的大駕嘍,咱廠的貸款,可一直都是您在跑!”鄭副廠長幸災樂禍地笑道。
“廠長就是把我現殺在這兒,這貸款也別想讓我再去跑咧!現欠著二百六十萬呐,拿啥給人家銀行還嘛!”
“你不是跟銀行的主任是鐵哥們嗎?再貸個三五萬塊,難道不是小菜一碟嗎?”
“三分錢我也貸不出來了。我見銀行的人就像老鼠見了貓,躲還來不及呢!這事要辦,還得咱周廠長親自出馬!”
周廠長一看火燒到自己頭上來了,趕忙站起來說:“好咧好咧,我的爺哩!今兒這事先議到這兒,改天再說!”然後就起身走出廠會議室去,麻溜得就像做了賊一樣。
吳副廠長趕快追了出去,不停地喊道:“周廠長,你不要急著走些,我這兒還有一個方案,南方來個土豪,願出八十萬買斷咱們廠……”
鄭副廠長循聲也疾速追上去,附議道:“我同意!”
王副廠長更不敢再跟朱伺先說話,跑步追出門去,不一會兒人已跑得杳無蹤影,隻有聲音留了下來:
“還有我!”
朱伺先氣憤地跌坐在凳子上,從來不罵人的他,這一天破口了:“王八蛋!一群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