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蓉生和朱伺先二人離開北京後,並沒有馬上回西都,而是去了天津。

他們認為,北京到天津隻需兩個小時,離得如此近,何不順路去天津堿廠看看伸縮節在實際生產中的效果,再拍幾張現場照片,留作紀念,既可以用作宣傳又能積累資料,豈不是一舉多得!還有一樁心願,就是買點禮品去看望天堿供應處符美琴處長,沒有她的真誠支持,去年伸縮節的合同怎麽能順利簽成呢!

北京有直達天津的班車,他們上午十點左右就到了天津。找到天津堿廠一問,才知是廠休日。問傳達室或門衛,都說知道符處長這麽個人,至於家在哪兒住,誰也不知道。其實這也不難理解,天津堿廠是個百年老廠,職工有數萬之多,放國外已是一座小城市的人口了,可以說,一起工作幾十年沒有打過照麵的人大有人在,又怎麽知道誰住哪裏呢?雖說是廠休日,進進出出的人仍然不少,終於問到一個知道點方向的人,也隻是說,聽說在河西區那邊住。

因為沒有具體住址,能否找到人很難說,他們也就不敢預先買好東西提在手裏,隻能先問到具體住址再說。

李蓉生走一段路就找個人問,好在一問都說有這麽個人,就像茫茫霧海中總有一束星光在前似的,不會讓你失去方向。李蓉生跟朱伺先商量,符美琴是天津堿廠的老職工,找到天堿的家屬區,也許就好找了。他們就循著這條思路一直往西走。果然,越往西走知道的人越多起來,上年紀的,年紀輕的,老老少少都是一句話:

“符大姐?知道,那哪能不知道呢!我們河西區的人大代表,天津的老勞模了!”

他們開口必稱“符大姐”,完全沒有年齡的顧忌,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敬重的心情。但是若問詳細地址,又都搖頭不知了。眼看都大晌午了,也問到天堿的家屬區了。李蓉生正向一位上點年紀的婦女問道:“大嬸,您知道符大姐住在幾號樓嗎?”

她正要回應,抬頭無意間向遠處掃了一眼,就舉起手來搖著喊道:“符大姐,這兒有兩個外地人找您!”

李蓉生和朱伺先不由順著她招手的方向看去,果然是符美琴處長。顯然她是剛從菜市場回來,手裏提著兩兜兜菜,正要走進一座五層簡易樓去。李蓉生忙向那位大嬸道一聲謝謝,跟著朱伺先很快朝符美琴走過去。符美琴轉過身來,有些驚訝地問道:

“你們是怎麽找到這兒來的?”

“我們先到廠裏,說今日公休,就一路打聽,總算找到您啦!”朱伺先擦著額頭的汗,高興地說。

“我們一路走一路問,都知道您,可就是不知道您的住址!可能是您故意不讓人知道吧?”李蓉生笑嘻嘻地說。

“算你說對了,除去周圍鄰居知道,一般人都不知道。我這個人喜歡靜,節假或工休日,就想在家好好靜一靜,有時候也看看書,倒也不為別的。”符美琴淡淡一笑,輕鬆地說,“既然來了,朱工,看你滿臉的汗,就請到家歇歇腳吧。”

李蓉生便向朱伺先丟個眼色,隨聲附和道:“朱工,您先跟符處長上樓去,我方便一下就來!”

李蓉生轉身就走,沒走幾步就被符美琴喊住了:“李廠長,你到哪兒去?”

“我方便一下,上個廁所!”

“不用,家裏有衛生間!”

李蓉生就有點後悔,剛才沒早點把禮物買好,現在要勉強走去,勢必惹人疑心,於是轉回身來,張羅著替符美琴提菜:“符處長,看來您家裏人多,菜買得不少嘛。”

“哪裏,就我跟老伴兒,女兒早出嫁了,兒子也成家另過了。平時沒有時間,家裏有冰箱,這買一回基本夠吃一星期。”

“符處長……”

李蓉生剛開口喊了一聲,還沒等往下說,符美琴就掉過頭來,含笑微微嗔道:

“不要一口一個處長地叫,這兒都沒有人這樣叫我。你比我年齡小,走鄉入俗嘛,也叫我符大姐就好。”

“符,大姐!”李蓉生喊第一聲還有點難為情,但喊出這第一聲後感情上立刻親近多了,再喊第二聲的時候,就一點也不難為情,顯得非常自然了。李蓉生眼含敬意地笑著說:

“符大姐,那您也不要再叫我李廠長,就叫我蓉生或者小李,好嗎?”

“這就對啦,這是我們天津人的做派,叫著順口!”

“符大姐,讓我來幫您拿菜!”

“這行!”

符美琴就笑著把沉重的一兜讓李蓉生提著,裏邊魚呀蝦呀雞的都有,自己提著一兜蔬菜走在前頭。符美琴住的這棟樓看來有些年代了,風格跟筒子樓差不多,樓梯的踏步都毛邊了,有細碎的沙石粒兒**出來。他們上到二樓,符美琴就在樓梯口左邊一家門前停下,敲著門喊道:“老張,開門吧,家裏來客人了!”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啦?真稀罕呀!”

開門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壯年男子,稍微有點胖,樂嗬嗬的一個人,穿著也很樸實。符美琴笑著說:

“這是我西都的兩位朋友,這位是朱工,這位是小李。別愣著呀,快泡茶去!”

“哎!歡迎,歡迎!快屋裏坐!”

“張大哥,您好!打擾您家星期天的休息了!”李蓉生先打招呼。

“張師傅,您好!正看電視呐,打擾啦!”朱伺先跟著招呼道。

“沒事兒,沒事兒!來來來,隨便坐!”

老張師傅就忙著泡茶。李蓉生打量了一下房間,比周法廣家的大一些,當然比張科長家的要好多了,可要跟北京劉忠組長家比,那可就太寒磣了。

因為陳設簡單而不繁瑣,顯得室內布置得體,整潔大方。雖然客廳有電視,廚房有冰箱,沙發茶幾也都有,但也就一般般的樣子。

“小李,朱工,別都站著,坐下喝茶呀!”符美琴熱情地招呼著,回頭安排她丈夫說:“老張,今天你多燒兩個菜,曬一曬你的手藝,別說沒有給你機會!”

“哎,瞧好吧!”老張師傅提著兩兜菜,樂嗬嗬地進廚房去了。

李蓉生一看,這是一個機會,連忙笑著說:“符大姐,我和朱工大老遠來,很是想嚐嚐你們塘沽的特色菜肴,能拜托張大哥給我們做個向導嗎?”

“說啥話呢,塘沽就沒有啥好吃的,也不過就是多了點水裏爬的,地上跑的並不見得就有你們西都的多。到家了不在家吃,會招人笑的!聽說你們這次來北京時間不短,說說你們的見聞吧。”符美琴隨意地聊著。

“您怎麽知道?”李蓉生問道。

“給你們廠裏打過電話,你們廠裏人說的。”

“是伸縮節使用出現問題了?”朱伺先便有些擔心,忙問。

“那倒不是,吃完飯我告訴你們!”符美琴賣了個關子,微笑著故意不說。

“我們這次來塘沽,也想去現場看看伸縮節的使用情況。”

“那老遠啦,好幾十公裏呢,今天恐怕是去不了啦!”

“那倒不要緊,改天也成。”

朱伺先隨口一說,便把話題轉移到北京之行上來。他講跟老同學劉忠相見之事,也說起請研究院諸公吃飯的熱鬧場景,當然說起做有關柔性管接頭研究專題報告的事,就沒有李蓉生插嘴的機會了。符美琴聽得很開心,也很專心。她一扭頭發現旁邊的李蓉生不見了,立刻心生警惕,匆忙間問了一句:“腪,小李呢?”

“我也隻顧說話了,沒有注意到。”

她立刻站起身,拋下朱伺先,快步追出門去,急匆匆地下了樓,追到外邊街道上去。她非常生氣地大喊一聲:“小李,李蓉生!你給我站住!”

李蓉生原以為朱伺先的精彩演講能引走符美琴的全部注意力,沒想到剛溜出樓門不遠,就聽到符美琴凶巴巴的喊話。他知道符美琴是個很較真的人,忙掉頭返回身來笑著說:

“符大姐,您有事?”

“不是我有事,是你有事!你這是幹啥去?”

“沒事兒,我隻是想隨便看看周圍的美景!”

“你別想蒙我!北京有美不勝收的美景你不去看,跑到塘沽來看美景?

沒見到我之前,你有的是時間,哪兒你不能看?”

“符大姐,這……”

“快跟我回去!別杵在這大街上,讓人看笑話。我告訴你,你要是再整那些我不喜歡的事兒,就像閥門廠那個啥副廠長那樣,別怪我不給你麵子!”

李蓉生的臉一下就像突然置於熔鐵爐的高溫下,變得通紅通紅,眼見得符美琴看破了他的用心,被她防賊似的提防著,隻得沮喪地辯解說:“好我的符大姐,我不是想做啥違法的事兒,我隻是想像普通人那樣表達一點自己的真實感情,人家親朋好友串個門子都沒有空手登門的道理,何況我們這來自千裏之外的人呢! 人家想請您和大哥吃頓飯,你都不給麵子……”

李蓉生訴說著自己的委屈,竟不由得眼睛有些濕潤了。符美琴看著李蓉生想哭的樣子,便也有些感動。她心軟了,就收起了嚴厲的臉色,放低嗓門說:

“你我的關係終歸不是普通人的關係,是用戶與廠家呀!幾十年來,我在這方麵都沒栽過跟頭,這眼看離退休不遠了,古人說‘行百裏者半九十’,要是摔倒在這最後一段路上,你說我愧不愧得慌呢?鳥兒尚知愛惜羽毛,人可不能不注重自己的名節啊!”

“符大姐,別說了!是我愧得慌,我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也別那樣說,你和朱工能從千裏之外來看我,這就是對我工作的獎勵呀!回家吧,吃完飯我還有話給你們說。”

李蓉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符美琴在前邊引路,他在後邊乖乖地跟著,重新回到家裏聊他們在北京的事。

老張師傅的廚藝還真不錯,沒用太多工夫就整出了八個菜:海參丸子、青豆炒蝦仁、清湯雞、家常燒鯉魚、西紅柿炒雞蛋、芹菜豆腐幹、酸辣白菜和拍黃瓜。前四個是硬菜,後四個是配菜,真是五顏六色,看得人心花怒放;香味撲鼻,饞得人口水直流。老張師傅得意揚揚地向客人推薦說:“我們天津人常誇海口說‘吃魚吃蝦,天津為家’,你們二位嚐嚐,看是不是有些特點?”

“嗯,這青豆蝦仁炒得真好,青豆鮮香,蝦仁嫩滑,後味甜美,這真應了那句:此味隻應皇宮有,民間哪得幾回嚐呀!”李蓉生先讚歎青豆蝦仁炒得好。

“這家常鯉魚也燒得好,魚味鮮美,肉爛湯厚,回味無窮啊。大賓館的廚師燒菜,也不過如此吧!”朱伺先也跟著稱讚起家常燒鯉魚來。

“好啦,你們二位可別把他吹捧到天上去了。這一回呀,他在我這兒可有$瑟的本錢了!”符美琴也開心地大笑起來。

這一餐吃出了家宴的氣氛,無拘無束,有說有笑,輕鬆愉快,賓主都高興。

吃完飯沒等李蓉生問,符美琴就主動說起飯前提到的那件事。

“大連化工廠供應處的龔平處長給我來了個電話,說他們遇到一個難題。

這個難題對你們來說,應該是個好事,或者說是個機會!”

“哦,啥好事?”李蓉生和朱伺先不約而同地齊聲問道。

“他們要新上一條管道,有八公裏左右長。這條管道輸送的流體介質很特殊,溫度很高,一般都在80℃ ~130℃之間,也衝上過160℃;流體介質的成分也很複雜,酸堿鹽都有,PH值有時還高於14,他們設計處的意見紛紜,不知采用何種管材為好,更不知如何處理高溫帶來的超常膨脹與冷縮問題,問我們有沒有好的處理方案供他們借鑒,我就把你們廠和朱工推薦給他,並把你們的廠址和電話都告訴了他。”

“這不怕,再複雜的管路我都有辦法幫他解決。”朱伺先一聽,喜笑顏開信心滿滿地說。

“這是天大的好事呀!這是啥時候的事?”

“有十來天了吧。我怕誤了你們的事,前兩天給你們廠打了個電話,才知道你們到北京來了。”

“謝謝您,符大姐!您的工作那麽緊張,還處處為我們操心!”李蓉生聽了很感動連忙致謝,他是發自內心的。

“這算啥呀,順道的事。如果你們沒有別的事,不妨過去看看,要從塘沽這兒坐船去,也許明天下午就能到!”

“這事得去,別說我們沒事,就是有事這都得去!”朱伺先很是興奮地說著。他想起符美琴不讓提職務的話,但還是很動感情地說,“符工啊,謝謝您操心啦!這事我們一定得去!”

李蓉生內心非常感動,他還是想不出有什麽辦法能表達感謝符美琴的關心。忽然,他靈機一動,提出援引與北京有色冶金研究設計院簽付信息服務費的辦法來酬謝她。他誠懇地說:“我們廠小,沒有設專門的銷售人員,如果沒有這些友人幫助,我們怎麽能辦成這樣的大事?他們都是付出了心血與勞動的,光為我們省去的銷售費用也不止這些。因此,我們廠是有這個規定的,是要付給人家一定報酬的!”

“李廠長說的是實話,在我沒去之前,他們就是這麽做的!”朱伺先從旁證實說。

符美琴立刻做了一個打斷的手勢,堅決地說:“這一類話,今天這是最後一次,今後再不要在我麵前提起!你們說的那些事我都知道,社會是很大的,也是很複雜的,也許人家都有各自的道理。你我能力有限,管不了人家社會的事,我也管不了你們的事,但是,我有我的原則,我能管住自己的事,這就夠了!如果你們今後還要在我麵前絮絮叨叨的,對不起,你們也別想再進我的門,更別想在我這兒得到任何一條消息!”

李蓉生再沒有臉紅,內心隻有敬佩和感動,他趕快閉緊嘴巴。再開口時,他是這樣說的:

“符大姐,您放心!我記住了今天您所說的話,不會再做犯規的事兒!”

符美琴就撕下一張紙,把大連化工廠的地址、供應處的電話和龔平處長的名字都寫在上麵,交給李蓉生他們帶著,並把他們送下樓。

李蓉生和朱伺先告別符美琴後,趕快乘船去往大連。一路上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地多次談到符美琴的為人,感佩不已。他們按照符美琴規劃的路線,很快趕到了大連,並與大連化工廠供應處長龔平取得了聯係。果然,對於李蓉生和朱伺先的到來,焦急的他們如久旱來了盼甘霖一樣,熱烈地歡迎了李蓉生和朱伺先。他們的難題放到朱伺先麵前,還真不是個問題。朱伺先說服這些行家與工程師的辦法很多,給他們作專題報告,跟他們現場實地考察,跟他們一塊搞設計方案,那可真是叫他們欣喜異常,心悅誠服,言聽計從。針對輸送流體介質複雜,且PH值高的特性,朱伺先建議采用耐高溫耐腐蝕耐磨損的聚氨酯管材解決;針對高溫帶來的超常熱脹冷縮問題,他建議采用環式無端管柔性管接頭加耐高溫的矽膠密封圈解決;針對聚氨酯管材是直管沒法連接,他建議生產廠家在直管的兩端設定距離處敷設兩條圓環,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也就是說,管道與連接問題,在他麵前沒能難倒他。這,就是朱伺先工程師的能耐!

結果,他們在一個星期內,解決了所有問題,拿到了DN300型、壓力為十六公斤、數量為一千一百套柔性管接頭的訂貨合同,其總價值為四十二萬四千六百元。交貨期限是十月三十一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