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蓉生和朱伺先回到西都,已經是五月中旬了。
聽說與北京有色冶金研究設計院訂了合作協議,還拿回來大連化工廠四十多萬元的供貨合同,朱伺先愛人王藹雲的臉色變得好看多了。兒子朱浩功更是驕傲得不得了,整天在女朋友麵前炫耀,吹噓這都是他父親一個人的功勞,沒有他父親,那個李蓉生什麽也不是,沒有人會認得他。王藹雲聽到那些瘋言瘋語很生氣,萬一傳到李蓉生耳朵裏,非起破壞作用不可。王藹雲提醒朱伺先要管管兒子的那張嘴,朱伺先當麵背後也都說了,可就是不管用。朱浩功我行我素不說,還跟他母親吵起來。
“我說媽呀,你咋老向著外人說話呢?這一次能拿到這麽大的合同,明明是我爸的功勞,靠的是我爸的能耐,人家辛巧麗都這麽說,這也是有目共睹的事麽。就是當著他李蓉生的麵,我還是這麽說,我看他能把我咋!”
王藹雲一聽到朱浩功又提到辛巧麗,心裏窩著的火就不打一處來,她忍不住就跟兒子爭辯起來。
“我問你,你爸在閥門廠的時候能耐大不大?”
“當然大嘍。”
“你爸在閥門廠也好幾年,拿到過合同嗎?”
“這……”朱浩功噎住了,一時反不上話來。
“這啥呀?這兩年突然就長能耐咧?那是因為閥門廠沒人賞識你爸,再有能耐有用嗎?”
“爸,你看我媽,老向著外人跟我抬杠!”
“你媽說得沒錯,你爸我在閥門廠提過多少方案,他們四個廠長誰采納過一個?這不沒辦法才和你李叔合作的嘛。”朱伺先深有感慨地支持老伴兒說。
“不要老覺著就自己出了力,別人都沒幹活兒。”王藹雲認為自己兒子以前不是這樣的,都是交了辛巧麗這個女朋友,受其影響才變得不講道理、不辨是非起來。她訓斥兒子說:“你長點腦子好不好?別人說風你就跟著說雨!
合同咋拿回來的?八字沒見一撇,誰先擔風險墊錢去鍈路?萬一事情辦砸了,誰來擔風險負責任?就算順順利利拿到了合同,合同拿回來就變成錢咧?
誰來組織生產?誰去信用社跑貸款?兒子,這些你都想過沒有?你整天把功勞能耐掛到嘴上,別人聽了還怎麽跟你爸共事?”王藹雲說得急了,就覺得氣有些不夠用,隻想喘氣。
“爸,你看我媽就是這!我說你一句好,她就能說外人十句好。爸呀,我媽就是看不起你!”
王藹雲一看兒子不但不聽訓教,還跟她胡攪蠻纏,不由更生氣了。她呼呼地喘著粗氣說:
“你這渾貨,我看不起你爸,當年還能跟你爸結婚……”
“那可不一定!當年要是碰見姓李的,說不定早鑽一個被窩去了呢!”朱浩功說話確實是不懂深淺,也不知輕重,還以為是跟娃們家鬥嘴哩。
“你這渾貨……”王藹雲一口氣沒換上來,噗地噴出一口血痰,當時就暈了過去。
朱伺先急得手忙腳亂,呼喊半天,好不容易把王藹雲喊醒過來,王藹雲已是麵無血色,咳喘不已,小便失禁,尿水順著褲管流到地上。朱伺先氣急敗壞,生平第一次扇了兒子一個嘴巴,吼道:“你還不趕快擋個出租車,把你媽往醫院送!”
王藹雲二次入院的消息,李蓉生第二天才知道。開春後他和朱伺先赴北京,後經天津再到大連,出外達兩三個月,回廠後還有好多事都等他打理。培養平利管理車間生產,總體效果還是不錯的。劉自德廠長送來的大鋁輪,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如期完成交付;張科長送來的有些延誤,主要是外協部分,因此他用去兩天一一做了處理。不能說現在有了自己的產品,就把老關係不要了,那不是李蓉生的做派,賺多賺少他都要接下單子,哪怕幫忙也得做完做好。他處理完這些雜務,估計朱伺先那邊有關大連化工廠新訂單的圖紙也該畫得差不多了。他到辛家坡取圖紙,這才發現朱伺先家是鐵將軍把門,才知道王藹雲舊病複發,已經住進醫院了。
他深知王藹雲在他們兩家合作發展中所占的重要地位,一聽她犯病心裏就特別著急,趕快給廠裏打電話,通知張玉賢帶一萬塊錢速到醫院住院部會合,一起去看王藹雲。
躺在病**的王藹雲,臉有些浮腫,顏色也不好,黃得像表紙,眼睛困倦,閉著不想看人。張玉賢走近前,輕輕喚了一聲:“大姐,感覺好點了嗎?”
王藹雲像觸了電,立刻睜開了眼睛,一把抓住張玉賢的手,眼淚唰的一下就湧出來了:
“妹子,我的好妹妹!你可來了!”
“前一向還好好的,能走能行的,這咋一轉眼就又住院來咧?”
“唉,前世冤孽呀!我這兒子麻迷不分,整個一個渾貨,你說我可咋辦呀!”王藹雲一提到兒子,眼淚就像潰壩之水一樣,流得更歡了。
“我說大姐,你自己要想得開呀!哪個牛犢不頂母呢,你不要理他就好,天塌不下來!”
“唉,半點不由人麽!”王藹雲抓緊張玉賢的手,有些氣喘地說,“妹子呀,在這西都城裏,我已沒有一個體己的親人了,我就怕有一天,自己管不了自己,老朱又是個隻懂技術的男人,誰管我呀……”
“姐,說啥話呢?”張玉賢知道她想說什麽,趕忙阻止說,“住兩天院,咱回去還要過咱的好日子,別說傻話了!無論啥時候,你就是我的親姐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啥時候你都別怕!眼目下你隻管安心養病,也不要吝惜錢!這不,我給你帶來了一萬塊,不夠了咱再取!”
“不,妹子,不是錢的事。老朱每月有工資,生活足夠用,去年分紅的錢,除了我那渾貨兒子旅遊燒了些錢,剩下都在銀行存著哩。”
“是呀,這錢我們真的再不能拿了!剛才我跟老李還說,這批貨備下來沒有一二十萬是拿不下來的,還要靠老李費心呐!再說,藹雲這一生病,廠裏我也沒法經常去啦,就都拜托你們受累啦!”朱伺先本來正跟李蓉生談大連供貨的一些事,看見張玉賢又拿出錢來,也趕忙走過來拒絕說。
李蓉生把朱伺先給的生產圖紙裝進自己的提包裏,他寬慰朱伺先說:“大姐的病是頭等大事,是您的大事,也是廠裏的大事,您就全心全意地操勞吧!有忙不過來的地方,隨時電話通知我和玉賢,隨叫隨到。大姐的病好了,是我們大家的幸福!至於廠裏的生產,朱工您,還有大姐,請放一百二十個心,我一定給咱組織好,按時保質保量如期供貨!”
李蓉生的組織能力,朱伺先是知道的,但是他會遭受多少辛苦,可就不一定全部知曉了。王藹雲本來就有高血壓,這一次與兒子生氣,血壓陡然失控,與糖尿病糾纏在一起,出現了糖尿病高血壓並發症,做CT掃描還發現有一些輕度腦梗,貧血自不消說,這哪一樣都不是短期治療就能見到效果的。因此,朱伺先不是守護在醫院就是被攀扯在家中,廠裏的事基本顧不上了,組織生產和技術把關就落在李蓉生一人身上。須知這次供貨大連的品種是柔性管接頭,此前僅給天津堿廠做過伸縮節,雖說同是解決管道的連接與伸縮問題,可在產品的構造上是完全不同的。再說這一次供貨量相當大,品種單一是好事,若是質量出事故,那就責任大如天了。
李蓉生在反複研讀圖紙後,決定仍是通過實驗來確認產品的生產工藝是否可靠。雖然說大連化工廠沒有這要求,但質量可靠是生產廠家的職責,自己怎麽可以不預先證明呢!於是,他把朱伺先提供的DN300型柔性管接頭的生產圖紙編排好工藝流程,並由自己逐一安排實施。首先是安排兩組木模型,這仍然是到戶縣那家專做模型的工廠去做,做好後送到黃岩村私企鑄鋼廠去做的是橡膠密封圈模具的毛坯。這一套模具不算太大,安排劉軍和毋文在C620車床加工就行了。另一組木模型是生產上下管卡用的,這必須送到東郊紡織城的陝西省紡織機械製造廠翻砂車間去做,因為他們懂得球墨鑄鐵的生產技術。這種鑄鐵許多性能都能達到鑄鋼的標準,甚至比鑄鋼有更高的屈服強度,耐腐蝕性與抗氧化性也都超過鑄鋼,生產成本反倒低於鑄鋼,因而是天生做柔性管卡的好材料。朱伺先曾經跟翻砂車間的薛平主任有過接觸,實驗性地也做過一些小型號的管卡,不過像DN300型這樣大的管卡還沒做過。
李蓉生找到薛平主任的這一天,翻砂車間裏爐火通紅,刺眼的鐵水鋼花在車間裏飛濺,場麵十分壯觀。雖說隻是一個翻砂車間,可人家的規模比黃岩村私企鑄鋼廠要大多了:車間高敞寬大,大小航車都有,熔化鐵水的各種爐子齊備。這是李蓉生第一次接觸到鐵水的產生與生產,真是大開眼界。他覺得,人站在這個環境下,真的能生出一種偉大與壯觀的感慨來。
薛平主任應該算個大漢子,有一張人們常說的國字臉,架一副深色墨鏡,頭戴竹編的安全帽,身穿勞動布做的工作服,正站在行將開爐的鐵水前,透過觀察窗察看鐵水的溫度是否達標。開爐前後,他是沒有時間接待任何人的。
他是現場總指揮,直到工人們澆鑄完地上所有的造型,到處都蒸騰起藍色熱氣,檢查沒有遺漏和補救後,他才卸下頭上的安全帽,順手拉下圍在脖頸的毛巾,擦一把滿臉的汗水,說道:
“走,到我辦公室去談。”
薛主任是個行事平穩、從來不大笑的人。李蓉生介紹了自己的情況,說明來意後把兩個管卡木模型讓他看。他嘴角微露笑容說道:“噢,這是朱工研究的產品。這麽說,老朱目前在你們那兒。”
“對,你們應該算是老朋友吧?”李蓉生為了了解薛平這個人,便聊了起來。
“說老,也算認識幾年了;說朋友,除了他搞點小實驗來這兒,其他也沒有啥交往。”
“這一次來,有二十五六噸活兒想放你們這兒幹!”
“好麽,二十五六噸,趕上我兩個月的生產任務了,到時候就有錢給工人們發獎金咧!”薛平主任顯然很高興,但臉上沒有太明顯的表現。
“不過,我不知這套模型是否合適,先做個五六套試試。”
“可以,下次開爐捎帶著就給你做咧。價錢嘛,還按四塊二就對咧。”
他並不嫌少,也不說量小要加價的話,更不擔心你會不會有暗度陳倉的想法。談完後,他收下模型,喊來助手拿到車間去。然後他仍然是嘴角微露笑容說:
“咱今兒就不訂合同了,等你試成了,大批量做,還是四塊二的價,你看咋樣?”
“能行!”
“那走,咱吃飯去!”
紡織城街道上的飯店也大都是小規模的,並不比雁鳴大道上春來飯館大多少。薛平主任請客或許是自掏腰包。他要了四個涼菜:涼拌三絲、芹菜豆腐幹、油炸花生米和蒜泥黃瓜,一人一瓶漢斯啤酒,光盤行動後一人再來一碗西紅柿雞蛋麵。李蓉生一樣嚐了幾筷子,喝了半瓶啤酒,那碗西紅柿雞蛋麵倒是不客氣地吃完了。薛平主任也許是幹活餓了,樣樣吃得都很香,連麵湯都沒有剩下一口。臨分手,他把下次開爐的時間告訴了李蓉生,說開爐後的第二天即可提貨。
劉軍、毋文做好DN300型橡膠密封圈模具後,李蓉生讓魯寧用三輪車送到關玉璋的陝西化工學校勞司橡膠分廠去,他自己坐公交車前頭先走,到了關玉璋辦公室,自然受到關廠長的熱情接待。
“這一次數量大,DN300型橡膠圈一千一百件,你供貨沒問題吧?”
“那不會有問題,我也是齊王點兵,多多益善嘛!”
“這一次對橡膠圈的材質有特殊要求,必須是耐高溫的矽膠,你可千萬別搞錯了!”
“那除非是把女娃娃穿的連襠褲做成了男娃娃穿的開襠褲!那還不叫人笑死我咧!”關玉璋笑嘻嘻地說。
“老辦法,貨款可能要等對方的貨款到我賬上,我才有錢給你!”
“沒問題,我老關把你李廠長挺到底!”關玉璋總是爽快地響應客戶的要求。
“不過,這次你先做五件,讓我試試看還有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沒問題,還是那句話:我老關把你李廠長堅決挺到底!”
魯寧的模具送到了,李蓉生又到別的地方去了。
做一套DN300型柔性管接頭的實驗,比此前做DN500型伸縮節實驗裝置那可省事多了。兩個堵板不用找,原先做大法蘭盤帶回來的下腳料裏多得是。DN300的管材直徑不大,廢品收購站裏這類管材也很多,還備有氣瓶氣槍供客戶隨意切割。實驗平台隻需將DN500伸縮節實驗裝置的平台稍加改造即可利用,至於加工手段和組裝能力就更不在話下了。因此,等取回管卡和膠圈,沒費事就把正經八百的DN300型柔性管接頭實驗裝置做成了。打壓試驗的時候仍按照朱伺先做伸縮節壓力試驗那樣,留下標準的實驗記錄,一級一級加壓穩壓,最後一直打到十六公斤的壓力,沒有滲漏,伸縮自如,管卡也沒有任何變化。經過這樣嚴格的測試後,李蓉生才放心地按這一套工藝組織生產。為了保證高質量地執行大連的供貨合同,李蓉生從六月下旬,就停止了接收外協單子。
雖然關玉璋那兒膠圈款可以暫不考慮,但薛平主任的管卡用款是必須準備的,國營單位不比私營企業,人民幣少一個角兒都開不出提貨單來,又怎麽出得了廠門!李蓉生盤來算去,還是有四五萬塊的缺口。他最終還是拿著合同找未央信用社黃鈺生主任,再辦了一個五萬元的短期貸款,這才把所有的問題解決了。
關中的夏季是相當長的,進入六月就開始熱起來,**是三個伏天,三伏過後還有二十四個火老虎。柔性管接頭雖然涉及機械加工的設備不多,但通過翻砂鑄造出來的管卡,要做到外觀整潔、施工方便,也並不那麽簡單。首先要清除幹淨翻砂殘留在管卡各個部位的黑灰沙粒,要用手提砂輪機打磨鐵水在冷卻時由於各種原因殘留或者粘連在管卡身上的毛刺與別的粘連物,隻有把它打磨得平整光潔,才能塗刷保護外表的底漆。底漆陰幹後再噴塗麵漆以增加產品的顏值。這些工作都要放在石棉瓦覆蓋屋麵的大車間裏來做,因此,高溫天氣就成為幹活人吃苦耐勞的考驗。廠裏也招過一部分臨時工,但到異常炎熱受不了時,他們就不辭而別了。李蓉生自己身穿工作服,領著他的四員大將堅守著揮汗如雨的“戰場”。太忙的時候,不但張玉賢也參與其中,就連門衛老楊也不聽勸阻地要來幫忙。這也許正應了老人們常說的“綁住挨得打”!他們是躲無可躲之人。李蓉生盡管想了很多防暑降溫的辦法,比如讓張玉賢熬綠豆湯、兌白糖水、買西瓜等,有時白天太熱了,就改為上夜班,然而畢竟因陋就簡建起來的工廠,條件還是太差了,隻好依靠人的忍耐來補償它!雖然生產條件是艱苦了點,但通過人的努力,並沒有影響到他們生產計劃的執行。到九月底,大麵上的活兒就基本做完,剩下就是歸納整理搞好外包裝,準備發貨了。
十月中旬,李蓉生申請的三十噸火車皮批了下來。一千一百套DN300型柔性管接頭終於如數裝車,如期發往大連化工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