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十一月底,大連化工廠的合同款四十二萬四千六百元陸續到賬。李蓉生到未央信用社去歸還那筆五萬元的短期貸款。
“這一回有錢了,你還不打算歸還那兩筆中期貸款嗎?不會是想當老賴吧?”黃鈺生主任半開玩笑半督促地說。
“你見過老賴主動上門還貸的嗎?”
“那你有啥想法?”
“我估計明年還有更大的合同回來,到時候說不定還要來踢你的門檻哩!”
“那你可以用先還後貸的辦法嘛,或者先歸還一部分,這既能減輕你部分利息負擔,又活躍了銀行的流動資金,豈不兩全其美?”
“那行,就把做傘的那筆貸款還了吧,你給算算連本帶利多少錢!”
黃鈺生主任讓信貸員把做傘的那筆貸款摘出來,算了算,笑著告訴李蓉生說:
“不多,本息共計44683.66元。”
“啊?還不多呀!”李蓉生驚叫起來,“不到四年時間,三萬元貸款就要支付利息14683.66元,幾乎是貸款的50%咧!”
“哈哈!”黃鈺生就大笑起來,“你以為銀行是慈善機構哩,你咋不看你由虧錢到賺錢都翻了多少倍咧!”
李蓉生也不由得笑了起來。他內心還是非常感謝這位信貸主任的,沒有人家的鼎力支持,自己如何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呢。
一般年底前後,業務都比較清淡。李蓉生讓柴會計紮賬進行年終匯算,並把年終報表做成三份。其中一份由柴會計本人送報朱伺先夫婦,並征求他們的意見,剩下兩份除李蓉生自留一份外,另一份他將帶去西都師範學校交張其禮校長審閱,並匯報這兩年的經營情況。其實,李蓉生心裏是有底的,今年肯定比去年還要好,究竟好多少,還是要等看了柴會計的年終報表,才能準確知道。柴會計很快就把年終報表拿了出來,全年營業總收入483340.80元,較上年增長83.27%。扣去應繳稅費16240.24元和各項成本298752.96元,竟取得利潤168347.60元。今年是工商登記注冊以來的第三年,仍可享受國家支持中小企業創業發展免收所得稅優惠政策。但企業已有盈餘利潤,擬提取10%的利潤向西都師範學校上交管理費,金額為16834.76元。扣除管理費後可分配利潤是151512.84元。
若是放在前兩年,這個六位數的利潤足以讓李蓉生發狂,甚至會跳起來,但是在曆經坎坷與跌宕之後,他對這些數字已經不是那麽敏感了。當然,他還是非常興奮,認為有了這份成績單,他終於可以拿到學校去,光光彩彩地向張其禮校長匯報了,以此證明他們的眼光沒有錯,也以此來證明自己是說話算話的人,是不會辜負別人信任的人。他覺得這也是足以**的出彩事。
李蓉生高高興興地來到文化街西都師範學校門前,牌坊式門額上“西京書苑”四個隸書大字依然莊重雄健,渾厚大氣。他挺胸拔背地行走在西京書苑中軸線的大道上,看見一個場景後就有點神氣不起來了。矗立在中軸線上古老大講堂的西邊大廳,是李銘總經理關中科教服務有限責任公司的接待大廳,怎麽有人把公司的招牌摘下,放到裝著大大小小辦公桌椅的汽車上去,好像要搬家的樣子。三年前就是在這個大廳裏,李銘總經理積極支持自己直接掛在學校名下辦廠,也算得上是自己的知音了。李蓉生快步走到大廳門口,看見李銘總經理正忙著指揮他的屬下,收拾大班台辦公桌上文件櫃頂的辦公設施與用品,還有牆壁四周懸掛著的經營執照與錦旗證書等。李蓉生走近前去,喊了一聲:
“李總老兄,這是怎麽了?要搬家呀?”
“蓉生老弟,你還不知道?張校長沒找你?”
“找我?沒有呀!”
“那你快去吧,回頭咱弟兄倆再諞,說不定張校長正等你呢!”李銘總經理依然臉帶笑容,不顯山不露水地說完,又忙著指揮去了。
李蓉生看不出李銘總經理有啥不安的樣子,也就不便打擾,轉身去東院找張校長。張校長的辦公室並沒有什麽變化,張校長也依然是那個熱情好客睿智可親的人。李蓉生敲門進去,他一看見就笑容可掬地說:“陝西地方邪,隻說不敢,我才說咋樣通知你呀,沒想到你自己就來咧,莫不是你有第六感覺?”
“我今兒來是向您匯報工作的,進門就見李總忙著搬家,你又要找我,發生啥事咧?”
“你要有話,那你先說。”張校長給李蓉生倒了一杯水,炯炯有神的眼裏充盈著笑意。
李蓉生就把自己這三年來的工作做了個簡要匯報:第一年算是打了個開場,第二年請來朱工合作,把以前的虧損有所補回,今年第三年可以說是已經翻身,把之前所有的虧損全部填平後還有一定的盈餘。他說到高興處還想把去年與北京有色冶金研究設計院簽訂合作協議的事,繼續做個匯報,不料張校長卻笑容可掬地打斷了他的話頭:“我聽出來了,這幾年你是越幹越好,目前已經走出前兩年虧損的陰霾了。這好得很,待會兒說給張書記聽,他一定高興得很!但是,你現在要聽我說。”張校長臉上笑容不減,卻明顯嚴肅起來。
“接上級部門通知,目前黨政機關和事業單位都要立即停止經商辦企業。
沒辦的不準再辦,辦了的必須堅決脫鉤,不能再有任何關係!這你聽明白了吧?李總他們為啥搬家?就為這個!”
李蓉生一時發了愣,就像大晴天忽然響起一個霹靂,半天沒反應過來。
他覺得自打踏進大學校門那天起,自己就與學校之間有一種血脈相連的關係。在學校擔任教學工作那些年,自不必說,那是直接在張書記與學校的領導下工作;就是離開學校經商辦廠,也總是離不開學校領導的支持與輔導。
每到極端困難的時候,總能在這裏獲得戰勝困難的精神力量。即便是掉進了大海,也好像總有一根纜繩一頭拴在自己腰間,一頭牢牢地係在學校的船上,在心心念念之間獲得了安全的保障。現在突然說要堅決脫鉤,不能再有任何關係,這不就等於說這唯一的一點關聯也要失去了?他是又心痛又著急,就像要失去娘家的閨女,又像犯了大錯的孩子似的,支支吾吾地說:“難道校辦工廠辦錯了?”
“辦對辦錯咱誰也說不好。此前辦廠的時候,沒有明文限製咱可以辦;現在發文明確不讓辦了,咱不辦就是了。現在有好多事情都是摸著石頭過河,對的堅持,錯了就要改,哪能一條道走到黑呢?這就叫令行禁止!懂了沒?”
“懂是懂了,可這一時……唉,這鉤咋脫呀!”
“你這鉤好脫!”張校長掰著一根根手指說,“第一,你的廠名沒有冠學校名稱中一個字,直觀地看就不像個校辦工廠;第二,廠址沒有設在校園裏,學校也沒有分文投資,從本質上說也不是校屬工廠;第三,學校也沒有指派一個人參與管理,人事上完全是你自說自話。唯有一點與學校有聯係,那就是你申領執照時學校開具過證明與介紹信。關於最後一點,正是我要找你說的事,到今年審驗執照的時候,你把相關欄目取消就好了。當然,學校從今往後也不會再給你開具證明與介紹信了。你說簡單不簡單?”張校長笑著很輕鬆地說。
李蓉生聽張校長這樣一說,似乎也覺得不是多難的事。不過,他請求說:“張校長,三年來我給學校沒做任何一點貢獻,好不容易今年賺了些錢,您也讓我表表心意好嗎?也不多,也就一萬六……”
張校長就擋住了不讓往下說,他笑著嗔道:“你傻呀,這不是讓我為難嗎?本來你我雖有名義上的關係,但並無實質的經濟來往,我今天要收了這一筆有違政策的資金,在會計那裏以什麽名目立賬?若遇審計又往哪裏退?豈不成雀兒屎拉到牛糞上,本來沒屎(事)都堆成屎(事)咧!”
李蓉生想起三年前,來這裏尋找張書記,受到了從未謀麵的張校長極為熱情的接待,無微不至的代為謀劃。現在有點條件稍作報答竟不能遂心如願,真是有些遺憾。他想再度懇求張校長給他一個心理平衡的機會,張校長不等他開口就說:
“好,你等等,我給你一個表現的機會!”
說著他已走出門去。不一會兒,張蘇平書記端著自己的茶杯,跟在張其禮校長身後走進來。李蓉生趕忙站起身,迎上去打招呼,並端凳子讓張書記坐。張書記平時是不苟言笑的人,可是這一天他一進門就咧開嘴來笑了。李蓉生給他端凳子,他也沒有絲毫辭讓就坐了上去。他顯然很高興,笑著說:“聽張校長說,你這回是真賺到錢,把賬也都還清了,幹得不錯嘛!”張書記是難得誇人的,這樣當麵誇人也算是破例了。
張書記這樣高興,李蓉生在西都二中是從未見過的。他心情有些激動,想起這些年來張書記對自己的勉勵與支持,由衷感謝地說:“沒有您多次的拉拔,沒有張校長的幫助,就不會有我李蓉生的今天!可是我今天想略表寸心,張校長卻不肯給我這個機會!”
張校長隻是笑著看張書記,並不接李蓉生的話題。張書記喝著自己杯裏的茶,也並不急於表態,他慢悠悠地提出了另一個問題:“你對脫鉤有啥看法?”
“我是首次聽到這個詞,還真沒有啥看法。”
“學校和企業糾纏在一起,肯定是產生了不良影響,不然為啥要叫脫鉤呢?在學校的嗬護下,企業就像一個嬌生慣養的孩子難以長大,不利於企業發展;因為學校與企業糾纏在一起,為了利益就會有暗箱操作,互相進行利益輸送,由此滋生貪汙腐敗,危害學校與企業的根本利益。這些現象已經在社會上實實在在地發生著,因此國家出台政策,用脫鉤的辦法加以阻斷與清除。”
張書記分析脫鉤政策出台的背景,讓李蓉生對脫鉤這一政策有了一定的認識。他接著深入分析說:
“脫鉤對學校是一種保護,不讓教育資源受到傷害。學校是辦教育的地方,所有資源都應用在發展教育事業上。”這讓李蓉生想起剛才在路上看到關中科教服務有限責任公司忙搬家騰地方的事,他對脫鉤的現實性又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脫鉤對企業的發展是有力的維護與支持。張校長為啥不收你的管理費?一萬多元對於學校這樣的清水衙門,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哩!今年收了,明年呢?遇見張校長這樣能設身處地替企業著想,‘放水養魚後池塘裏魚多了,也隻抓幾條小魚’;要是遇見總想出政績的其他校長呢?殺雞取卵的事就不會發生嗎?”張書記意味深長的提問,讓他立刻想起西都二中何鏡明處長幾近苛刻地盤算收取商店承包費的事,心裏頓時湧起一股暖流,這使他對脫鉤政策的遠瞻性有了更深的體會。
“張校長不收你的管理費,你的收入不是就增加一萬多嗎?你不是可以用這筆錢把企業做得更大一些嗎?”
張書記以李蓉生為例來解析政策,真是聽得他入耳入心。他不眨眼地盯著張書記,認真地傾聽著,生怕漏掉一個字。張書記接著說:“脫鉤也是對個人和幹部的一種愛護。你想,如果你總覺得我和張校長對你有提攜之恩,說大了想給學校做貢獻,說小了會不會給我倆也來些‘回報’呢?這樣發展下去,時間一長,你可能變成行賄者,我和其禮就變成受賄者了!這可是有違我和其禮助你脫困的初心啊!”張書記語重心長地說。
張校長這才接下話頭來,情真意切地說:“當初正是看到你處境艱難,這對你們家庭、對我們國家都是不利的呀!
哪個家庭不是社會主義大家庭的一員呢!你辦好了工廠,周圍的人跟著受益,這也是造福一方嘛。你給國家上繳稅金不也是一年比一年多嗎?所以說你有心,我和張書記都心領了。錢嘛,你還是拿回去把企業做得更大一些吧!”
在兩位老領導的諄諄教誨下,李蓉生真是感動無比,敬佩得五體投地。
他連連點頭,心悅誠服地說:
“謝謝兩位老領導的教誨,我已經懂了,也一定不會辜負你們的栽培與期待!”
李蓉生告別兩位老領導,走出了東院。李銘總經理正在接待大廳的門口等他。李蓉生簡單講了跟張校長和張書記的談話過程。李銘總經理笑嘻嘻地說:
“這樣明確了關係也是好事,你我沒有了婆婆管著,想咋幹就咋幹。不過,大膽之餘謹慎還是必要的。隻要不幹違法的事,也就不會有啥事兒。”
“謝謝李總的指點,兄弟我銘記在心。”
“別老李總李總的,咱雖然沒有了學校這一層關係,但還是兄弟單位。蓉生老弟,別忘了,有事還來找老哥!”
“好的。老哥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