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柴會計的年報尚未送達,朱伺先也能知道今年的年報數字要遠遠好於去年。李蓉生三五天就要來一次,一麵是為探看王藹雲的病,另一麵也是時常保持與朱伺先在生產與廠務活動方麵的溝通。廠裏各種情況他都是了解的,也是放心的。財報大好於去年本是令人高興的事,但是他的內憂太多太重,讓他實在高興不起來。
第一讓他憂心不已的就是王藹雲的病。自打上次與兒子慪氣引發糖尿病高血壓並發症後,雖經住院治療一段時間有所緩解,但回家不久,就像患了瘧疾打擺子一樣,一次比一次厲害。上月初開始,醫學院診斷王藹雲的糖尿病高血壓並發症有轉為尿毒症早期的現象,並建議及早做透析治療。開始一周做兩次,後來增加到三次,有時胸口疼痛到難以忍受,四次也做過。花錢似流水,這還在其次。每看到他昔日貌美如花的愛人,如今一天天逝去臉上的紅暈,變得憔悴不堪,枯燥的皮膚要近似於木乃伊的皮膚了,他心中泣血。就連西都醫學院這樣首屈一指的大醫院都束手無策,他又能怎麽樣呢!
第二個讓他難以開心的是他那嬌慣放縱的兒子。正應努力讀書的時候,卻一味地好吃貪玩,就是不知道學習。今年秋季畢業,考大學連門都找不著。
沒考上大學本應接受教訓,收心斂性,報個複讀班認真複讀,誰知他整天沒事人似的,跟個辛巧麗混在一起,整天逛大街,下館子、鑽劇院、遊公園,一件人事也不幹。唯一上心的一件事,就是操心他老子兜裏有多少錢,今年又能分到多少錢!就因為他不上進,才讓他母親心病重重,時常生氣,甚至氣到半死,不得不一次次住院治療。現在書不讀,啥事也不做,整日遊手好閑,將來怎麽辦?
第三個讓他不開心的就是兒子的女朋友,辛家坡本村的姑娘辛巧麗,也是朱浩功同班的女同學。她個子不高,身高還不到朱浩功的胳肢窩,小臉長得清秀,隻是待人處事的心眼太多了,朱浩功總是被她哄得團團轉,言聽計從,就像一個小跟班似的。她傳授給朱浩功的都是些爾虞我詐使奸耍滑的負能量,好像天下的人都是大傻瓜,就她是諸葛轉世的女能人。就因為她太“能”咧,惹得王藹雲很討厭,認為她的兒子之所以越來越不像話,都是這個碎女子給帶的。朱伺先也看不慣,但那畢竟是兒子自己找的女朋友,做老子的又能怎麽樣呢?終歸他不是那殺伐果斷的老子,唯有睜一眼閉一眼而已。
柴會計送報表的那天,辛巧麗也正好在場。她跟朱浩功在一旁正膩膩歪歪的,根本把柴會計進門沒當一回事。柴會計從皮包裏取出報表,拿給朱伺先看。這是他第一次到朱家來送報表,朱伺先和王藹雲都很熱情地招呼他。
王藹雲身體虛弱,側著身子躺在**。朱伺先接過年報,喊著兒子說:“浩功,還不給你柴叔泡茶!”
辛巧麗一把推開朱浩功,搶先一步說:“不用浩功,我來給柴叔泡茶!”
朱伺先放下正給病人熬製的瘦肉小米粥,把報表拿給王藹雲看。他對柴會計說:
“我不看也知道大概,先讓藹雲看看吧。”
王藹雲就掙紮著要坐起來,朱伺先忙把一床疊著的被子支在她身後,柴會計也趕快伸把手幫扶她。王藹雲苦笑著說:“柴會計,讓你見笑了,我這樣子沒嚇著你吧?”
“那怎麽會呢!李廠長經常說,您和朱工都是難得一見的好人。您呐,一定要珍惜自個兒的身體!本來是李廠長親自來送的,今兒個他去西都師範學校了,就改讓我來送了。”
“噢,我看到了,今年利潤中提走了10%的管理費,這就是給學校要上繳的吧?”
“對,往年一直虧損,從來沒給學校上繳過。”
朱伺先就去照看他熬的瘦肉小米粥。這個方法還是張玉賢教給他的,說這粥既有營養,還適合糖尿病人食用。王藹雲看了一會報表,問道:“我知道這兩年做活兒一直都有貸款,這成本裏邊咋沒有貸款利息計入呢?”
“李廠長說,分紅他占著大頭,墊款生產是他應該做的,所以那一部分就剔出去了。”
“那怎麽行呢?分紅的占比,那是雙方自願約定的,這與財務成本是沒有關聯的!”
“王師,我看就這樣吧,李廠長堅持那樣做,可能也有他的道理,我看咱還是尊重他的決定吧!”柴會計輕輕地笑著說。
“這李廠長,總是怕我們吃虧!”王藹雲悠悠歎口氣,感歎地說。
這時候,辛巧麗端著泡好的茶,走到柴會計跟前,嗲聲嗲氣地說:“柴叔,您喝茶,這報表我能看看嗎?”
“你是?”
“怎麽,我沒有看這報表的資格嗎?我叫辛巧麗,是這家未過門的兒媳婦!你說我有沒有資格看這報表?”
辛巧麗大膽而潑辣的舉動,把一屋的人都說愣了。朱浩功最先明白過來,上前幫腔說:
“咋啦?我媳婦說了話,你有啥資格不相信?”
“不不不,沒有不相信,這報表送到你們家來,隻要是你們家人,自然誰都可以看!”柴會計有些尷尬,窘迫地說。
這突然插進一杠子的事,讓王藹雲很生氣,可是她已經沒有力氣訓斥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了,隻好拿眼睛有氣無力地瞟了朱伺先一眼。朱伺先教訓兒子說:
“你這娃,咋就學不會好好跟人說話呢?就會個生冷蹭倔!你有話跟你柴叔好好說,再不要惹你媽生氣了,行不行?”
“我說啥咧嘛!就說個巧麗是咱家人……”
辛巧麗低矮的個子就站在高大的朱浩功麵前,把手一擺,發出一道閉嘴令,說道:
“哎呀,你們都不要說咧,聽我跟柴叔說兩句!”
朱浩功就閉了嘴,也不再做解釋。辛巧麗把水杯遞到柴會計手裏,侃侃地說:
“柴叔,你先喝茶,咱有話慢慢說。我先問你,你這會計是誰讓你當的?”
“當然是李廠長讓當的。”
“按理說,這個廠是我們朱家和李家共同開辦的,會計這樣重要的職位,應由兩家會商決定,他老李憑啥一人說了就算?”
“這我不知道。對,這廠剛建的時候,我就去咧,那時候可能你們兩家還沒合作吧。”
王藹雲氣得就有些發抖,忍不住咳嗽起來。她心裏恨得牙癢癢,這女子真是奸能得不行,雞蛋裏都能挑出骨頭來!她眼瞅著地上,實在無力去瞪辛巧麗,憋得自己直咳嗽。辛巧麗置若罔聞,繼續舌戰柴會計:“老李一個月給您發多少工資?”
“二百元!”
“不多嘛,你就這麽維護他?”
“我隻是個兼職,我看這就夠可以咧!”
“我看你是牆頭草,誰當廠長你向著誰!將來我們浩功他爸要當了廠長,給你一月三百元!你看咋樣?”這女子越說越大膽,啥話都敢說。
“鉆!到時候再說麽!”柴會計又是一愣,輕輕笑道。
辛巧麗滿嘴跑火車,還自以為得計,她嘲笑柴會計說:“你知道我剛才為啥要看報表?我是要向你指出,那是人家的一條計!”
“啥計?”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這話啥意思?”
“老李故意讓人看他主動吃虧的一麵,賣個好給我們,好讓我們不注意他占到的大便宜!”
“啥大便宜?”柴會計被說得一愣一愣的,越聽越糊塗了。
“你想呀,合同是浩功他爸訂下的,分紅理應分大頭,為啥他老李要三七分成,自己占大頭?可世人都隻看到他獨自承擔貸款利息,反而忘了最大的紅利是被他分走的!”
“這……”柴會計被說得張口結舌,一時臉都被憋紅了。
“這條計還有個很通俗的名字叫:吃小虧占大便宜!”
終於有個人實在憋不住了,王藹雲用力坐起身來,用極其虛弱的一點力氣,對朱伺先吼道:
“老朱,你還不叫他倆滾出去,非要把我氣死呀!”王藹雲氣得哆哆嗦嗦地直咳嗽,差點又要背過氣去。
柴會計就不敢再說話,趕緊回過頭去勸慰王藹雲,說那都是娃們家大風地裏說話,風一吹就都沒有了,沒有誰會在意,千萬別急壞了身子。朱伺先也早已忍無可忍,站起身來罵朱浩功:“你倆還不遠遠地滾,莫不是真要氣死你媽才安心!誰再這樣胡說八道,今後不要再進我家的門!”
朱浩功一看,王藹雲氣得要死要活,想起上一次他母親昏厥的事,到底還是有些害怕了,趕快擁著辛巧麗往屋外走去。辛巧麗跑下樓,竟樂得嘎嘎地笑起來,好像打了一場大勝仗似的。
第二天王藹雲心絞痛發作,又住進了ICU重症監護室。李蓉生和張玉賢趕到醫院去看望。朱伺先情緒很低落,告訴李蓉生說,昨天搶救中王藹雲幾度昏迷,醫生說這可能是腎衰竭的早期症狀,說不好什麽時候就見不到人了。
萬幸的是有驚無險,經過搶救已經脫離了危險期。醫生千叮嚀萬囑咐要注意病人的情緒,再不能惹她生氣。說到朱浩功惹王藹雲生氣的事,朱伺先萬分痛苦地說:
“你說我遇到個這麽不懂事的兒子,能有啥好辦法呢?娘兒倆見了麵就像仇人一樣,兩句話都說不到一塊兒!”
“那您有啥想法?”
“我也不知道呀!”
“依我看,不如讓大姐在醫院裏多住一段時間,恢複得好些再說。”
“我看也隻有這樣啦!”朱伺先說著,眼睛紅紅的,就想落淚。
待到朱伺先情緒好一點,李蓉生才把西都師範學校已宣布與西都市管道柔性附件廠脫鉤的事告訴他。朱伺先有些憂心地問:“這對咱們廠影響不大吧?”
“應該不大。從工商注冊來說,咱的廠名與學校沒有關聯,就是隸屬關係沒有了。從稅務標準來說,咱一直是按普通中小企業的標準完稅,並沒有享受什麽特殊的免稅政策。照這下去,明年可能該上所得稅了,所謂‘免三減二’,即‘免三’已經過去,明年就該‘減二’了,就是‘後兩年減半征收’的意思。”
“該上的稅咱就上吧,這到哪兒都一樣。”
“還有就是,原來計劃給學校提繳利潤10%的管理費,人家學校因為已宣布脫鉤,也拒絕收取那筆管理費,說是退還咱鼓勵發展生產。”
“那就留在廠裏吧。”
“不,我的意思,大姐現在病重住院,正是花錢的時候,咱還是把它分了。
有人在,才有錢來!”
“好吧,你看著辦吧!”
朱伺先一心在王藹雲的病上,其他的事他已無暇顧及,全部都交給李蓉生去打理。
李蓉生隔著ICU病房的玻璃窗口,看到王藹雲躺在**,精神頭好像還不壞,他在心裏頭默默祈禱,希望她能好起來。如果向神靈祈禱有效的話,他願意虔誠地每天早中晚都去做禱告。為了大力支持朱伺先給王藹雲治病的決心,李蓉生讓張玉賢迅速按分配方案取齊50504.28元現金,兌現給朱伺先,並讓張平利一路護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