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苦命的阿列克謝
皇太子阿列克謝在本性上同他的生父彼得背道而馳;他的血管裏流淌的是軟弱和虔誠的生母葉夫多基婭的血液。他無法饒恕彼得將自己的生母關進修道院裏,使自己被剝奪了母愛。
彼得對隨自己親征的太子說:我總是要死的。
有可能明天就會離開人世。為了公眾利益,你要獻身幹工作。如果你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如果你不按我的意誌辦事,我就不再承認你這個兒子,我將祈禱上帝在人世和陰間對你進行懲罰。
瘦弱的阿列克謝起初是和母親———溫柔、虔誠和迷信的葉夫多基婭長大的,和她形影不離。
被丈夫嚇破了膽的葉夫多基婭,在教育兒子時,不停地向他灌輸各種神話和禱詞。阿列克謝生活在母親身邊,所學到的是盲目尊敬教會,極度懷疑企圖推翻舊秩序的任何改革,因為舊秩序是根據上帝的意誌而建立起來的。
他的老師是既無知而又好賣弄的一位親王。1699 年,在射擊軍案件了結之後,皇太子突然被粗暴地剝奪了母親的保護。由於一些他無法理解的原因,母親被父親禁閉在蘇茲達爾女修道院。
他9 歲時,人們把他交給納塔利婭姑母照管。盡管他父母俱在,但卻被一種淪為孤兒的奇怪感覺所籠罩。彼得極其希望他的王位繼承人能向往進步,熱愛歐洲。他甚至一度曾考慮隨他出國:或者到德國的德累斯頓,或者到巴黎,或者到維也納;人們向他保證阿列克謝在維也納宮廷會被“當成親生兒子看待”。後來,他又改變了主意,把阿列克謝留在了聖彼得堡,請德國的馮·豪森勳爵出任他的導師。
豪森勳爵學識淵博,精力充沛,認真地肩負起自己的職責。在他製訂的學習計劃中,除了每天早晚要讀兩章聖經外,還要加上學習法語、德語、數學、建築學、騎馬術、軍事操練知識等等……在這位全材導師之上統管這一工作的,是不可缺少的緬希科夫。實際上,無所不管的緬希科夫成了阿列克謝皇太子的宮廷太師。
不幸的是,豪森因為被沙皇委派完成一項重要的外交使命,啟程去國外了。於是維亞切斯親王又出現在孩子的周圍。
此後,對阿列克謝的教育陷入極度混亂之中。
他又被帶回莫斯科。緬希科夫隻是相隔很長一段時間才去看望他一次,而且每次隻滿足於用揪耳朵或揪頭發的辦法鼓勵孩子努力學習。在平時,這位少年兒童生活在充滿宗教幻想的修士和神父的團團包圍之中。
他向擔任懺悔神甫的東正教首席主教發誓說,他將永遠把這位神職人員看成“自己的保護神、自己行為的審判者和基督的代言人”。
但是,比這位專斷的神父更厲害的,是年輕時代曾任沙皇侍從的亞曆山大·吉吉尼。他機智、狡詐、荒**無度,在阿列克謝的麵前大肆抨擊其父王采取的一切革新措施,使他思想上產生了很大混亂。
由於周圍一批人的影響,在皇太子的身上很奇怪地出現了幾種並存的情況:既敬奉宗教,但又懶惰成性;既崇拜傳統禮儀,但又饞酒貪杯;既推崇孝道,但又對生育自己的父親感到厭惡。
隻要一見沙皇,這位毫無個性的少年全身的血液便凝住了。父親要吻他時,他以憎惡的心情嗅著君王的衣服散發出的男性特有的煙味、皮革味和汗味。
他變得奸詐虛偽,一會兒和藹可親,一會兒又怒容滿麵,一會兒粗暴專橫,一會兒卑怯異常。生活使他恐懼。為了逃避苦惱,他到聖經裏尋找寬慰。
為了使這發育不良的後代經受鍛煉,彼得在他14 歲時,把他送到軍隊,擔任一名普通炮手。
1703 年,阿列克謝在極為安全的條件下參加了攻克涅尚茨堡的戰鬥。第二天,在納爾瓦大捷之後,沙皇當著人數眾多的軍官,莊嚴地向皇太子說道:
“我這次帶你一道出征,是為了使你看到,不論是對工作還是在危險麵前,我都無所畏懼。但我作為人,總是要死的,有可能我明天便會離開人世。因此,你必須知道,如果你不效法我的榜樣行事,是不會讓你過什麽好日子的。在你現在的年齡,你必須熱愛一切有利於祖國、一切能提高祖國榮譽的事情……為了公眾的利益,你要獻身於工作……如果你把我的勸告當耳邊風,如果你不按照我的意誌辦事,我就不再承認你是我的兒子,我將祈禱上帝,在人世和陰間對你進行懲罰。”
沙皇堅毅的目光直射在可憐的皇太子身上,阿列克謝跪倒在父親的腳下,瘋狂地親吻父親的雙手,大聲疾呼他說:“親愛的父王,我還年幼,我隻能盡力而為。但我向你保證,我作為一個忠順的兒子,一定努力在各個方麵學習你的榜樣。”
實際上,他用結結巴巴的話語表達這種效忠之意,卻掩蓋著他內心的反抗和深刻的厭惡。
從他的本情來說,他是彼得的對立麵。他的一切都同他的生身父親背道而馳。在他的血管裏流動的軟弱和虔誠的葉夫多基婭的血液,而不是一心想按照自己的形象把他培養成人的專製君王的血液。
彼得為自己擁有海格立斯的非凡體力而自豪,而阿列克謝卻是文明、富有幻想的青年。前者喜歡戎馬生涯,後者卻對此痛恨不迭;前者敢於冒犯教令,後者卻隻有在同神父的頻頻交往中才感到安寧無憂;前者對科學書籍百讀不厭,後者卻是通過聖經來觀察世界;前者立誌要從長期沉睡的狀態中喚醒俄國,後者卻崇尚莫斯科的古風舊習;前者為了大踏步地前進可以犧牲一切,後者卻頑固地留戀過去。
兩人都有**不羈的特點,但是這不足以在二人之間產生共同的利害關係。
阿列克謝還無法饒恕父親在自己幼年時期剝奪了自己可愛而又軟弱的母親,使自己失去母愛。
1707 年初,他秘密到蘇茲達爾女修道院去探望了被幽禁的母親。彼得獲悉兒子采取的這一無紀律行動,懷疑其中蘊藏著什麽陰謀,便把兒子召到跟前,大肆謾罵和威脅。
阿列克謝像他一貫所表現的那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向父親含含糊糊地說些道歉的話,然後保證今後再不重犯。但是,父親每次對他發一次脾氣,都使他進一步疏遠他既欽佩又深惡痛絕的父親。
不久,皇太子的住處成了所有對現製度不滿的人們集會的中心。大家作為舊時代的老相識到他家裏相會,小聲議論著那位想根除一切舊習的君王的發瘋行為;他們預言,聖彼得堡將沉陷在泥濘的沼澤地裏,全城覆沒。
彼得為了使兒子參與國事,於1708 年任命年滿18 歲的兒子為莫斯科總督,指示他要監督修建克裏姆林宮防禦工事:的進展情況以及征兵食品供應和征稅工作。但是,所有這些行政事務都使這位年輕人無比煩惱;他把桌上的登記簿、會計本、有關製造煙火的教科書擱置一旁,全神貫注於閱讀聖賢生平和德國神學家的著作。
彼得知悉後非常惱怒。阿列克謝見他父親發怒,便寫信給取代了自己母親的新寵姬———他敬重地稱她為葉卡捷琳娜·阿列克謝耶夫娜,信中寫道:
“煩請你設法了解為什麽父王對我惱怒。他來信指責我玩忽職守,整日遊手好閑。這使我困惑不已,也使我很悲傷。”
葉卡捷琳娜可能很快地為他說了情。八天之後,他又寫信給葉卡捷琳娜,向她表示感謝。他說:“葉卡捷琳娜·阿列克謝耶夫娜:我衷心感謝你對我的愛撫。今後再發生類似情況時,我請求你不要丟棄我不管。
對你的關懷,我寄於很大希望。”
第二天,即1709 年,阿列克謝在遵照父親的指令率援軍出征時受了寒,因而未能在父親的麵前親眼目睹波爾塔瓦大捷。
彼得對自己的繼承人的體質竟這樣虛弱很生氣。後來他考慮,既然這小夥子在體力上柔弱無力,至少讓他在才智上有所發展吧。於是他決定把他送至德國的德累斯頓去完成自己的學業。他在給阿列克謝的信中無情地寫道:“我命令你,你在那裏(德累斯頓)逗留期間,必須規規矩矩,專心致誌地學習,主要是學外國語(德語和法語),對這兩國語言,你已然掌握了初步要領。同時,你還要學習幾何和築城學,當你學完幾何學和築城學時,你再給我寫信。我就此停筆,願上帝指導你的行程。”
然而,阿列克謝遲遲不願啟程。隻有生活在莫斯科這樣神聖的城市裏,他才感到幸福。
在他看來,在這座教堂林立的城市裏,每一幢房子都好象是步入聖殿必經的接待廳。
1707 年3 月,他終於動身了。
這次出門遠行本是件使他十分恐懼的事,便是也還有其有利的一麵:即可以使他遠離自己的父親。到達德累斯頓之後,他發現周圍全是異教徒,身邊沒有指導他心靈的導師。他寫信給大主教,要求他秘密派出一名神甫前來解救自己的靈魂,這個神甫必須事先刮去胡須,並改裝成仆從。
他還和母親、外祖父以及莫斯科的朋友保持通信聯係,這些秘密信件往來,都是經過輾轉的方式進行的,因為根據他的說法,“奸細太多了”。
和他父親所希望的相反,國外使他感興趣的不是兵工廠、工地、工廠,而是聖書。他寫信給海涅舒斯教授,請他撰寫一本東正教的教理書。他還非常愉快地為巴羅紐斯的教會年鑒作注釋。他對教會中最古老落後的習俗教規,在思想深處是抱著極為寬容和崇敬的態度的。
但是,這些神聖的讀物和每天必行的虔敬神明的活動,都絲毫沒有妨礙阿列克謝去追逐女性和開懷暢飲到酩酊大醉的程度。
國內派了兩個世家子弟給他作伴,他在很短時間內誘使他們走上了極為荒**墮落的生活道路。
在當時的俄羅斯社會裏,越軌行為是司空見慣的事,甚至還被傳為風流佳話,因而阿列克謝在致懺悔神甫伊亞科夫·伊納切夫的信中,對此大肆自我吹噓一番。他寫道:“我們謹報告聖王陛下,我們在這裏舉行了神聖殉教者葉斯塔什的紀念儀式,開展了早禱告、晨經、晚禱告和禮拜等神聖活動。然後,我們為你的健康祝酒幹杯,這酒為我們的心靈和肉體增添了快感。我們把酒灑在信紙上,這封信會使你益壽延年,也會促使你痛痛快快地暢飲一番,以顯示對我們注意。但願上帝能讓我們早日團聚! 這裏的全體東正教信徒們和我們一起在給你的信中署名致意。罪人阿列克謝和伊凡·斯隆斯基神甫以幹杯的方式認可了大家的署名,用酒壺確認了他們的簽字。我們是用俄國的方式而不是德國的方式為你的健康舉杯。所有在場的人無不為你的健康一飲而盡。如果你感到我們的字難以辨認,請你原諒我們,因為,說實在的,我們是在醉酒的情況下提筆寫信的。”
但是,好景不長。
彼得突然想到要給兒子娶親。被選定的未婚妻是夏洛特,她的姐姐嫁給了後來的日爾曼皇帝查理六世。
阿列克謝十分沮喪。這位16 歲的公主,身材高大,然而瘦骨鱗峋,麵帶病容,而且長了一臉的麻子。他本人也並不漂亮,瘦長的麵孔,尖尖的下巴,眼神恍惚不定。但是,即便這樣的像貌,他也還占有過許多更富有魅力的輕佻女子。而這位長得象黃蓋鰈魚的德國女子,隻要看一眼,便使他的興致索然乏味。此外,她信奉的是路德派新教,而他,作為東正教的堅貞不屈的維護者,怎可能和異教徒結合呢? 即使改變宗教信仰,她也擺脫不了原有的汙點,他隻要去碰她一下,就足以給自己招來上帝的懲治。
然而,阿列克謝的懦弱的個性使他不敢違抗父命,於是他隻得設法拖延時間,並要求再結識其他的公主。年邁的安托-烏爾裏克公爵於1710 年這樣寫道:“駐德累斯頓的俄國大使馬特維耶夫的妻子說,皇太子永遠不會同意娶一位德國公主。沙皇有這樣的打算,我是毫不懷疑的。但是,他能否強迫自己的兒子同意結婚? 而如果皇太子違背自己的心願,終於娶她為妻,等待公主的又將是什麽樣的命運呢? 所有的人都為她感到痛心。”
1711 年2 月,沙皇為了使自己同葉卡捷琳娜的關係合法化,竟走在兒子的前麵,和葉卡捷琳娜結了婚。
在他看來,這隻不過是很次要的手續問題,因而他忘記將此事通知皇太子。後來阿列克謝是從一些外籍人士的嘴裏得知此事的。他因急於贏得後母的友誼,於是他在1711 年5 月7 日給她寫了信,信中說:
“夫人,我得悉父王已確認你為他的妻子。我謹向你表示祝賀。過去,我榮幸地蒙受過你對我的莫大關懷,因此,我現在請求你今後繼續對我關懷,對於這一點,我是抱有希望的。因為我至今尚未收到父親的任何書信;我不敢對父王表示祝賀。”
彼得在普魯特戰役慘敗之後,他和皇後都險些被俘,到了卡爾施巴德去進行治療。
1711 年10 月14 日,他在易北河沿岸的托爾高參加了兒子的婚禮。儀式在波蘭王後的古堡裏舉行。
大廳裏,建起了一個祭壇,上麵覆蓋著紅色絲絨華蓋。地上鋪著綠色地毯。靠牆放著大型燭台,發射出閃爍不定的光芒。大廳的窗戶全部緊閉。樂隊奏起莊嚴的樂曲。沙皇陪伴著皇太子往前走,後麵跟著手挎著父親胳膊的未婚妻。
根據幾個月前雙方達成的協議,夏洛特將繼續信奉路德派的教義,但夫妻的後代則將信奉東正教。東正教神甫用俄文做了禱告,中間插入用拉丁語對少女說的幾句話。
彼得偷偷向很可能為他家傳宗接代的未來兒媳瞟了一眼。她長得幹癟醜陋,但是,目光柔和的眼睛,為她增添了光彩。她在哭泣。格羅夫金首相拿起儀式用的沉重的王冠戴在她的頭上。她站在昏庸的阿列克謝的身旁,成了贖罪的犧牲品。
阿列克謝方麵也同樣沒有任何喜慶的神情。對於這婚姻,看來唯有雙方的父親才感到滿意,他們是踩在自己孩子的身上,互相做了一筆很好的交易。
彼得自忖:“公爵教皇未能出席,多麽遺憾啊!”在舉行婚禮的當天,他在給葉卡捷琳娜的信中寫道:“我要求你把這婚事通報給滑稽異常的公爵教皇,命他穿上華麗服裝,為這對年輕夫婦祝福。”
在晚宴和舞會之後,彼得把新婚夫婦送至他們的住處,讓他們就寢。次日一大清早,他又去新房登門拜訪,然後毫不客氣地留下來,和大臣們一起用早餐。
他手持刀子,用輕薄的目光仔細觀察這兩個剛剛起床的“幼小斑鳩”的神情。然後,他立即派皇太子赴托倫籌劃部隊的軍需品,似乎他一意要破壞這場姻緣獲得成功的最後一線希望。接著,阿列克謝遵照父親的命令,幾個月的時間裏幾乎一直奔走在路上。
丈夫不在身邊的夏洛特,先後在淪為廢墟的城市,過著極為悲慘的生活。
當丈夫回到她身邊時,他總是喝著酩酊大醉,還對她的關懷和溫情不斷發出嘲笑。她在給父母的信中說:“這裏無疑是一個悲慘淒涼的世界,而且命運注定我將來還會遭到更大的痛苦。一想到等待著我的慘景,我就萬分恐怖,然而我無法發泄我的哀怨,因為給我帶來不幸的正是我所非常親近的人。”
這年輕的小家庭由於不能經常按時收到沙皇答應給他們的生活費,而往往出現拈據情況。
1712 年,夏洛特手頭不剩分文,隻好向緬希科夫求救,她寫信給母親說:“我嫁給了一個從未愛過我的男人,而現在,他對我更加冷酷無情,我的處境太可怕了。”後來她又改變說法,她說皇太子出乎意外地對她表現得十分和藹可親。她最後甚至說:“他深深地愛著我,我也愛他到發狂的地步。”
但這種粉飾隻維持了短暫時間。沒過多久,她寫信承認,她曾試圖對丈夫的為人采取視而不見的態度,但是,“現在偽裝已經撕破”。她在絕望中,逃回沃芬布特爾父母的家,在那裏度過了冬天幾個月。
1713 年春,彼得親自來找她,以堅定然而又柔和的態度把她帶走,送到了聖彼得堡。
葉卡捷琳娜熱情地接待了她。但是,阿列克謝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裏。她唯一的用處,是在無休止的粗野宴席上侍候丈夫的好友。
阿列克謝的支持者人數日益增多。現在可以稱這些人為他的支持者,因為人人都知道,皇太子是敵視彼得的改革措施的,他是被強迫同一路德教派的信徒結婚的。
二、繼承人想當出家人
沙皇讓太子當麵畫出一些草圖,這使阿列克謝無比驚慌,他躲進自己的房間,用手槍打傷了自己的右手;在父皇無言的目光的逼視下,他驚嚇地昏死過去了。
彼得萬分失望地訓斥自己不成器的繼承人:“我對你進行了多少訓斥,打過你多少次了,就是沒有用! 一切都是白費功夫。為了我的國家和我的臣民,我寧要一個忠誠的族外人,也不要一個本族的無賴!”
“親愛的父王,我因病不能寫長信。我希望出家當修道士,敬請你批準此事。你的奴仆和不幸的兒子,阿列克謝” 彼得歎了口氣說:“ 出家對年輕人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考慮一下,我再等你六個月的時間。”
阿列克謝並不是有意識要這樣做的,在自己的周圍聚集了敵視政權的反對派。教會對他持同情態度;老貴族世家的代表人物,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甚至一般的老百姓也崇敬他,把他看成是一名在聖書的啟示下主持正義的騎士。
在酗酒的時候,他往往憑一時的酒興在公開場合說些過頭的話,引起妻子的極大不安。有一次,他以醉醺醺的聲調大聲疾呼:“注定要發生的事總是會來到的。我父親和繼母的朋友們將會嚐到尖樁刑的滋味……艦隊將被燒毀,聖彼得堡將深深陷入沼澤。”
但是,他避免正麵冒犯沙皇。
沙皇要求他當著自己的麵畫出一些藍圖,以便了解他在國外學習的進步情況。父親會做出什麽樣的評價,這使阿列克謝感到無比恐慌,於是他躲進自己的房間,用手槍打傷了自己的右手。子彈沒有打中,但是炸藥燒傷了他的手心。這次考試被取消了。
父親用懷疑的目光觀察著他。在這種無言的探詢麵前,恥“辱和痛苦使他昏倒了。經過這場驚嚇之後,沒有再比開懷暢飲更有效的治療方法了。日耳曼皇帝的外交代表普萊耶寫道:“
皇太子沒有帶回德國的精神麵貌和風俗禮儀。他的絕大部分時間是和莫斯科的東正教神甫們以及荒**無度的人們一起度過的。除此而外,他總是喝得爛醉。”
當這酒鬼得悉妻子已經婚後懷孕,他未流露任何感動之情。這時彼得和葉卡捷琳娜正在芬蘭。根據沙皇的命令,夏洛特周圍的德國人被排斥在產房之外,由三名俄國接生婆日夜守護在她的身旁,以防止嬰兒被調換。對此,她氣憤地給公公寫信說:
“我想,我的行為是無可非議的……上帝是我在國外的唯一寄托。大家都離開了我,但是上帝會聽到我的哀歎,會減輕我的痛苦……對我帶過來的接生婆,我是相信不疑的,應該讓她來完成自己的使命。但是,既然我完全受陛下的支配,我便無法反對由另一個接生婆來照管我。然而,在這種情況下,我的眼睛將充滿淚水,內心感到無比疼痛。”
在給母親的信中,她說:
“我做了王室的可憐的犧牲品,然而王室並未能從中得到任何好處。至於我,痛苦使我慢慢走向死亡。”
1714 年7 月12 日夏洛特生下一女———納塔利婭。阿列克謝認為,他無需為這件區區小事而返回俄國。他到12 月底才在聖彼得堡露麵。妻子為他生育了後代,可是他並不為此而對她產生任何好感。更有甚者,他讓新的情婦葉芙羅辛娜———他的前任老師維亞切斯基豢養的一名塞爾維亞女人搬進家裏,公然對妻子進行淩辱。
據當代人的說法,葉芙羅辛娜長得很醜:身材矮小,紅色頭發,肌肉豐滿,嘴唇很厚,完全是一副女仆的舉止言行。她不識字,能大量喝酒。在皇太子看來,用她來替換發妻,可以使他得到快感。他和葉芙羅辛娜在一起時,可以縱情取樂,可以解開衣懷,隨時滿足**的欲念;他和夏洛特在一起時,則總是感到心中有愧。
夏洛特勇敢地在家裏容忍了這位氣焰囂張的情敵。漢諾威的使者寫道:“隻有四圍的牆壁能看到她流淚。”當丈夫偶爾心血**又找上她的門時,她不敢拒絕。於是她又懷孕了。
分娩前不久,她在樓梯上跌了一跤,事後她說,她的半邊身子有劇烈的痛感。有人認為,這是因為阿列克謝毆打了她的緣故。人們甚至具體提到,阿列克謝在她的腹部踢了一腳。經醫生給她放血,她才感覺舒適了一些。
1715 年10 月12 日,她生下一男孩———彼得。緊接著,她受到劇烈疼痛的折磨,情況越來越嚴重。急急忙忙趕到她病榻前的六名醫生,悲傷地搖了頭———沒有希望!
夏洛特自知不行了,把死看成對自己的解脫。她出於無尚崇高的慈愛之心,很擔心婆家和自己娘家的關係,會不會因她的去世而受影響。無論如何,她不願成為雙方不和的因素。
她利用病痛暫時有所減輕的機會,口授了一封給母親和姐姐的信,信中說:
“我在世時,關於我的問題,流傳著許多誹謗性的說法。
我死後,會有人說我的病更多是由於悲傷的心情所致,而不是因為我本身體質越來越弱的緣故。為了駁斥這些惡意的讕言,請向我的全家轉達我如下的意見:我對我的命運一向是滿意的,兩位陛下對我抱有的感情,使我頗感自豪。沙皇不僅執行了婚約規定的全部條款,他還對我表現了無限的關懷,在這裏,我謹向他表示感謝。……”
夏洛特在看了信後,說道:
“在我離開這痛苦多磨的世界時,我要把全部思想獻給上帝。”
患劇烈腸絞痛已然有一個星期的沙皇,這時走出自己的房間,最後一次來看望自己的兒媳。
她乞求沙皇準許她的朋友德·奧斯特-弗利茲公主肩負起對兩個幼兒的教育。然後她向周圍的人告別,宣布她對所有人都無例外地加以饒恕。
所有人中間,最傷心的要屬那位給夏洛特帶來無限痛苦的人,即她的丈夫。不知他是在演戲給別人看呢,還是出自真誠的悔恨,他嚎陶大哭,扭著雙手,在病情垂危的妻子床前三次昏厥不省人事。
1715 年10 月22 日深夜,她咽了最後一口氣,年方21 歲。
次日,10 月23 日,彼得命人對兒媳進行解剖。
他一向對屍體解剖抱有極大興趣,因而親自出席了這次解剖活動。全部被暴露在外的五髒六腑,既滿足了他的仍處在啟蒙狀態的科學頭腦,也滿足了他對令人毛骨悚然場麵的無限喜愛。就在他仔細觀賞解剖年輕女屍的同一天,他參加了死者在世時腹內懷著的嬰兒的洗禮。這兩件事的內在聯係並未使沙皇有任何內疚之感。10 月27 日舉行了隆重的葬禮。
彼得和阿列克謝走在靈柩的旁邊。葉卡捷琳娜沒有參加———她已然有9 個月的身孕,不久即將分娩。
阿列克謝參加了葬禮回家以後,立即收到父親的一封信。
信上日期寫的是1715 年10 月11 日,即小彼得出生的日子。顯然,這封長信是最近才寫的,日期是根據需要而做了更改的。沙皇在信中談到過去對瑞典作戰中失利以及後來勝利的情況後,對兒子毫不注意軍事深感遺憾。作為皇太子而不會指揮打仗,他將來肯定會吃大虧。
“你將象小鳥一樣,不得不由別人來喂養。你說你身體虛弱,使你經不住戎馬生涯的辛勞。這個理由是站不住腳的,因為我要求你的並不是讓你肩負起這項工作,而隻是讓你對這問題表示關心。對於這一點,不論是什麽疾病,都構不成什麽阻礙……你看看已故的法國國王,他很少禦駕親征,但他對打仗表現出多麽大的興趣,而且他創造出多麽光輝的業績啊!
……我可以想象你身上的不良傾向以及你的頑固不化的態度。為此,我過去對你進行過多少斥責! 而且不僅是斥責,還使你挨過多少次打! 我對你說這些話,已經有多少年了?
(你自己來計算吧!)但是沒有用,一切都是白費工夫,一切如同石沉大海,你還是依然故我。你隻想在家裏消遣取樂,其實,你在其他方麵的情況也都是一團糟的。凡不明事理的人,在大禍臨頭時,總是興高采烈,根本無法想象將來可能發生的事……我悲傷地考慮到這一切,對至今尚未能使你改邪歸正,甚為失望。因此,我自認為有責任再給你寫信,最後一次向你表達我的意願,再給你一點時間,好讓你改過自新。我說的是真話。如果你不照這樣去做,我警告你,我將剝奪你的繼承權,我將把你看成我的不肖子孫。你不要以為,由於你是我的獨生子,我隻不過虛晃一槍,威脅威脅而已。上帝作證,我肯定說到做到。為了我的國家和我的臣民,我甚至不惜付出我的生命,而且就是現在,我也隨時準備犧牲自己。我為什麽還要愛惜象你這樣的無賴? 我寧願要一個忠誠的族外人,也不要本族的無賴。”
剛剛居喪。現在又要失去繼承權。惶恐不安的阿列克謝去找平時給他當顧問的吉吉尼、維亞切斯基和多爾戈魯基,征求他們的意見。
他們都建議他借口健康不好而放棄王冠。
一件重要的事實使他們更堅持這一意見———10 月29日,即夏洛特葬禮的翌日,葉卡捷琳娜生下一子。根據陛下的決定,嬰兒起名彼得,和阿列克謝的兒子取同名。顯然,根據繼承順序,沙皇將選中現任皇後葉卡捷琳娜之子。阿列克謝這樣想,寧可我搶先提出讓位。10 月31 日,他給父親寫信說:
“親愛的父王,我已拜讀1715 年10 月27 日我妻子下葬那天你叫人帶給我的信。對這封信我沒有什麽可說的,隻有一點,即:考慮到我的無能,同時還鑒於你要撤消我對俄國王位的繼承權,我希望一切都能照你的意誌進行。陛下,我非常卑賤地向你提出這一要求,因為我感到,我不適合也沒有能力去肩負這一重任,更何況,我已全部喪失記憶力(而沒有記憶力是什麽事也做不成的),我在精神上和體力上已很虛弱,因而沒有資格來掌管國家。治理國家的重任需要由一個不象我這樣墮落的人來承擔。所以,即使現在我沒有兄弟,(感謝上帝,我現在有一個兄弟,我祈禱上帝使他永遠保持健康!)我也不想接受俄國的繼承權,(願上帝保佑你益壽延年!)將來也不會接受。對於這一切,上帝可以為我的靈魂作證。為了表明我的一片誠心,我親自提筆來寫此信。我把我的兩個幼兒委托給你,聽從你的安排。至於我自己,謹要求得到一份生活津貼,直到我生命結束時為止。我的一切都請你定奪和開恩。你的卑賤的奴仆和兒子阿列克謝。”
彼得一想到自己43 歲竟得一子,自己將會從次子身上得到長子所不能給他帶來的快慰,便沉浸在無比自豪之中。
為了慶祝,他下令鳴禮炮,舉行宴會,放煙火。他和平時一樣,總是要使宏偉華麗的場麵帶有滑稽色彩。
在為嬰兒舉行洗禮的翌日,侍從們端進一個巨型餡餅放在男賓席上。人們掀起餡餅上麵的皮,從裏躍出一個全身**的女性侏儒,全場哄堂大笑。她朗誦了一段祝詞,為大家的健康幹杯,便昂然而去。
女賓席上也出現了同樣的餡餅,這次在客人眼前出現的“是一男性侏儒,全身也是精光發亮,一絲不掛,這一獨出心裁的玩藝兒使彼得非常高興。
也許是因為在筵席上吃喝過量的原因,彼得病倒了,不得不臥床,由於病情日趨嚴重,他於12 月2 日要求舉行臨終聖事。一些惶恐不安的大臣和參議員睡在和沙皇的臥室毗鄰的房間裏。阿列克謝大著膽子到父親的病榻前去了一次。他看望父親回來後,思想上困惑不已。難道他真的要死了嗎? 自己是否應該這樣希望呢? 沙皇死後,自己將會出現什麽情況呢? 他的朋友吉吉尼使他醒悟了:
“你父親並沒有什麽病。他故意懺悔和舉行聖事,好讓他周圍的人以為他病情嚴重。這完全是裝出來騙人的。”
彼得果然病愈了。
聖誕節的那天,他在宮廷禦臣中間露麵,眼睛炯炯有神,步伐堅定有力。
1716 年1 月19 日,他以最後通牒的形式給兒子寫了一封信來答複他。在這封語氣誇張的信中,他責怪阿列克謝對別人的指控———人們指控他懶惰無能———竟不去進行任何自我辯解:他借用大衛國王的一句話———“人生來就是撒謊的”———對兒子進行指責。他在結尾時寫道:“在我從事的工作和付出的巨大努力中———而在這兩者對我來說都是很沉重的負擔———你難道對我有絲毫的幫助嗎? 從未有過! 盡人皆知,你痛恨我不顧身體健康為我國人民所做的一切。你最終將成為我的事業的破壞者。你不能再象你所希望的那樣,非驢非馬,無所適從。因而,或者你改變你的生活,使自己無愧於做我的繼承人;或者你就去當修道士。不如此,我的心靈永遠得不到安寧,特別在當前我健康情況不佳的時候,更是如此。你接到此信後,立即書麵或口頭回答我。如果你不聽我的話,我就象對待無賴一樣對待你。”
冰冷陰暗的修道院! 被人們遺忘而緩慢死去! 和葉芙羅辛娜必然的分離! 想到這些,阿列克謝不寒而栗。
他象往常一樣,征詢親信們的意見。吉吉尼安慰他說:“修道士的帽子並不是永世不能摘除的。”修道院並不是墳墓。多少人入了修道院而後又脫離了它。皇太子可以同意把自己禁閉在某一個修道院裏,在那裏等待時機。這樣會更具有傳奇性。
阿列克謝被說服了。他草草寫了一個便條:“親愛的父王,我當天上午收到你19 日的信。我因病不能寫長信。我希望出家當修道士,因而我敬請你批準此事。
你的奴仆和不孝兒子阿列克謝”。
為了能在將來證明,他被送進修道院並不是為了贖罪補過,他去找了聖彼得堡的首席主教格雷古瓦,向他說明,他是被強製和被迫當神甫的。格雷古瓦要他放心,並對他說:“到時候,我會宣布此事。”
阿列克謝還謹慎地通過情婦給吉吉尼和伊亞科夫·伊納切夫神甫送了兩個便條,告訴他們,他是被迫當修道土的。
彼得即將出發去荷蘭之前,進入裝病的兒子的房間,問他是否依然打算出家。
當阿列克謝說這是他最深切的願望時,彼得歎了一口氣,說道:“
對青年男子來說,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考慮一下,不必著急。將來寫信告訴我你打算怎麽辦……我再等6 個月。”
習慣於以自己的尺度衡量別人的彼得,不願意相信一個男子漢竟會軟弱無能到如此地步。
他給兒子一個最後贖罪的機會。這意想不到的延緩使阿列克謝欣喜若狂。
父親不在國內期間,他又恢複了原來的荒**和縱酒作樂的生活,中間穿插著閱讀那些教誨人的聖書。去世的年輕妻子早已被他遺忘。葉夫羅辛娜在家裏取代了夏洛特的地位。
在整整七個月的時間裏,皇太子和情婦盡情玩樂,花天酒地,醉生夢死。就好象沙皇再也不會從國外回來似的。
突然,沙皇於1716 年8 月26 日從哥本哈根發出的一封信,象潑出的一盆冷水一樣,使他猛醒了。信裏寫道:“關於你如何決定,我等了七個月,但至今,你未就此事給我寫過任何信。其實,你是有充分時間考慮的。不論你準備朝哪個方向走,你接到此信後,要即刻下決心。如果你選擇正確的道路,那麽,你就在一周後起身來這裏(哥本哈根)和我會合,還可以讓你擔任一些工作。如果你選擇另一條道路,你寫信告訴我將進哪個修道院。這樣我明確了對你可以有哪些期待,我也就安心了……我告訴你,必須了結此事,因為我發現,你象往常一樣,一直在拖延時間。”
三、皇太子出逃國外
皇太子絕望之下逃到維也納向奧地利皇帝求救:“陛下必須救我的命! 必須保證我和我的後代對王位的繼承權。其實,我沒任何對不起我父親的地方,他的周圍盡是壞人,他本人也極為殘酷,是個嗜血成性的人!”
彼得暴怒地寫信斥責自己的兒子。“ 你逃走了,去尋求外國人的庇護。你給父親帶來了多少悲痛和憂傷,給你的祖國帶來了多麽大的恥辱! 隻要你聽從我的旨意回到我們這裏,我還將誠心誠意地愛你。”
阿列克謝再次征求周圍人的意見。他的某些親信自稱知道沙皇已經選定了幽禁兒子的修道院,而且已經叫人在修道院裏準備了一間比關押罪大惡極的犯人的國家監獄條件更為惡劣的修士的住房。
在他們的懇求之下,阿列克謝急急忙忙地跑到緬希科夫家,告訴他,自己已經決定去和父親會麵;當然,他要帶上葉芙羅辛娜一起走,但是,一路上他是需要錢的。緬希科夫撥給他一千杜卡伊。他也向參議院發表了同樣的意見———也撥給他兩千盧布。
1716 年9 月26 日,他帶著情婦、她的兄弟伊凡·費我羅夫和三個仆人離開了聖彼得堡。
臨行前,他向自己的總管家阿法納謝夫透露了自己的秘密打算:他將不去哥本哈根同父親會合,而是去維也納投奔連襟———已登基為皇帝的查理六世,或者也可能去羅馬投奔教皇。
幾個月前,吉吉尼已經出國進行試探。從維也納傳過來的消息是令人放心的:接待皇太子的全部準備工作都已經就緒了。
在裏加,阿列克謝向一位軍需官借了5000 杜卡伊。途中,他遇到了從卡爾施巴德回國的姑媽瑪麗亞·阿列克謝耶夫娜公主。她問阿列克謝:
“你去哪裏?”
“去看望父親。”
“很好。”她說,“總是應該聽父親話的。上帝也會高興。
你出家當修道士對你能有什麽好處?”
“我也不知道。”他訴苦地說,“我因為悲傷,已然不知所措。我如果能找個地方藏起來,那將多麽幸福啊!”
“不論你藏到哪裏,你能躲過你父親嗎?”她叫道,“你到任何地方,他都可以找到你!”
阿列克謝放聲大哭。他說他對葉卡捷琳娜可能采取寬厚容忍的態度寄予很大希望。瑪麗亞·阿列克謝耶夫娜公主說:
“你為什麽這樣稱讚她? 她不是你的生母,她沒有理由對你懷好意。”
思想陷入混亂的阿列克謝在考慮,他是否最好放棄逃跑的計劃。
但是,他見到了吉吉尼。吉吉尼用簡短的幾句話,使他精神振奮起來。吉吉尼說:
“去維也納投奔皇帝吧。在那裏,人們不會把你交出來的……皇帝表示,他將像歡迎兒子一樣接待你。可能他每月交給你3000 盾。”
恢複了活力的皇太子帶著葉芙羅辛娜,又啟程上路了。
在此期間,彼得見兒子遲遲不來,開始懷疑是否上了兒子的當。他氣憤地派出了最得力的神探,跟蹤追捕。這幾位密使到了國外,沿路尋找,查閱客棧的登記簿。他們認為有希望找到。他們寫信說:“我們有了線索,要獵取的對象即將找到。”但是,他們精心搜捕並沒有取得任何成果。
1716 年11 月29 日,皇太子來到法蘭克福,在正式登記簿上填寫的名字是與妻子和幾個仆人旅行的科卡諾夫斯基中校。
客棧老板注意到這位房客“剛剛留起了法國式的小胡子”,他的妻子“身材矮小”。他們僅僅在這裏歇息了一下,就又套車上路了。
這些搜尋者沿著逃犯的足跡拚命追趕,但是每當要想抓住他們並一網打盡時,總是晚到一步。
阿列克謝已經抵達維也納,在“黑鷹”客棧裏,他化名克列緬茨基。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為葉芙羅辛娜購置了一套咖啡色的男人衣服。她立即改扮男裝,以便不引起懷疑。
第二天,1716 年11 月10 日晚10 時許,副首相薛恩伯納即將上床睡覺之際,侍官向他報告說,一位講不流利德語的客人要求馬上見他。
薛恩伯納躊躇了片刻,最後穿上睡衣,同意開門接待。在他的眼前出現的是葉芙羅辛娜的弟弟費多羅夫。
他叫道:“閣下,皇太子就在樓下廣場上,他要見你!”
驚愕的薛恩伯納起初懷疑這是否是一個惡意的玩笑。他權衡了可能冒的風險之後,便命令把俄國王位的繼承人請進來。
進來的人目光恍惚,動作慌張,狼狽不堪。阿列克謝進了房間以後來回踱步,大聲叫喊他如何恐懼,又如何懷著希望而來;他的語言含糊不清,一邊說一邊放聲大哭,然後,又要求喝酒。
人們送來了一杯葡萄酒,他一飲而盡,然後又抽抽嗒嗒地繼續講了下去:
“皇帝必須救我的性命,必須保證我和我的後代對王位的繼承權。我父親想剝奪我生存的權利和我登基為王的權利。其實,我沒有任何對不起他的地方,我未做過任何有損於他的事。我承認,我是一個意誌薄弱的人。但這是緬希科夫的過錯,是他把我培育成現在的樣子。人們有意識地引誘我,讓我去酗酒,用這種辦法損害我健康。現在,我父親說我既不能打仗,又不會治理國家。但是,如果能讓我進行統治,我還是有這方麵的才智的。現在,人們硬要我剃光頭,然後把我禁閉在修道院裏……我不願意出家……自從新皇後有了兒子的那一天起,我的一切都完了。她和緬希科夫都拚命挑動父親反對我……我父親周圍盡是些壞人。他本人也極為殘酷,是個嗜血成性的人。他殺戮過許多無辜的人。有時,他甚至親自動手處決那些可憐的凶犯。他脾氣暴躁,有強烈的報複心理,對人從不寬容。如果皇帝把我交給他,就意味著讓我死。
況且,即使我父親能赦免我,我的繼母和緬希科夫一定會設法讓我通過酗酒或服毒而死。因為隻有這樣,他們才能得到安寧!”
經過兩個小時的討論,薛恩伯納才勉強說服皇太子回客棧。查理六世第二天得知此事後,深感為難。他決定設法調解其父子之間的關係,先讓兒子隱蔽起來,以求問題得到和平解決。
阿列克謝和仆人們以及葉芙羅辛娜被秘密送到離首都不遠的維厄堡,後來又轉移到埃倫古堡,這個要塞像鷹巢一樣位於阿爾卑斯山的山嶺高處。要塞的負責人接到皇帝的指令是:要把新來的人當做尊貴的犯人看待,要給他們騰出四間舒適的牢房,門要牢固,窗戶上要上鐵條;還要找一名好廚師隨時侍候,並向他們提供書籍和紙張。但他不得設法打聽來人的姓名。
阿列克謝到了這與世隔絕的堡壘裏,才終於有了安全感。
他並不知道,父親的密探已經找到了他的蹤跡,到了維也納。
1712 年12 月20 日,彼得寫信給查理六世,指出他委派其外交代表維謝洛夫斯基去尋找皇太子,並把他帶回國內。
信中寫道:
“陛下,如果他(阿列克謝)到了你的國土,懇請你派幾名軍官護送他回國,以保證旅途安全。我作為父親將因而有可能教育他,使他改邪歸正。”
查理六世讀了這封信之後,冷漠地回答說,他沒有得到有關皇太子已來到帝國境內某地的任何通報。其實,維謝洛夫斯基這時從他收買的一位宮廷樞密院官員口裏已經了解到阿列克謝可能被幽禁在蒂洛爾。他立即派魯勉采夫去打探消息。
幾天之後,魯勉采夫找到了線索,便來到堡壘周圍巡查。
當時傳出風聲,給他的指令是要設法強行把皇太子搶回國內。
人們說,俄國奸細已經大量潛入這個省份。
為了避免一場風波,皇帝決定把避難者轉移到意大利的那不勒斯。
奧地利的禦前秘書庫爾來到埃倫堡,向阿列克謝通報了這一決定,並把彼得寫給皇帝的信全部拿到他的眼前。
皇太子讀了這些信,便放聲大哭,跪倒在牢房中間,舉起雙臂,大聲疾呼:
“我以上帝和所有聖賢的名義,懇求皇帝救我一命,不要拋棄我這個天下最不幸的人。隻要皇帝不把我交給父親———因為我父親對我的憤恨是極不公正的———皇帝叫我去哪裏,我就去哪裏,按照他的意願去生活。”
人們倉促打起行裝。這次,根據皇帝的旨意,阿列克謝隻能帶葉芙羅辛娜,仍裝扮成男青年和一名仆人,由庫爾護送。
庫爾經曼圖亞向維也納做了如下的簡短報告:“……一直有些可疑的人尾隨我們。不過,現在一切都順利。我盡可能使這小隊人馬不要經常酗酒,或者不要喝到酩酊大醉的程度,但均無濟無事。”
5 月6 日,他們終於抵達那不勒斯。
9 月,阿列克謝和葉芙羅辛娜及仆人住進位於高山瀕海的聖埃爾姆古堡,下麵是風景如畫的維蘇夫河和蔚藍的大海。
經過一場惡夢似的旅行奔波之後,這裏顯得多麽寧靜啊! 庫爾完成了使命,不由地鬆了一口氣。他用法文給薩瓦親王寫信說:“我們這位年輕侍從終於露出了其女子的原形。她沒有結婚,當然是沒有處女膜的,因為她自稱是為照顧皇太子健康而同來的情婦。當時,蒂洛爾山區布滿了那個國家的人,他們拿著他們主子發給他們的新護照,用的是假名或波蘭軍官的名字。這次轉移是經過審慎安排的,是在極秘密的情況下迅速進行的。這次脫身,在時間和地點的選擇上都非常恰當。”
但是,在這一點上,庫爾完全陷入了自我陶醉的幻想之中。實際情況是,不知疲倦的俄國偵探魯勉采夫,一個路程接著一個路程,一直跟蹤到那不勒斯。
沙皇很快得悉阿列克謝的新藏身之地。
1717 年7 月10 日,他直接給皇帝寫信,在信中,他對一個友好君王竟然向他隱瞞了自己兒子的蹤跡而表示驚異。他寫道:“
皇帝陛下應該很容易想象出,當我們作為父親看到長子不服從自己的旨意,在未得到批準的情況下,竟擅自離開,而且現在竟受他人的保護,或者是被他人監禁起來,我們是多麽悲傷! 這種情況是我們無法容忍的,因此我們謹請皇帝陛下告知我們兒子現在的境遇。我們謹向你推薦我們的私人顧問彼得·托爾斯泰,他受命在你專門接見他時,同你討論所有有關的問題。他必須會見我們的兒子,親自而且還要通過寫信向他轉達父親的意願。托爾斯泰將要求你讓我們的兒子立即回到我們的身邊。除了這位私人顧問外,我們還委派了衛隊長魯勉采夫協助他,魯勉采夫親眼看到我們的兒子離開蒂洛爾山區的古堡,被轉移到那不勒斯。如果陛下反對我們的要求,這將是我們所不能接受,因為這種作法既無任何法律根據,也沒有什麽道理可言。一般來說,特別是在我們國家,天賦的權利不準許人們去判斷父子之間出現的問題,老百姓尚且如此,更何況父親是一國獨立的君王呢……我期待著你做出最後的決定,我們將根據你的決定來確定我們方麵將采取的措施。皇帝陛下的好兄弟 彼得”
1717 年7 月29 日,皇帝接見了托爾斯泰和魯勉采夫,他們呈遞了沙皇的信,並暗示,他們的主人將不惜采用極端的辦法來達到自己的願望。
查理六世讀了信以後,說信的內容含意不清,答應在考慮之後再予答複。他立即召集大臣舉行秘密會議。
所有人都一致認為,皇太子是一位很討厭的客人。但是,如果把一位乞求保護的可憐人交給沙皇去懲處,皇帝豈不是在整個歐洲麵前丟臉了嗎?
可是另一方麵,令人擔心的是,彼得如果遭到拒絕,會派其在波蘭的部隊攻打西裏西亞和波希米亞。
他們同托爾斯泰和魯勉采夫進行了無窮無盡的討論,終於決定準許兩人到皇太子那裏,向他轉交沙皇的一封信,勸他回國。
8 月21 日,皇帝寫信給那不勒斯的副王達恩伯爵,要他事先把將要舉行這次極重要會見的事告訴阿列克謝。信中說:
“在皇太子同身邊女扮男裝的女子商討之前,你必須先了解他有什麽打算,因為那女子很可能不會使他做出正確決定。在皇太子和托爾斯泰會麵時,你必須親自在場,或者由你另找一位稱職、你認為合適的人代替你。他們的談話一定用俄語,所以我派給你一位熟悉俄語、很有才幹的信使,由他把托爾斯泰的建議以及皇太子的回答全部記下來……在組織這次會麵時,要使莫斯科派來的人(他們是什麽都幹得出來的無賴)無法搶走皇太子,也無法動手打他。”
在這兩個“無賴”出發前,查理六世再次建議他們采取寬容的態度。他說:“當我得悉皇太子終於獲得了父親的寬恕時,我將非常高興。”
托爾斯泰和魯勉采夫在泥濘不堪的道路上行走了五個星期,終於在10 月5 日抵達了那不勒斯。他們和皇太子在副王的宮殿舉行了第一次會麵。
阿列克謝一看到父親派來的使者,便嚇得魂不附體。他們遞給彼得的信,他幾乎連字也認不清。信中寫道:“我的兒子! 盡人皆知,你對我的話完全采取無視的態度。不論是我對你的請求,還是我對你進行威脅,都未能使你聽從我的旨意……你逃走了,象叛徒一樣,去尋求外國人的庇護。我們皇族中沒有一個親王,甚至我們臣民中沒有一個紳士象你一樣幹出這樣的事。你給父親帶來了多少悲痛和憂傷,給你的祖國帶來了多麽大的恥辱! 我現在給你寫最後的一封信。托爾斯泰和魯勉采夫將會把我的建議告訴你。如果你害怕我,那麽,我在上帝麵前根據上帝的意誌向你保證,而且我答應你,我將不懲罰你,隻要你聽從我的旨意回到我們這裏,我還將最誠心誠意地愛你。如果你拒絕,那麽,我作為父親,並根據上帝給我的權利,我將永生永世地詛咒你;作為君王,我將宣布你為叛徒,並把你作為叛徒和不孝之子進行懲處。上帝了解我的誠意,是會幫助我的。不要忘記,我對你從未使用過暴力手段。如果我想強迫你,我還會給你選擇的餘地嗎? 當初我如果想這樣做的話,我早就做了。”
阿列克謝心裏一片混亂,當時不知如何回答。
父親答應寬恕他,他能相信嗎? 擺在眼前的是一條陽關大道,還是一口陷阱呢?
托爾斯泰和魯勉采夫麵對著這已然走頭無路的被追捕的獵物,開始分工唱雙簧。
魯勉采夫皺起眉頭,聲色俱厲,威脅、進逼。
托爾斯泰則用甜言蜜語進行攻心戰,鼓吹雙方和解,並用節日般的光明景象來吸引他。
阿列克謝喃喃地表示:“我現在還無法答複,還必須進行考慮。”分手時,雙方說定兩天之後再會麵。
在這期間,阿列克謝找他的親愛的葉芙羅辛娜共同商量。
在第二次會見時,他表現得不象前次那樣猶豫不決。他說:“回到我父親跟前對我是危險的。我將致函保護我的皇帝陛下,向他說明我拒絕回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