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爾斯泰頓時勃然大怒。他叫道:“我有指示,不把你帶走,我就不離開這裏! 如果把你轉移到別處,我就跟著你走!”他還說,沙皇一定要找回自己的兒子,“不論是活的,還是死的。”

阿列克謝大哭,但是他再次拒絕離開。

托爾斯泰利用機會又製訂了一個新的方案。首先,他用160 杜卡伊買通了副王的秘書魏納加登。這位贏得阿列克謝信任的秘書私下對他說,皇帝為了不冒同俄國開戰的危險,已決定把他甩掉。托爾斯泰本人在第三次同皇太子會麵時,向他宣布,如果必要的話,沙皇將動用武力來奪回自己的兒子,況且,他很可能本人親自來找兒子。他說:“誰能阻止沙皇來看你? 你也知道,你父親很早就希望來意大利。所以,這就給他提供了一個機會盡早到這裏來。”

達恩伯爵也參與了這個陰謀,他向避難的人說,如果他想留下來,就必須離開自己的情婦。

已然被收買的葉芙羅辛娜,也假意輕信這一謊言,乞求阿列克謝讓步。

四麵受攻的阿列克謝,即害怕看到父親的到來,又害怕失去心愛的女人。此時,他隻能聽任人們的擺布。

第二天,他向托爾斯泰和魯勉采夫宣布,他將同他們一起回俄國,條件是父親必須答應他娶葉芙羅辛娜為妻。而且,他堅持要求在他們抵達聖彼得堡之前結婚,因為葉芙羅辛娜已經懷孕。

托爾斯泰見到這種情景後也不得不指出:“皇太子對這女人的愛和體貼入微,真是到了難以想象的地步。”

不過,他在給副首相沙菲洛夫的信中表露了他的真實想法。他寫道:

“我的意見是同意他的要求,首先是因為,這會向世界表明,他逃跑完全是為了情婦;其次,他這樣做,會惹怒查理六世皇帝,皇帝再也不會信任他。我希望沙皇能函告我,他除了在其他問題上有什麽建議外,在這問題上有什麽打算。這樣,我可以讓皇太子看信,但是我不會把信留給他。如果沙皇反對這計劃,信中隻寫上需在聖彼得堡舉行婚禮即可。至於我的想法,我認為由他去娶這個女人,就可以向全國表明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在玩弄兩麵手法的葉芙羅辛娜的推動下,阿列克謝很快恢複了信心,他於1717 年10 月4 日寫信給沙皇說:“親愛的父王,托爾斯泰和魯勉采夫已把陛下的信轉交給我,他們還親口轉達了你對我的關懷,盡管我是不配得到你的恩典的。他們告訴我,如果我回到你的身邊,你會寬恕我出走的發瘋行徑。我滿麵淚痕地跪倒在陛下腳下,痛心疾首地懇請你赦免我的罪惡,我承認,對我的任何懲罰都是我罪有應得的。我對你的諾言深信不疑,因此決定聽從你的意誌的支配。陛下,我近日內即將同你的使者離開那不勒斯,到聖彼得堡你的身邊。最卑賤、可憎的奴仆、你的自愧不迭的兒子阿列克謝”

彼得在聖彼得堡收到信時,剛同葉卡捷琳娜一起從歐洲進行長時間訪問後回國。

他從法國的紙醉金迷的生活回到艱苦環境的俄國,一踏上國土便有無數煩惱接踵而至,沉重地壓他的肩上。皇太子使他在其他國君麵前丟了醜。在他看來,這甚至比同土耳其或瑞典人打仗失利更有損於他的榮譽。他不能饒恕兒子使他當眾受到淩辱。但當前主要的還是要使他返國。必要的話,耍陰謀,用謊言,也在所不惜。對君王來說,為了維護自己的威信,是可以不擇手段的。

對皇太子迷戀於那個葉芙羅辛娜,他並不反感。做父親的娶了一個過去的洗衣女工,做兒子的要娶一個擦地板女工,這是自然的邏輯! 1757 年11 月20 日,他在給兒子的便條中寫道:“

我的兒子,我在這裏收到了你10 月4 日的信。我現在答複你。你要求得到寬恕。托爾斯泰和魯勉采夫以我的名義用書麵和口頭的方式已經對你做了許諾。我現在再次向你確認他們的許諾,這樣你可以完全放心了。至於托爾斯泰向我轉達的你的一些願望,可以滿足。他將同你麵談。”

同日,他寫信給托爾斯泰說:

“你寫信稱我兒子想娶他身邊那個女人,然後到自己的領土上去生活,他回到這裏後,我將準許他這樣做。事情可以在城裏或在農村舉辦。”

不久以後,他在給托爾斯泰和魯勉采夫的另一封信中明確了自己的立場。他說:

“我兒子相信我對他的饒恕,已經啟程回到我這邊來,這使我非常高興。你們告訴我,他想娶和他一起生活的那個女人。如果他想這樣做的話,讓他在俄國完成此事,甚至在裏加,或者在庫爾蘭德我侄女的地方,都可以。因為在國外結婚將是件丟人的事。如果他以為我會有絲毫反對之意,他可以想一想:他所犯下的彌天大罪我都能饒恕,難道對這一小小的恩典,我竟會猶豫不決嗎?”

為了使兒子安下心,使他再也不要三心二意地進行掙紮,使他中途不再變卦,彼得寫信再三重申自己的諾言和意願。

阿列克謝由於極度渴望生活在安寧無慮之中,便一反過去猜忌的態度,現在對任何人再也不懷疑了。他又精神振奮地以快活的心展望未來,甚至他的兩個看守人也為之驚奇。

馬車緩慢地從那不勒斯到羅馬,又從羅馬至波倫亞,路途崎嶇不平,致使皇太子為心愛的人的健康擔心不已。

鑒於她身孕的情況,他決定把她和她的弟弟留在波倫亞。

她將把回聖彼得堡的路程分成幾個小階段。阿列克謝離開她,剛起程上路便為她的健康而不安。每到一個驛站,他便寫一封非常溫情的信:“親愛的靈魂,你要根據醫生開的方子,在威尼斯把藥準備好,服藥後再繼續按方子抓藥……。”

“我的心靈,你別難過,你上路後,由上帝保佑你。你要注意自己的身體,要盡可能多休息……你不要怕花錢”。

“一切都很好,我預感到人們不會再管我,我將可以按上帝的旨意和你在農村中過活,我們將不必再為任何事擔憂了”。

皇太子還給葉芙羅辛娜的弟弟寫信說:“伊凡·費我羅維奇,你好! 我求你,為了上帝,請你很好地照顧你的姐姐、我的妻子(盡管她現在還不是,但我得到指示她不久將成為我的正式妻子);你要采取必要的措施使她不傷心,因為不能使她在懷孕期受到任何影響。由於上帝的幫忙,她這次生育將會順利進行。”

“信的最後又告誡那服侍他心上人的一仆從。話是這樣寫的:“

彼得·米哈伊洛維奇,你這個婊子和狗娘養的,你要盡量使葉芙羅辛娜開心,使她不要傷心,因為一切都很好。我們無法使事情進展得更快一些,這是因為她現在肚子裏有了胎兒。”

阿列克謝為她的肚子太擔心了,於是他從格但斯克派了一名接生婆去柏林,其使命是在旅途上陪伴女主人。對於所有這些關懷,葉芙羅辛娜隻是很平淡地口授秘書寫普通便條作為回複。

她在便條中談自己的健康情況和她一路買的東西:13 俄尺金絲料子,一個十字架,一對耳環,一個寶石戒指。但最使她煩惱的是飲食。難道她的身孕竟會使她的食欲如此旺盛嗎? 她讓皇太子為她購買一百種食物:“你把魚子醬、鮮紅魚子和黑魚子、鹹鮭魚、煙熏鮭魚、各種魚類和蕎麥麵送到柏林。”他照辦了。在他看來,隻要是葉芙羅辛娜要的,再好吃和再漂亮的東西也不過分。

他一入境踏上俄國的國土,便看到各省老百姓都對他采取了很友好的態度。有些人在他路過時拜倒在地上,懇請他為他們祝福,似乎和父親對抗使他成了俄國所有受苦受難的人們的一麵旗幟。

他這樣受到歡迎,即使他高興,又使他擔心。父親會不會為此事而感到不快? 不會的,他已經“在上帝的麵前,根據上帝的意誌”向他保證,他將在今後以真誠的感情對待兒子。

沙皇絕不會背棄自己的諾言,因為他的靈魂已經在上帝麵前做出了保證。

四、“ 你必須放棄王位”

沙皇對已經回到自己身邊的阿列克謝破口大罵:“你要得到寬恕必須答應兩個條件:必須正式放棄王位;必須指出誰是幫助你叛逃的人!” 皇太子跌倒在地,磕得頭破血流,苦苦地請求彼得寬恕。

這時,彼得正在莫斯科,皇太子便到莫斯科去會見父親。

1718 年1 月31 日傍晚時節,他到了城堡。

沙皇未接見他,而是召集了自己的私人顧問團在2 月3日星期一舉行會議。

在克裏姆林宮的大型會議廳接待了這些衣著華麗的朝廷命官。他們來時對會議的目的是一無所知的。宮廷周圍布置了三個營的持槍衛隊,子彈全部上了膛。

彼得在寶座上坐定後,便命人把兒子帶進來。

兩名強壯魁梧的衛兵手持出鞘的劍站立在皇太子兩旁。

他臉色蒼白,未戴假發,未戴任何武器,身穿一套樸素的黑衣服,比他離開俄國時更顯得細長瘦弱。

沙皇一見到他,便破口大罵。他語無倫次地指責阿列克謝受到極壞的教育,指責他懶惰成性,出國叛逃,可恥地力圖挑動外國反對自己的父親。

皇太子大驚失色。他跪倒在地上,邊哭邊喃喃地說些討饒的話,乞求國君再次對他發出慈愛。

沙皇以生硬的口氣命他明確地提出自己的要求。阿列克謝用頭額敲著地上的石板,以呻吟的聲調叫道:“生命和寬恕!”

彼得命他起來,答應在兩個條件下赦免他:他作為罪人已然不配當皇太子,他必須正式放棄王位;他必須指出是誰幫助他叛逃的。

人們給他紙、筆和墨水。他急於順利度過這一關,於是用顫抖的手寫道:

“親愛的父王,我已承認我對你犯下的錯誤,從那不勒斯便向你做了交待。我今天重申,我不顧我作為兒子和臣民的責任,離開了俄國,要求皇帝給予我支持,把自己置於他的庇蔭之下。所以我卑賤地懇請你對我開恩饒恕。———阿列克謝”

彼得看了後,把兒子帶到隔壁房間,兩人進行了戲劇性的單獨談話。

彼得要求他交出所有同犯的名單,甚至包括那些僅僅以同情來鼓勵他的人的名字。他應絞盡腦汁來進行回憶,絕不能漏掉一個人! 隻要他少說出一個人的名字,他將失去這次回來被赦免的權利!

在盯住他的陰森冷酷目光的探詢下,阿列克謝徹底垮下去了。他揭發了吉吉尼、維亞切斯基、總管家阿法納謝耶夫、多爾戈魯基親王,還有其他的人。他因恐懼而汗流夾背。

每當他說出一個人的名字,彼得便氣憤地暴跳如雷。

最後,他背著皇太子回到會議廳,這時已經把全部情況和盤托出的阿列克謝,仍不敢相信自己是否已經得到寬恕。副首相沙菲洛夫對著大會高聲宣讀了“宣誓聲明”,以便交阿列克謝簽字。聲明內容為:

“本簽名人在神聖福音的麵前承認,由於對父親和國君犯了罪,我已喪失繼承俄國王位的權利。我罪行的詳細情節均見我的信和懺悔書。鑒於此,考慮到我的錯誤和我的不稱職,我向三位一體的公正和萬能的上帝保證,我完全服從父親的意誌,在今後任何時候也不去追求、向往或接受這份繼承權。我承認我的兄弟彼得·彼得羅維奇為皇太子為合法的繼承人。我親吻十字架,親筆署名如下。”

接著,全體與會者擁向聖母升天大教堂。

教堂的聖門大開著,在聖廊中間站著新上任的原普斯科夫大主教傑潘·普科波維奇,他身穿大禮服,手舉十字架。

沙皇站在他旁邊。阿列克謝站在神聖福音書前麵,接過沙菲洛夫遞給他的一張紙,然後用微弱的聲音再次宣讀了放棄王位的聲明。

與此同時,人民在紅場上聆聽了宣布皇太子的罪惡和罪行的冗長聲明。聲明中指責他懶惰、酗酒、結交可疑分子、道德敗壞、不孝敬仁慈的父親、無恥慢待善良的妻子,應有盡有。

其中提到:

“他的妻子在世時,他便迷戀一個不務正業、出身卑賤的女人,非法地和她生活在一起;他遺棄了發妻,她之死固然是由於疾病所致,但是,丈夫的**也促使她悲傷而死。”

聲明在下麵還提到:

“朕作為父親和君王,由於兒子的叛逃而在全世界麵前丟盡了臉,他還散布了許多有關我們的誹謗。這些事實本足以構成他的死罪;盡管如此,朕懷著一顆做父親的心,仍對他產生了憐憫之情,因而朕真心寬恕他的罪行,也不給他任何懲處。但是,考慮到他上述的不稱職和錯誤,朕的良知不允許再給他保留俄國王位的繼承權。因此,為了國家的利益,朕指定並宣布朕的次子彼得———盡管他還年幼———為王位的繼承人……有誰反對現行的決定,仍把朕的兒子阿列克謝視為繼承人,並向他提供任何幫助,都將被宣布為反對朕和反對國家的叛徒。”

就這樣,人民驚訝地獲悉,沙皇已經改變繼承順序,選擇了一個27 個月的嬰兒,來代替一個28 歲的成年人。

當然,前者是葉卡捷琳娜的兒子,後者則是葉夫多基婭的兒子;前者是天真無邪的象征,後者則是**無羈的典型;前者隨年齡的增長可以成為彼得事業的接班人,後者則一心想搗毀這一事業。

次日,即2 月4 日,皇太子被要求填寫包括七個問題的書麵調查表,要他證實和加深前日口頭進行的揭發。調查表上,由國君親筆寫了一個前言,提醒阿列克謝,如果他有絲毫隱瞞,便會得到“死的懲治”。

但是,這種預防措施完全是多餘的。皇太子早已決定,要不惜一切來保住自己的腦袋。

他經過四天考慮,寫了書麵答複,不僅指控吉吉尼、多爾戈魯基、維亞切斯基和阿納謝耶夫“提供了一些主意”,還指控瑪麗亞·阿列克謝耶夫娜公主,而且還把自己的母親、前皇後葉夫多基婭也牽連進去了。

他還怕寫的不夠,又增加了一些無關緊要人物的名字,總共五十多人。這些是否足以平息沙皇的怒氣?

這些“罪犯”剛被阿列克謝揭發,便被押解到莫斯科。其中包括羅斯托夫地區的大主教多西菲。他承認曾向前皇後預言彼得即將去世,由阿列克謝登基。他在高級神職人員的麵前大聲疾呼:

“在這件案子裏,難道隻是我一個人有罪嗎? 你們大家捫心自問吧,你們的心裏在想些什麽? 你們傾聽人民的呼聲吧,他們在說什麽,他們都在談論著一個我將不指名的人。”

他被剝奪了全部頭銜和財產。然後,人們給他起名為“還俗的德米戴”,還受到了嚴刑拷打,直至他皮開肉綻。他承認,他對從事改革的沙皇深惡痛絕。他揭發了阿列克謝的舅舅阿布拉罕·羅普金。

有人立即被派往蘇茲達爾女修道院,調查彼得的第一個妻子,改名“埃萊娜嬤嬤”的活動情況。調查者抵達後所看到的一切使他大吃一驚。

前皇後在經曆18 年的失勢和缺衣少食的生活後,竟從斯傑潘·格列波夫上尉身上尋得了安慰。

格列波夫上尉本是來蘇茲達爾地區進行征兵工作的,後來被這不幸的女人的遭遇所打動。她訴苦說自己的小房間太冷了,他便讓人帶給她皮衣服。她寫信對他表示感謝,還接吻他。經過一次又一次的訪問,他們便發生了私情關係。這個已然年過40 的女人,當了格列波夫的情婦,完全陷入愛的狂熱之中。而格列波夫既年輕,又野心勃勃,擅長計謀。他之所以對葉夫多基婭感興趣,隻是考慮到,如果一旦改朝換代,她可以保證他飛黃騰達。

他們很快不再隱瞞相互之間的關係,在大庭廣眾之下公開接吻。為了行樂,他們還隨意趕走其他的修女。按她的願望,格列波夫最好脫離軍隊,以便於兩人經常見麵。她節衣縮食,省下自己微薄的生活費,用來貼補格列波夫的花銷。她為格列波夫已有妻室而深感痛苦,因為這更加重了他們所犯下的罪孽。在每次離別時,他們互相寫狂熱的情書。

前來調查的人在一次搜查中發現了這些信,其中沒有一封是葉夫多基婭親手寫的,全部信件是由她向自己的親信卡特麗娜嬤嬤口授寫成的。但是,不謹慎的格列波夫在每個封上都注明是“皇後的信”。

調查者滿意地來回搓著雙手。收獲很大———九封情書被呈送至彼得眼前。

彼得看了這些,既氣憤,又惡心,同時因追溯到往事而心懷怨恨。有的信是這樣寫的:“我的小小父親,你想什麽,我的思想也就想什麽;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反映我的思想;我完全順從你的意誌……”

“你不要忘懷一個可憐的女人,一個甚至失去了靈魂的可憐的女人對你的愛……”

“阿,我的明燈,離開你,我還怎能生活在世上? 啊,我的心肝,至少帶上我送你的戒指,愛我一點吧,一點點就夠了。

我又為自己訂製了一個相同的戒指……啊,你是我的一切,我的心愛的小寶貝,答複我……明天來看我吧,不要讓我憂傷而死。我派人給你送一副領帶,戴上吧,我的心肝! 我送你的東西,你全然不戴在身上,這是否是一個跡象,說明我不再討你喜歡了? ……讓我忘記你的愛,我做不到!”

“誰搶走了我的寶貝? ……你為什麽丟棄我? ……你為什麽不可憐我?”

“阿,我的心,把你喜歡穿的外套送給我……把你咬過的麵包送給我……”

從這些滔滔不絕無休止的情書中,彼得不高興地注意到葉夫多基婭竟然親切地稱呼情夫為小寶貝,而這是她二十年前對自己的稱呼。他認為,即使她被自己遺棄,她還應當忠實於自己。當沙皇的妻子,便永遠是他的妻子。當然,一位徐娘半老的婦人竟說出這樣一些動情的蠢話,是沒有任何政治意義的。但是,不管怎樣,她和情夫還是應該受到示範性的懲治。

他下令把兩人帶到莫斯科。

葉夫多基婭在路上給沙皇寫信說:

“大慈大悲的君王,以前我在蘇茲達爾女修道院裏削發出家,取名埃萊娜。此後,我穿上了修女的服裝,達半年之久。

但是,我不願意當修女,所以我又脫下了修女服,作為俗人在修道院裏秘密過活……今天,我寄希望於陛下的寬宏大量。

我跪在你的腳下,乞求你開恩寬恕我的罪行,不要使我得不到善終。我保證再次出家為修女,一輩子如此,直至我死……你的前妻……葉夫多基婭”

經調查委員會的審訊,她寫了書麵懺悔書:“我承認我和格列波夫生活在罪孽之中,對這一點,我有罪。———埃萊娜親筆書寫。”

但是,她否認對沙皇曾懷有敵意的念頭。格列波夫也是同樣情況。

由於他對指控的主要罪狀保持沉默,人們對他施以鞭刑、燒刑,敲斷他的肋骨,用鉗子烙去一塊一塊的肌肉,然後把他關進豎著無數尖利木刺的牢房裏,使他每邁一步,木刺便撕破他的赤腳。盡管他受到如此百般折磨,他拒絕承認與任何陰謀有牽連,也拒絕揭發任何人。

為了掌握更多情況,調查官又鞭打了50 多名修女,有的在鞭打過程中死去。

沙皇親自坐鎮觀看施用酷刑,並仔細傾聽那些不幸人們的嘶啞叫聲和含糊不清的話語。

但是,各方麵的證詞都說明,皇太子盡管在受苛捐雜稅壓榨的人民中,在被剝奪了財產的教會和倍受淩辱的老貴族階級中得到廣泛同情,但他卻不是有組織集團的領袖,更不是什麽黨派的頭目。調查官所審理的全是阿列克謝的朋友,而不是什麽謀反分子。

但這無關緊要。審訊必須照原來的安排進行。由於動用的司法機構甚為龐大,最後的結果隻可能是從嚴處理。

3 月14 日和16 日,由沙皇手下幾名大臣組成的法院判處了吉吉尼·格列波夫和多西菲以“慘死”;判處了管家普茨尼克和唱詩班的領唱儒拉斯基以“一般死”;

切爾巴托夫親王被判處割去舌頭和挖去鼻翼;其他的人被判處鞭刑、強迫勞動和流放。

有的如維亞切斯基和多爾戈魯基則僅被判沒收財產。被強行還俗的多西菲被判處受車輪刑致死。他在咽氣之前,還是掙紮著麵對沙皇大聲疾呼地說:

“如果你殺死你的兒子,你和你的親人,你的子孫後代,直至最後一名沙皇,都將因為他灑下的熱血而永生永世受到詛咒,為你的兒子開恩吧! 為俄國開恩吧!”在受刑之後,他被砍下頭,身體用火燒毀,頭叉在一根木樁上示眾。

對吉吉尼,劊子手折斷了他的雙腿和手臂。奧地利使節普萊耶寫道:“對他施用刑罰的過程很緩慢,以拖長他受折磨的時間。”第二天,彼得來看車輪上血跡斑斑和奄奄一息的受刑人。

沙皇問這位即將咽氣的人:“你這樣聰明,怎麽會卷進這樣危險的事情裏?”

對方則回答:“智慧喜歡空曠的大自然,而你卻要壓縮它。”

他說這話的結果是掉了腦袋。劊子手把腦袋拾起,插在小木上,向啞然無聲人群示眾。

第三名被判處“慘死”的是前皇後的情夫格列波夫。對他———而且隻是對他———沙皇選擇了尖樁刑。

由於寒冷的天氣有可能縮短罪犯的痛苦,人們給他穿上了皮襖,戴上了皮帽子,腳上穿上暖和的靴子,然後用尖樁插進肛門。他被刑具戳穿的時間是下午三點鍾。他經受了難以忍受的疼痛,一直持續到第二天的晚上七點半。

至於葉夫多基婭,她卻保住了自己的生命。但是,人們選了一個更為偏僻的———位於拉多瓦湖畔的修道院來接納她。

在被關進之前,她在教士會議上當眾遭到兩名修道士的鞭打。

瑪麗亞·阿列克謝耶夫娜公主被囚禁在施呂塞爾堡的古堡裏。

在懲處的過程中,彼得讓兒子來觀看最觸目驚心的場麵,兒子的慌亂表情使他內心充滿了複仇的快感。20 年前插過射擊軍腦袋的鐵樁子,又被清理出來,插上新的頭顱。外交代表普萊耶寫道。

“城裏宮廷(克裏姆林宮)前的大廣場是處決犯人的地方。在那裏用白石搭起了一個四角形的斷頭台,長六個庫德,周圍是鐵樁子,用來插人頭。斷頭台的上端,有一塊四方大石頭,高一個庫德。在這塊石頭上,受難人的殘骸堆積成一個圓圈,格列波夫的遺骸看來似乎正在其中。”

在處死最後一名犯人的當晚,彼得召集了“滑稽醉僧會堂”,並在喜氣洋洋的氣氛中舉行了盛宴,他和化了裝的同夥一樣,喝得酩酊大醉。

新上任的“公爵皇帝”是彼得·布圖爾林,接替已去世的前任“公爵教皇”尼基塔·佐托夫。席間,有人向布圖爾林敬獻了式樣離奇可笑的主祭神甫袍和主教冠。

沙皇在進行血腥調查的日子裏,竟騰出了時間,詳細設計了這場褻瀆神明的聚會的細節。在絲絨的華蓋下麵,用桶搭起了一個寶座,周圍是玻璃酒瓶改裝的油燈。大家輪流向“酒鬼們的教皇”深深鞠躬行禮。他手裏舉著用煙鬥搭起來的十字架,頭頂上是閃閃發光的巴克科斯酒神的聖像。他用伏特加酒浸泡的豬**向聚會的參加者一一祝福,又把盛滿燒酒灑上胡椒的長柄湯勺遞到人們麵前,讓他們領聖餐。這時,全體教士一起合唱起下流**的讚歌。隨後,大家亂轟轟地入席吃飯。大家肩並肩地坐著,狼吞虎咽,開懷暢飲,一會兒打嗝,一會兒放屁。

而幾步不遠的地方,便是那斷頭台和周圍橫豎躺著的屍體———阿列克謝朋友們的屍體。

參加聚會的這些尊貴的要人們,個個喝得醉醺醺,互相爭吵,互相打耳光和揪頭發,轉眼之間又言歸於好,甚至流著淚互相擁抱。

一個年老的特權貴族由於拒絕喝酒,他的領居便用倒酒的漏鬥,順著喉嚨硬往裏灌伏特加酒。

第二天,1718 年3 月18 日,沙皇返回聖彼得堡。

但是,皇太子的思想是平靜無慮的。

他認為,有了那些被肢解的屍體和砍下頭顱,總該可以使父皇心滿意足了。他本人對那些為他生命的殉難者毫無憐憫之心。隻要他自己得到了解脫,其他的事都是無所謂的。一旦葉芙羅辛娜到達聖彼得堡,他們就結婚。

由於身孕,她仍留在柏林。他給葉芙羅辛娜寫信說,父親昨天留他吃了晚飯,一切都順利;他不再擔任王位的正式繼承人,反而使他如釋重負。”

“你是知道的,我們過去唯一希望的是在羅斯傑維昂卡過安靜的生活。和你在一起,生活在和平之中,直至死亡,這是我唯一的希望。”

在等候期間,他拚命喝酒,他喝的酒超過以往任何時候。

沙皇把他軟禁在冬宮附近一幢房子裏。

五、撲朔迷離說死因

皇太子被酷刑打得血肉模糊,大聲嚎叫,口吐血沫,死於牢房之中。彼得對外宣稱太子是因中風而死。

關於皇太子的死亡,流傳著不同的說法:有人說他是在監獄裏被利斧砍下了頭;有人說他的血管被柳葉刀切開流血而死;有的人說他是被勒死的;還有的人說他根本就沒有死。多年以後,許多地方都出現過冒充的皇太子。

兩天以後,葉芙羅辛娜到達聖彼得堡。

正準備享受重逢之喜的阿列克謝,事後得知,他的情婦直接被送進聖彼得-聖·保羅古堡。

開始時,彼得先審訊了這年輕婦女的仆人,她分娩後,又從監獄裏用密封的小船被轉移到彼得豪夫———彼得夏天下塌的地方,她生下的嬰兒一直下落不明。

到了那裏,沙皇親自同她談話,他兩盯住她的眼睛,希望能抓到一些新的情況。這時,她隻有一個想法———保住腦袋。

她猜到審訊人期待她進行更多的揭發指控,於是她對阿列克謝進行了控訴;對情夫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隻要能加重阿列克謝的罪狀她都一一進行了揭發。

彼得高興地記下了一些他原來不了解的情況。葉芙羅辛娜的交待令他失望———她未能提供任何帶有關鍵的情況。根據彼得要的求,這年輕婦女寫了下麵的書麵證詞:“阿列克謝時常寫信給皇帝,埋怨自己的父親……當他得知麥克林堡的軍隊發生暴亂,他滿心歡喜,因為他一直希望繼承王位,他出走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當他知道沙皇的幼子有病,他對我說:‘你看,我父親按自己的誌願行事,而上帝也按自己的意願行事……’他說:‘我當了沙皇以後,我將在莫斯科生活,聖彼得堡將淪為一般城市;我不會去管船隻,我將不再要艦隊,我隻保留一些部隊來保衛國家的安全,我將不會對任何人開戰,對我來說,老版圖的帝國就夠了……也許我父親會死的,或者將發生一次叛亂。我不知道為什麽,我父親不愛我,不知為什麽他要讓弟弟來繼承他,而弟弟現在還隻是個娃娃。父親以為自己的妻子———我的繼母———是個聰明人,在我們這裏將由女人來統治。這不好。人民將起來反抗。

一部分人將站在我弟弟一邊,另一部分人將支持我。”

在那不勒斯時,阿列克謝曾把他給兩位主教和參議院的信稿交給葉芙羅辛娜,讓她燒。但是,她並未這樣做,她暗中希望有一天遇到機會可以利用這文件作為討價還價的條件。

沙皇一定會感激她的預見性和忠誠。她把信遞了過去。沙皇讀了信,其中說道:

“我之所以被迫離開親愛的祖國,正如你們所知道的那樣,不是出自任何別的原因,純粹是因為我經常處於擔驚受怕之中,因為我成了肆意妄為做出的決定的無辜犧牲品,乃至在去年年初之時在我無任何錯誤的情況下———關於這一點你們可以做證———我幾乎被迫穿上黑色服裝。”

信後麵又附加了幾句更為放肆尖刻的話:“為了使人民徹底把我遺忘,人們一定會宣布我已不在人世,或者發布類似的奇談怪論。請你們不要信以為真。感謝上帝和我的恩人(查理六世皇帝),我還活著,而且生活在安全的地方。我寫這封信是為了批駁任何有關我的問題的相反意見。”

彼得拿到信,一種狂烈的欣喜之感湧上心頭。這時,已精疲力盡和感到輕鬆愉快的葉芙羅辛娜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交代的事了。沙皇對她猶如壓榨檸檬一樣榨取情況,然後命人用小船送回古堡。

過了不久,他又下令將兒子關進古堡。直到這時,阿列克謝尚未見到自己的情婦。

一日,他從牢房被帶到彼得豪夫。

他從四壁潮濕的牢房來到以“我的快樂”命名的水邊別墅。他父親正在那裏等候他。但阿列克謝沒有更多地去看他。一個他所熟悉的人影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沙皇的身邊站著葉夫羅辛娜。

她已然沒有孕婦大肚子的體型了。她的麵孔也變了,既蒼白又冷酷,帶著執拗的神情。在這副懷有敵意麵孔的上麵飄拂著如地獄火焰一樣紅色的頭發。

皇太子想撲到她身邊,但遭到了衛兵的阻攔。從她開頭的幾句話,他便明白葉夫羅辛娜背叛了他。每當他想插話為自己辯解時,她便冷冰冰地進行反駁。他已然被他所寄予全部希望的人拋棄了,於是他徹底垮下去了。

如果當初他還有求生的願望,那也隻是因為他愛葉芙羅辛娜。現在再掙紮還有什麽意義呢? 大家願意怎樣處置他就怎樣處置吧。

灰心喪氣和精疲力盡的阿列克謝看穿了一切,他用書麵聲明對每一條罪行都供認不諱。

5 月26 日,在托爾斯泰和布圖爾林的推動下,他給父親寫了一封致命的短信,他寫道:

“在前次對我的審訊中,我承認,如果叛亂分子要求我當他們的首領,我會在任何時候(甚至你還在世的時候)和他們同流合汙。”

彼得發表新的公告,揭露兒子的可恥行徑。

又經過幾次審訊,阿列克謝又進一步揭發了幾個朋友,其中包括他的懺悔神甫伊納切夫。他們被施以鞭刑和吊刑,最後都承認自己盼望沙皇死去。後來他們個個被斬首。

彼得恨不得能鑽到所有臣民的腦袋裏,搜尋他們的顛覆性的思想活動。他似乎感到,叛國分子已充斥整個俄國。甚至最誠摯的笑臉也引起他的疑心。他既然已經在開殺戒,便隻能在凶殘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他整日醉心於進行審問和施用酷型,嗜血的欲望使他無法停下來。如何把事情告一段落呢? 屍體已然堆積如山,以誰來告終呢?

漢諾威外交代表魏伯在一份報告中寫道:“在這國度裏,總有一天,一切將以一場不可收拾的大難而結束。數以百萬計的人,對天起誓反對沙皇。由於普遍存在著怨恨情緒,隻需要一把火,便足以燃起熊熊的烈焰。人們所盼望的是出現一個帶頭人。”

難道這帶頭人是皇太子?

沙皇想:是的,阿列克謝使俄國病魔纏身。必須挖掉這腐朽的病根。

用修道院的辦法? 還是用致死的辦法? 彼得躊躇不決。

1718 年6 月13 日,他與信給東正教各大主教、總主教和主教,就應如何懲處皇太子問題征求他們的意見。信中說:“盡管他隱瞞了最重要的事實,即他計劃舉行叛亂來反對我們———他的父親和君王,我們永遠不會忘懷聖經‘申明記’第十七章的告誡,並遵照這一告誡,特在這裏向上征詢教會的意見。我們希望你們列位傳授主意的大主教和主教們,能在聖書中找到適合於我們的兒子的懲罰辦法,因為他幹出了無異於押沙龍的十惡不赦的壞事……然而,請你們給我們以書麵答複,由你們親手署名。到那時,我們將可以問心無愧地就這件事做出決定。我們完全信賴你們,把你們作為基督戒律的名符其實的維護者,基督徒的忠實可靠的愛護人,因而我懇請你們,要象上帝的法庭一樣,以你們神聖的職責來行事,既不弄虛做假,也不感情用事。”

這些高級神職人員舉行的會議,采取了謹慎從事的態度,在回複沙皇的信時,既舉出“舊約”中的九個例子,說父親可以用最嚴厲的辦法懲處兒子;又舉出“新約”中的七個寬大為懷的例子。

其結論是完全服從政權的決定。他們寫道:“如何處理這件事,完全超出了我們的權限,因為對主宰我們命運的人,怎能由我們來做出評判? 這正如同人們的四肢是不能向頭發出指示一樣。此外,精神領域的判決隻能解決精神領域的問題,而不能解決肉體的問題。教會無權使用屠刀,它隻能對靈魂進行裁判……我們以最卑賤的態度把這些考慮呈遞最崇高的君王,我們想,最崇高的君王一定會根據上帝的旨意做出他認為最恰當的判決。如果最崇高的君王希望根據罪人的錯誤來加以懲處,那麽,有“舊約”的例子作為榜樣。如果崇高的君王想對他赦兔,那麽,有基督作為效法的榜樣,基督曾歡迎回頭的浪子,曾釋放被判處用亂石擊斃的奸婦,讓她獲得自由,他寬大為懷,要求人們為補過而犧牲自己。

總之,沙皇的決心取決於基督的意誌。請沙皇按基督指出的方向去行事吧。”

彼得看了這文件,感到內心一陣異乎尋常的空虛,好象他突然失去了主心骨。教會的權威被他搞垮了,他再也無法指望得到教會的幫助。

整個民族在戰栗、在逃避,他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盡管如此,他不肯———也許是因為懼怕上帝的緣故。不能由他來判決自己的兒子,應該由最高法庭來做這項判決。

他在大臣、參議員、官員、貴族、將領和下級軍官中挑選了一些人組成最高特別法院,總共127 人。

特別法庭在參議院的接見大廳舉行了會議,沙皇親臨坐鎮。皇宮四周邊緣地區布滿釘著長尖頭釘的橫木樽杆,由部隊防守。

在這過程中,皇太子被轉移到一個堡壘的黑牢。為了方便起見,在毗鄰的房間裏布置一整套刑具。

1718 年6 月17 日,囚犯第一次出庭,經過審訊,人們認為他的回答是不夠充分的,便決定對他進行刑訊。兩天後,他被帶至刑室,被吊起來,腳不沾地,由被翻轉而脫臼的雙臂支撐身體的全部重量。他邊受酷刑,邊遭到二十五次鞭苔,後背的肌肉在抽打之下出現了一道一道的深溝。他疼得大聲嚎叫,抽抽嗒嗒地重申了自己的供詞。

彼得目睹著刑訊,血的腥味使他陶醉。

當劊子手向他投遞詢問的目光時,他的回答是:“繼續!”

但是,根據醫生的意見,刑訊不得不停止。

阿列克謝這時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口吐白沫,牙齒打戰。

他被抬走了,由人給他醫治創傷,還給了他三天的休息時間。

6 月22 日,擔任預審法官的托爾斯泰到牢房向阿列克謝建議,為了打動父親的心,他應卑躬屈膝地書麵寫出其錯誤的全麵情況。

於是皇太子用發痛的右手提筆寫了下麵的交待:“我之所以違抗父命,是因為我自幼和母親及姐妹們生活在一起,自幼學的盡是不正經的歪門邪道,而且我天生下來便愛好這些東西……父親希望我能學會作為君王之子所應該掌握的一切知識,他命令我學習我所憎惡的德語和其他科學。

父親時常出征打仗,而切斯基和納雷什金雖看到我除篤信宗教,喜歡同神甫及修士們聊天並和他們一起酗酒之外,別無其他的興趣,對我毫不加管束;相反他們鼓勵我這樣做,而且還陪伴我去這樣做……於是,他們使我逐漸脫離了父親。我發展到痛恨父親所從事的一切軍事活動。而且不僅如此,甚至還痛恨我父親本人……如果,我為了達到登基王位的目的,竟采用了與服從父命背道而馳的其他途徑,那是因為,我顯然已離開正道,堅決不跟隨父親的足跡。因而,我想要繼位,沒有別的辦法,隻有象我所做的那樣,力圖尋求外國援助。如果皇帝履行諾言,交給我一支軍隊以便用來篡奪王位,我是不會拒絕的。如果皇帝想得到一些俄國士兵,以便攻打任何敵人,或者如果他需要一大筆錢,我是會全部答應他的。我甚至會向他的廷臣和將領們饋贈厚禮。至於他交給我用來搶奪俄國王冠的隊伍,我會由我個人全部承擔他們所需的給養。總之,一句話,為了滿足我的願望,我是在所不惜的。”

阿列克謝在署名之後,又恐怖地想到,他為了討好沙皇,對自己的行為大肆詆毀,是否反而落入了圈套?

他想收回他所寫的一切,然而已經遲了。托爾斯泰拿起槁件走了。

6 月24 日,在刑訊室裏,當著沙皇的麵再次進行了審問。

阿列克謝又受到15 次鞭苔,在他的後背前次受刑的傷痕上,又加上了新的傷痕。但是毫無結果。

皇太子說不出話了。醫生怕他會死去。人們從吊刑架上把他放下來。次日,特別法庭召集會議。127 名法官得知沙皇期待他們做出什麽樣的判決。他們中間無人想提供可以減輕被告人罪狀的任何情節,以免冒犯沙皇。

大家一致做決定,判決書由大家署名,其中包括緬希科夫、大元帥普拉辛、格羅萬首相、副首相沙菲洛夫、彼德·托爾斯泰、布圖爾林……國家的知名之士都簽了字。

判決書如下:

“1718 年6 月24 日……我們在此落款署名的大臣、參議員、公務員、軍人和民政人員在聖彼得堡參議院大廳開會之後,經慎重考慮並在基督教義的啟發下,參照“新約”和“舊約”、聖經和聖徒全書的神聖戒律,遵循教皇和教會主教們的正典和教規,並參考羅馬、希臘法典和其他天主教國君的法律以及俄國的法律,全體一致和毫無異議地決定,阿列克謝皇太子作為陛下的兒子和臣民,由於錯誤地反叛其國君和父親應被判處死刑。”

現在,輪到彼得做出決定:是緩刑呢? 還是讓劊子手完成其使命呢?

葉卡捷琳娜建議丈夫饒恕其罪過。她說:“你就做個好人吧,他的死會給你和你的後代帶來不幸的。”他的顧問都閉口不言,他們不願在任何問題上冒犯彼得。

整個俄國都屏住了氣,突然一聲霹靂:傳來了阿列克謝於6 月26 日在牢房裏死去的消息。

第二天,彼得發表了關於皇太子身亡的報告,報告中說:“在發布法庭對朕的兒子的判決之後,朕作為他的父親,一方麵產生了天生的慈悲之心,另一方麵又為如何保障帝國的和平而操心。對這樣一件既痛苦而又嚴重的案情,朕一直未能做出決定。然而,萬能的上帝以其善良的意誌,終於使朕擺脫了彷徨難定的處境,拯救了朕的王室和國家,使之免遭任何危險和淩辱。萬能的上帝於昨日6 月26 日,結束了阿列克謝皇太子的生命。他在聽到宣判死刑以及宣讀他反對國家的罪行之後,患了重病。疾病的起因係中風症。當他清醒過來後,他進行了懺悔,並以基督教的方式舉行了最後聖事。他要求朕去看望他,朕照辦了,朕沒有去考慮他對朕犯下的罪行,在全體大臣們的陪同下去看望了他。他誠懇地承認了對朕犯下的罪行,痛心地大哭不已,因而獲得了朕作為他的父親和君王對他的寬恕。就這樣,他於6 月26 日下午六時象基督徒一樣死去。”

因中風而死的說法是騙不了任何人的。

在人民中間,在皇宮,特別是在外交使團中,各種各樣的傳說不脛而走。

皇帝的外交代表普萊耶寫道,皇太子是在監獄中被利劍或斧子砍下了頭的。

荷蘭外交代表向荷蘭國會報告說,這位不幸的人的血管被柳葉刀切開流血致死。

葉卡捷琳娜的女侍宮安娜·克拉莫硬說皇太子根據父王的命令,被割斷咽喉,她還親自把頭和軀體縫合在一起,然後用長領帶掩蓋了縫合的傷痕。

彼得-亨利-布魯斯傾向於是中毒身亡。

其他的人,其中有魯勉采夫,則認為他係被勒死,或用坐墊悶死。

薩克森領事館參讚勒富爾提出,6 月26 日,在宣判之後,阿列克謝又遭到鞭刑,而且很可能是由其父親親自動手鞭打。

阿列克謝在百般痛苦之中咽了氣。這說法得到了聖彼得城防報的證實,據該報的報道,6 月26 日又進行了一次刑訊。“這次有沙皇參加的刑訊,自上午8 時一直持續到11 時,下午6時皇太子即身亡。”所以可以得到這樣的結論,即皇太子在被宣判之後,又經曆了最後一次刑罰,已然筋疲力竭的皇太子很可能是在進行放血時斷氣的。

他父親是否親自對他動了手? 有可能,先是木棍,然後用鞭刑。沙皇對劊子手的行業是不嫌棄的,也許他在阿列克謝的屍體麵前想到了伊凡大帝———1581 年,伊凡大帝在一怒之下用權杖的鐵製尖頭將長子打死。為了贖罪,伊凡大帝便沉沒在祈禱和苦修之中。然後,彼得卻不是這種情況。

在阿列克謝死去的翌日,他在聖彼得堡慶祝了波爾塔瓦大捷九周年紀念日。

城堡上升起了以雙頭鷹為圖案的黃色大旗。在三聖教堂唱了感恩讚美詩,禮炮隆隆作響,鍾聲愉快地回**著。晚間,在夏宮的長廊裏維納斯女神的雕像下,擺開了盛大宴席。樂隊在演奏著輕鬆的音樂,天上布滿煙火四下飛濺的火花。

格羅萬首相在答複外交使團提出的應如何戴孝的問題時,表示沒有必要帶孝,“因為皇太子是帶罪而死的”。

在晚宴中,葉卡捷琳娜看來還有些神情恍惚的話,沙皇卻精神十分飽滿。緬希科夫的秘書證實:“在晚飯之後,大家走進陛下的花園,痛痛快快地大玩了一陣。”

這期間在古堡裏,人們洗滌了皇太子的屍體,給他穿上了衣裳,然後入殮。6 月28 日清晨。棺木被抬到三聖教堂。人民因驚異而啞然無聲地從遺體前走過。

6 月29 日是沙皇的父名節。又是一場歡慶:做彌撒、鳴禮炮、排鍾齊嗚以及有音樂伴奏的晚宴。到了晚間,在海軍部前為一艘三桅艦舉行了下水典禮。然後大家上船,象往常一樣,又是一陣狂飲,頻頻的笑聲以及祝酒和歡呼聲。

6 月30 日,星期一,舉行了阿列克謝的葬禮。

出席的有沙皇、皇臣、大臣、參議員和軍政界的達官貴人。

大批人群因未能擠進麵積不大的教堂,都雲集在教堂的外麵。

用黑絲絨鑲邊的棺木安放在高處的靈柩台上,上首懸掛著白織錦緞的華蓋。周圍是守靈的衛隊,手持出鞘的劍。高級神職人員都以莊嚴肅穆的表情主持著宗教儀式。在穿著華貴的信徒中間,大多數人在昨日縱酒作樂之後,尚未清醒過來。

在宗教儀式後,沙皇上了靈柩台的台階,走到棺木前,彎身親吻了兒子的冰冷的嘴唇。當他直起身來時,麵孔出現了仁慈的表情,眼睛充滿了淚水。

盡管如此,他對自己做出的決定毫無悔恨之意。這次,邪惡已經根除,對於這一點,他深信不疑。

奸詐狡猾的托爾斯泰被加封為伯爵;魯勉采夫晉升為上校,又封贈二千農奴;葉芙羅辛娜則得到了阿列克謝的一些遺物,作為出賣他的報償。她從古堡壘中被釋放後,得到沙皇和皇後兩位陛下的賞識,後來嫁給了聖彼得堡城防部隊的一名軍官,和他度過了三十年的富裕和諧的生活。

1718 年底,彼得由於堅信自己在處理這次複雜曲折的案情中選擇了最合理的解決辦法,竟命人鑄造一枚以王冠為圖案的紀念章,王冠周圍是光芒四射的太陽,旁邊雕著如下字樣:“地平線上已然碧空萬裏。”

但是,外國使節並不是這樣看的。漢諾威代辦魏伯對形勢進行了尖銳的分析:

“不論君王如何愛自己的臣民,但是他總是孤軍作戰……在他的光輝業績中,他所從事的改革都是在俄國百姓極不情願的情況下進行的,他們完全是為了服從國君才照辦的。

不眠的夜晚和對國家前途的擔心,使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都盼望沙皇的生命屈指可數,帝國回複到原來的狀況……聖彼得堡、艦隊、大海、德國式的服裝和剃胡子的理發師、所有異邦的習俗和外國的語言———這一切的一切對大多數人來說,猶如一場惡夢。被迫遷居聖彼得堡的人們,象向往天空一樣,向往著自己的祖國,他們唯一希望的是回到古老泥濘的俄羅斯……沙皇對這種抵製情緒很敏感,因而,當他看到皇太子不是沿著自己的足跡前進,而是走先祖的老路時,他便對皇太子采取無比殘酷的措施,這又何足為奇呢? 當時,在世人看來,他的殘酷行為既不符合正度,也不符合國際公法;但是有那麽一些能堅持做出健康判斷的人,則開始認為沙皇此舉是有其正當原因的。”

魏伯在報告的後一部分用密碼寫道:“在這個國度裏,結局將是極端可怕的,因為,數以百萬計的人已經怨氣衝天,每一個人心中都埋藏著憤怒的火焰,隻待有適當的風向和領頭人,便會燃起熊熊烈火。”

在案件結束幾個月之後,彼得為了自我辯解———似乎他已得悉上述一段文字的內容———曾對貴族們說:“你們看到我懲處一個虛偽和心懷叵測到難以想象程度的不孝之子的罪行……我希望,通過此舉,我能使我所從事的龐大事業———也就是使俄羅斯民族永世強大和威震天下以及我屬下各個地區繁榮昌盛的龐大事業得到保證。

這一事業不僅消耗了我的大部分精力,而且也消耗了我屬下臣民們的大量血汗和金錢,而如果我不按我的方式進行清理和整頓,則這龐大的事業就會在我死去的當年遭到顛覆。”

在人民當中,阿列克謝是作為神聖俄羅斯的象征而被人們懷念。

然而,他現在是否真的死了? 人們的竊竊私語,說他沒有死。

不久之後,在全國幾乎各個地方都出現了冒充的阿列克謝。五年之內就出現了五起。但是彼得對此毫不在意。

反對派失去了自己的首領。沙皇要回過頭再完成自己肩負的真正使命:把俄國的疆界向外推進,教育俄國的臣民,使俄國成為強盛的國家。

對外是利劍,對內是大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