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昭媛正倚靠在貴妃榻上,身後的堇悅小心翼翼的為她捏肩,她麵部舒坦,很是愜意的樣子,可她的心更加歡暢。看著一邊剝鮮荔枝一邊哼著小曲兒的陳妃,她雖臉上不顯,但那種溢於言表的喜悅早已流露在她暢快的歌聲裏。邱昭媛忽然想隻有這個時候的映月殿是和皇上來時的映月殿一樣,染上一層愉悅及明亮色彩。
旋即她笑出了聲,反正在映月殿和她自己的昭陽殿一樣,格外安全也不必有所顧忌的地方。“噗,萱若殿,萱若殿,這可真是太好了。”眼裏露出幾分譏誚,更多的是按耐不住的喜,“萱若殿可是公主所裏最末等的宮殿,先朝居住在那的瑩玉公主,乃末等采女所出呢。到了如今,反倒是貴妃生的女兒了,這可真失寵了啊。”
陳妃丹鳳眼一瞄,明白她的意思,她心裏同樣是和邱昭媛一般的喜悅,卻不露半分,反倒壓低聲,“這才哪到哪,妹妹就高興了?一個和文公主落馬罷了,又不是旁人,也容你這般高興。再說,她也不好好活著嗎,又沒死,永王的仇也不算真報了。”如水般柔和的雙眸閃過一絲狠戾,“既然要做,那就做的徹底一點,真正替永王報了仇才好。還有韞珠!”
韞珠是於貴姬的閨名,蘊藏著才氣如珍珠一般美好的名字,卻永遠隻能停留在那座合歡殿裏,那個瘋魔的女子身上,那是多麽可悲的女子啊。
“萱若殿已是公主所末等殿宇,而且她剛失寵,若突然有動靜,會不會打草驚蛇?”邱昭媛也想起了那個桃花樹下溫柔而笑的女子,那個可憐又可悲的女子,那時候真以為她能一輩子這麽笑著,這轉眼她成了人人都不願見到,連於家都厭棄了的瘋魔妃嬪,午夜夢回的時候真希望那些痛苦沒落在她身上。頓時心裏的歡喜如洪水般衝刷的一幹二淨,露出幾分悲憫,“哎,不若這樣,等到那人嫁到宜國的時候再動手,到時候天高皇帝遠……”
陳妃突然笑了,“其實吧,我們壓根就不用在她身上花費太多的功夫,就她那脾氣嫁到宜國,人家宜國還會以為我們興朝不夠誠意呢,同時惹怒兩位帝王的她,真是無可救藥了。”頓一頓,露出神秘兮兮的眼神,看向邱昭媛,“現在,我們該對那蘇氏做什麽了呢。”
邱昭媛一想,“可她現在……這不太好吧。”雖然她非常痛恨蘇氏,但她還知道罪不及孩子,對於那沒出生的孩子,她實在做不到痛下殺手,“那和文是她自己沒腦子,並非是我們算計她,可蘇氏的孩子當真是無辜的,罪不及孩子,這,會不會狠了點?”
“嗬,蘇氏得罪這麽多妃嬪,你以為沒人想要她的命嗎?大家都想,她蘇氏誰沒害過,恐怕連她親姐姐都算計過。這後宮裏本就是你鬥我,我鬥她,誰鬥贏了才是本事,所以我們不害她,也有人會耐不住性子的,我們䞍等就是了,這宮裏沒幾個安分的。”陳妃倒也沒想過害未出生的孩子,若真害了,那她和蘇氏根本就沒有區別了,“罪不及孩子,這理我也曉得,所以我說的是借口殺人,”旋即狡黠一笑,“這可比自己動手幹淨的多了,適時推波助瀾一下。”
突然想起了一個人,邱昭媛道:“你是說周婕妤?她會拚死跟蘇氏鬥一場,為趙氏報仇?”
陳妃的心沉一下,微微撇過臉,看向窗外斜照的陽光,想起了那個傾盆大雨的日子,那個外柔內剛的女子,瞬間悲從中來,一行清淚劃過臉頰,她對趙氏一直都是疏遠的,點頭之交而已,但直到那天,趙氏的決絕,趙氏的淡然,從此刻在了她的心裏,她終於知道趙氏不是一個冷若冰霜的女子,也不是如蓮花般可遠觀不可褻玩焉的女子,隻是那天以後她再沒見過趙氏一麵,因為她死了。如果說於貴姬的瘋和皇上和蘇氏有關,那趙氏的死,他們兩個是真正的凶手。
她道:“我不知道會不會,如果她們兩人感情夠深,也許周婕妤會的,會拚死跟蘇氏鬥一場的。可她現在還沒有緩過神來,還沒有從趙氏的死裏醒過來,也許,她根本就不想醒來,她希望一輩子就那樣過完吧。”
“趙氏的孩子會不會……?”
“是皇上的,這一點,根本不用懷疑。”陳妃接過詩畫遞來的帕子,擦拭了臉上的淚。
“為什麽?皇上根本就沒有想起臨幸過她啊,也許是趙氏和旁人有了孩子,嫁禍在皇上頭上的,畢竟趙氏根本沒有懷過孩子,不知道的人根本以為她不會生。”
陳妃倏爾起身,情緒變得激動,低吼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已身處冷宮的她何必再說假話。再說,皇上什麽樣的,你我都清楚,他對趙氏去而複返的臨幸,不代表不會對旁人去而複返!”
邱昭媛有些莫名其妙,靜靜的看著情緒如此激動的陳妃,良久,她心裏突然冒出個大膽的想法,可又不敢問出口,不管有沒有,那都是陳妃心裏的痛。她身為陳妃的好姐妹,不能口無遮攔的去問,也不知該如何問。她想弄清楚這個事也隻能自己暗中調查。
而陳妃也不再說話,無力的靠在榻上,許多難過、許多憂愁,終是化作一聲歎息。
許久許久以後,陳妃突然開口,打破了一直以來的死寂,“這些都別說了,這些日子侍疾要緊,出了這宮也別露喜色,最近皇上因著太後的病非常惱火。”
“我知道。”
話音剛落,外麵宮人的聲音響起,“兩位娘娘,前去侍疾的時辰到了。”
幾天下來,慈裕太後雖然醒了,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她的身子還很虛弱,而且病情亦無好轉,為此禦醫們承受了皇上頗多的怒火,連妃嬪裏亦有被牽連的。而蘇婉瑛見此情況,隻好仍命宮中妃嬪輪流侍疾,每兩個妃嬪一道侍疾兩個時辰。雖然妃嬪們心裏委實不願,但她們看見皇後幾乎沒有停歇的侍疾,也隻能更加勤勉的侍疾。
陳妃毫無微察的歎了口氣,先起了身,“得,下回聊了,侍疾去吧。”
邱昭媛也緊跟著起身,理了理裙擺,也許是這幾日以來的疲累,一聽到侍疾二字肩都不自覺的酸痛起來,嘟著嘴,一邊揉肩,一邊抱怨,“看來這宮裏妃嬪多也是好處啊,以後我再不抱怨選秀和禮聘了。你看這麽快又輪到了咱兩了,唉。”突然想到,一副不相信的口吻說道:“你說這皇後娘娘精力也太好了吧,自從慈裕太後氣暈後,她每日都在壽康宮侍疾,也就晚上回去一趟,哄了小公主睡著,又得趕回壽康宮,幾乎可以算是沒日沒夜了。唉,看皇後娘娘那樣,我們妃嬪都不好意思抱怨,也不好意思偷懶。”
陳妃道:“皇後娘娘也是沒法子,慈裕太後討厭她,經常刁難於她,她心裏也明白,可慈裕太後仍然是她正經的婆婆,這自古以來以孝為先,我朝皇上更是以孝治天下。她身為當朝國母,在這方麵當然要做的很好才堪為後宮表率,天下之母。和文公主為何會徹底失寵,不就是因為不孝嗎?這其中的厲害關係,她當然知道,就是因為知道,所以要做到。再說現在皇上正為慈裕太後的病情煩惱,要是她這會兒不管,恐怕過些日子要傳廢後的消息嘍。”
邱昭媛一想還真是這麽一回事,自然她也更不敢怠慢,緊跟著陳妃出了映月殿,晚霞如秋葉般爛漫,入轎,一同去了壽康宮。
到了壽康殿,那側不遠處廊下的禦醫們像是在談論什麽,卻不似往日那般宮人們進進出出,殿門緊閉,關嬤嬤也在外頭候著,見她們二人來,忙笑意點點的福身,“奴婢請二位娘娘安,娘娘金安。”
這壽康宮來的最多次數的當屬陳妃,陳妃見她很高興的樣子,似乎猜到了什麽,動作上不慢,客氣的扶起她,“嬤嬤快起,見嬤嬤這樣高興,可是太後娘娘的病情緩和了幾分?”
“正是呢,”關嬤嬤起身道:“太後娘娘今個挺精神的,正和皇上皇後說話,方才還說起娘娘了,這不,娘娘就來了。”
“本宮和昭媛來侍疾,還請嬤嬤進去通傳一番。”
殿裏,慈裕太後正高興著,聽到陳妃來,愈發高興,忙不迭的命宮人去殿外傳。
兩人一入殿,察覺到殿內的氣氛不同了,卻也沒多想,隻行禮問安,“給太後娘娘請安,太後福壽安康;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聖安;給皇後娘娘請安,皇後萬福金安。”
“快起來,快起來,”慈裕太後高興的趕緊叫起,招手陳妃上前,又命邱昭媛坐,陳妃在帝後的視線下硬著頭皮上前,還沒開口,便聽慈裕太後又說:“你這孩子,叫你入壽康宮隻當是你自己的思華宮一樣就好,在哀家麵前這麽多禮作甚,莫非哀家的話是耳旁風?”
乍一聽,陳妃愣是沒想起來,慈裕太後先笑出了聲,輕拍她手,“你喲,是不是宮務管久了,連哀家的話都忘了?”頓一頓,轉而看向一旁坐著的邱昭媛,問:“你表姐不記得了,你記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