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昭媛自然記得，那是一個午後，表姐和她一道入壽康宮陪太後說話，太後的話讓她吃驚，也讓表姐格外歡喜，比任何時候都高興，她從來都沒見過表姐那樣的高興，後來她問表姐那是什麽感覺，表姐說那是宮外母親的感覺。後來的她在想，那時的表姐真的很高興，那種高興也隻有表姐若得知她有孕的高興相提並論了，可惜表姐至今都沒有身孕，所以慈裕太後的話成了表姐至今都最高興的事。也許是表姐最近事情一多忘了罷，或許又是顧忌著跟前還是皇後，而不敢說罷。
旋即笑了，道：“自然記得，那日太後娘娘說過壽康宮對於表姐來說便是第二個思華宮，入了壽康宮不必拘於禮數，而且還免了表姐的請安行禮。”頓一頓，“隻是，太後娘娘不知道的是，臣妾後來問過表姐那是什麽感覺……”
還沒說完，便得了陳妃的白眼，“晴容別亂說，太後娘娘無比尊貴，哪還有太後娘娘不知道的事兒，就你喜歡擺弄。”
這下慈裕太後更為高興，指著她，對著秦之羽說，“皇帝啊，你瞧瞧鈺兒這張嘴，也不知是誰做的，跟抹了蜜似的。”頓一頓，又說：“鈺兒，你快說，那是什麽感覺，快，”故意板著臉笑罵，“快說，要是不說，今年的賞賜可就沒收了啊。”
陳妃一臉的鼓著氣，更是逗樂了她。而秦之羽在一旁也陪著笑，笑著看陳妃，陳妃容貌並無改變，但一直笑著，眉宇間皆是喜意。
“太後娘娘這個主意最好了，姐姐最喜歡太後娘娘的賞賜了，若今年太後娘娘不賞了啊，那她肯定保準立馬說。”邱昭媛看著這樣的陳妃，捂嘴偷笑。
陳妃瞥了一眼，隨後看向慈裕太後，裝作一副為難的樣子，“太後娘娘想知道，臣妾理當說的，隻是這話實在是不能告訴太後娘娘，還請太後娘娘不要提了吧。”
這慈裕太後反倒不依了，若換做平時，她必是依的，誰心裏不藏著些秘密呢。直接看向後麵的邱昭媛，“昭媛，你來說。”
稱呼力見高下，親疏遠近立時分明。眾多後宮妃嬪裏她隻真心喜歡陳妃，會喚她一聲鈺兒，而旁人隻喚她位分，有時候直接喚姓氏。
“表姐說，那是宮外母親的感覺。”
慈裕太後寵溺的看著陳妃，想都不想，直接說：“這還不簡單，你直接叫哀家為母後好了呀。”話畢才意識到這樣不妥，但她還是堅持這樣做，她真的很想聽到陳妃叫她一聲母後。若可以的話，她恨不得將皇後的位子給陳妃。隻可惜，她明白這是不可能的，光子嗣這一點陳妃就是拍馬也趕不上蘇婉瑛，如果陳妃有所出，也許貴妃之位早就是陳妃的了，甚至是皇貴妃之位。旋即看向一邊的秦之羽，道：“等會子哀家直接下道旨意，允許陳妃叫哀家為母後。皇帝，你沒有意見吧？”
說實在的，秦之羽既有意見又不敢將意見說出來。允許陳妃叫慈裕太後為母後，那就等於說明了若皇後有什麽意外，陳妃便是當之無愧的繼後人選，他本人並不是十分喜歡陳妃，隻是因為陳妃賢惠大度加之她得母後喜歡，所以願意給一些薄麵而已，但就這樣的陳妃仍然是不可能做到繼後的，最多不過是讓她成為唯一一位活著做到皇貴妃之人而已，而且現在皇後根本沒事，也不會有事。他也不允許讓這種可能發生，即便真有事，他也不會再立後。那麽這一聲‘母後’，隻會膈應到別人而已，又給了陳妃無限希望。但他又不敢將反對之音說出來，畢竟順應母後的意思也對她的病情很有幫助。
陳妃知道皇上猶豫了，忙不迭的說：“臣妾大膽，因為太後娘娘對臣妾真的很好，臣妾心裏很高興，私以為可以和太後娘娘很親近，所以便將太後娘娘當做了宮外的母親，臣妾沒有別的意思，也不敢叫太後娘娘為母後，臣妾不能逾矩，也不敢逾矩。還請太後娘娘千萬不要下旨。”
慈裕太後一聽，有些難過，卻氣憤的看向一旁安靜坐著的蘇婉瑛，反正她就是見不得蘇婉瑛好，詢問：“那皇後是什麽意思呢？”
我能說句不好嗎？蘇婉瑛實在疲累於此，實在不願再跟她周旋，淡淡的說：“那自然是極好的，陳妃妹妹對太後娘娘最是孝順，臣妾和皇上不能時時孝順於太後娘娘跟前，隻好讓陳妃妹妹多多陪伴您，喚一句母後也是不過分的，最重要的還是您高興就好。”
這話她說的極盡委婉，她也沒表示出幾分不高興，但慈裕太後就是聽著不舒服，從什麽時候起她在沒喚過母後，從什麽時候起自己也不再願意聽她喚母後。一思索，慍怒道：“怎麽哀家問你話，你都不用起身吧。皇帝，她這架子竟比你還大了呢，這都什麽規矩。”
蘇婉瑛立刻起身，福得很低，就差跪在地上，但她頭一次沒有為自己請罪。她幾乎沒日沒夜的侍疾，但上麵那位永遠看不到她好的地方，都做到這樣了，還希望她做到哪樣呢？她心寒了，也真的不再寄希望於慈裕太後能給她臉色，因為那不能。而且她因著侍疾，已經很累了，連說話都懶得。
秦之羽雖然順著慈裕太後，但現在的他也覺得他母後無理取鬧，雖不敢明著幫襯皇後，但還是找個話題來分散她的注意，笑著道：“母後，你肯定將陳妃當做自己的女兒，那幹脆讓陳妃喚您母親罷，這樣是不是更好點兒呢？”
慈裕太後一聽愈發高興，也顧不得蘇婉瑛，笑道：“好好好，叫母親，叫母親更親昵。”
這會兒陳妃也不推脫了，輕聲喚慈裕太後為母親，慈裕太後更是歡喜，越看越高興，隨後又將準備好的原本要賞給前幾天來探訪她的幾位王妃的禮物，全一並賞給了陳妃，陳妃也格外高興，隻是這高興之間存了幾分顧忌，笑得也矜持，時刻謹記著規矩，那種持寵而嬌的，她不會做，也不屑於此。
偏偏慈裕太後還不滿足，覺得皇後和邱昭媛礙眼，想為皇上和陳妃兩人單獨製造機會，因為她還是知道的，現在雖為陳妃得很多恩遇，但一旦她死了，陳妃就沒了靠山。既沒有親生孩子也沒有皇帝寵愛的她在宮裏如水上浮萍，即使她成了活著的皇貴妃也沒用。眼睛一直遊移於兩人之間，邱昭媛一下子就明白了，這眼神以前也不是沒有過，所以她乖乖的退下了。倒是蘇婉瑛一直低著頭，根本沒察覺對方的眼神，倒讓慈裕太後急得不行。
最後慈裕太後沒憋住，出言命蘇婉瑛退下。
蘇婉瑛總算反應過來，必然是要給皇上和陳妃一道製造機會，她自己也覺得很礙眼，福身，剛才已蹲的很累，雙腿一軟，身子一晃，差點倒在一旁，努力保持平衡，又是一福，她才轉身退下。
身後慈裕太後親昵的責說，伴著陳妃的嬌語，皇上的賠笑……已聽不見，她也恨不得自己聽不見。
出了壽康宮，見到邱昭媛還在不遠處等著，出去遇上了也免不了聊幾句，走過去，隻見她盈盈一拜，身姿輕盈，旋即笑著虛扶，“快起來吧。”頓一頓，“昭媛可願與本宮同行一段路？”
“娘娘盛情，臣妾自然相陪。”
蘇婉瑛輕笑一聲，在漫天晚霞下映襯得極美，“倒也沒有誰陪誰，昭媛說的未免生疏了些。”
邱昭媛做出個請的姿勢，“是，那娘娘，請。”
一下子逗笑了蘇婉瑛，兩人看似肩並肩，但邱昭媛還是小差了一步跟著她走。起初兩人隻靜靜的走著，沒多久，蘇婉瑛說：“方才昭媛在等陳妃嗎，你們表姐妹感情真好。”
她不禁想起了方笙漾，更想起了蘇婉韻，那個隱瞞欺騙了自己許久的妹妹。為什麽別人的關係這麽好，為什麽自己身邊的姐妹一個個都走了，隻剩下她孤身一身？在這偌大的皇宮裏，連個能坦然說心事的人都沒有。瘋了的於貴姬尚有姐妹探望，而她的朝鳳宮，有多久沒來知心的人了，自從笙漾去世之後。
邱昭媛道：“是在等表姐。宮裏的日子太孤寂了，有個姐妹總歸能夠溫暖一些。”不知怎的她說了這話，閉了口，才想到明安皇貴妃已逝，她生前和皇後關係最好，現在的皇後已沒有真心的姐妹了，即便宮裏有一個親妹妹，但誰都知道兩人的關係很差，幾乎不來往，和陌生人根本沒兩樣。瞬間有想咬掉自己舌頭的衝動。
蘇婉瑛出乎意料的平靜，含著一絲笑，“是啊，宮裏的日子確實太過孤寂，孤寂到不知道跟誰說話。”頓一頓，笑得更是燦爛，“不過孤寂得久了，也就習慣了。”
“娘娘，您……”突然邱昭媛的心一痛，微微側目，看向一旁妝容精致卻掩不住疲累的女子，憐惜起那個高高在上的一身鳳袍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