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芳從地裏回來,進門放下筐係上圍裙就上了鍋台。盡管她同樣下地,跟別人做一樣的活,出比別人多的力,流比別人多的汗,受比別人多的累,可她忙了地裏的還得忙家裏的,這是農村做媳婦的本分。

一口鍋裏熬上白菜湯。一口鍋裏燒著水,準備打玉米糊。鍋沿上糊了幾塊玉米麵餅,這是為公公爹準備的;湯鍋上蒸著幾個鮮地瓜,這是為小叔子小姑子和兒子準備的。她自然是隻有嚼地瓜煎餅的份。

林春芳把湯熬好,盛到盆裏,把玉米糊舀到每個人的碗裏,把筷子擱到每個人的碗上,家裏要吃飯的人也就都回到家裏。她這才顧得洗一把臉,看一看兒子放學回來沒有,或者急急跑進茅房,鬆一鬆早已憋痛的小肚子。

“義寶還沒來信?”公公爹一邊嚼著玉米餅一邊問。林春芳的回答隻能是沒有,古義寶確實沒給她來信。現在她連他部隊的地址都不知道。

“這王八羔子,我夠不著他,要讓我逮著非揍他個半死不可。他掙的錢都用哪兒去了,不跟家寄錢,連封信也不打。這沒良心的東西,還他娘先進立功呢!立他娘個蛋!”爹始終是家庭裏至高無上的絕對權威。他對這個家庭裏每一個成員一直保持著絕對的指揮權,他才不管你當官不當官,老子永遠是老子,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想罵誰就罵誰,怎麽罵痛快解氣就怎麽罵。

林春芳隻有陪著挨罵的義務。連公公婆婆也不會相信,古義寶會不疼他媳婦,世上沒見過不疼媳婦的男人。公公爹是這麽一種心理,林春芳的日子就特別不好過。對上孝敬公婆,對下侍候小叔子小姑子,多出力多吃苦不說,到時候公公一不如意就罵兒子,惡言惡語當媳婦的就隻能聽著;古義寶要真心誠意愛她疼她陪罵也還值得,事情恰恰不是公婆所知道和猜想的那樣,別說古義寶沒有給她好吃好穿,他連夫妻的一份起碼的情分都沒給她。這話她去朝誰說。她的眼淚隻能往肚裏流。

環境對人是殘酷的。林春芳不是那種不會思想沒文化的村婦,她是初中畢業,比古義寶上學還多。可是貧困和無法自立的經濟地位,把她那些憧憬和思想全部扼殺,那些美麗的憧憬,那些美好的思想全部夭折,隻剩那些婦道、做媳婦的規矩盤踞在心頭,她終日陷入無休無止的農田勞作、一日三餐吃食和兒子的作業這些事務之中,她那腦袋被這些塞得滿滿當當,終日處在疲憊和心力交瘁的困乏之中,已經不再有心力去思想去憧憬。她的心和情感神經在公公無休止的隨時隨地都可能暴發的咒罵中漸漸麻木,她對生活已經厭倦。不過二十八歲,臉上卻悄悄地布上了細密的皺紋。

吃過飯,收拾好廚房,離下地還有一段時間,林春芳坐炕上給兒子補衣服。

“林春芳拿圖章!”門外郵差第一回叫了她的名字。

公公婆婆小叔子小姑子一齊把眼睛盯到走出院門的林春芳身上。

林春芳沒有圖章,問郵差簽名字行不行;郵差說必須用圖章,寫名字誰不會寫。林春芳為了難,說她還沒有圖章,用公公的代行不行;郵差說沒辦法就代吧。林春芳就回到屋裏,說給公公聽。公公問是什麽東西,她說還不知道。公公知道,隻有匯錢才用圖章,有錢不匯給他,而匯給自己老婆,他娘的想鬧分家啊!他不想管老子死活了是吧!老頭子這麽一想氣就衝天而起,回媳婦說圖章丟了。林春芳知道公公的圖章沒有丟,他是在生氣。她就說沒有丟,早上擦櫃子還見在櫃上放著呢,要是錢,我取了給你就是了。林春芳這一說,反將了老頭子一軍,可兒媳婦說的又沒半句錯,關鍵還說了取了給他這話,他老頭子就有點下不了台。就隻好來了句,知道有還問我做甚。

林春芳取了公公的圖章出得門來,郵差等得有些不耐煩了,說圖章是現刻起來的怎麽著,這麽長時間。林春芳隻好認不是。

林春芳取到的不是錢,是古義寶寄給她的一封信。她也覺奇怪。平常不來一封信,來封信還掛號。公公婆婆小叔子小姑子都有些失望。林春芳聽公公嘟囔了一句,吃飽了撐的,寫封信還掛他媽的號,是不是把錢夾在信裏啊。

林春芳已來到房門口,聽公公爹這麽一說,她就不好進去,要走進這房門,她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林春芳轉過身來,當公公婆婆小叔子小姑子把信拆了,還把一遝信紙一張一張翻著抖了一遍。老頭兒一看沒錢,再看媳婦那架勢,實際是在給他示威,他很生氣地說,沒錢就沒錢,要拿信這麽個抖法做甚。畢竟是兒媳婦,老頭子沒好把嗓門兒完全亮開,話就比較溫和。

林春芳進房裏拿起信一看,她的兩隻手不禁顫抖起來。她的罪總算受到了頭。她一直夢想的事終於變成現實,她可以隨軍去部隊,可以離開這貧窮的山村,可以不用再整天看著公婆的臉麵過日子,可以有屬於自己的家了,她的兒子也可以到城裏去上學了。她的一肚子驚喜直往外溢。

“他說啥啦?”

公公爹的問話讓林春芳抑製住激動。公公爹這些日子一直在為古義寶這兩個月沒寄錢來生氣,這事要是讓他知道了,他會氣上加氣,還沒遷走就不寄錢了,要遷走了就更別想有錢寄回來,老頭子要是死心眼兒到鄉裏去瞎鬧,別說影響不好,隨軍的事讓他鬧黃了也不是不可能。不能讓他知道。林春芳立即有了這個主意。於是她就很細聲細氣地說,沒說啥,問二老身體好不好,問兒子學習好不好。

公公爹一聽兒媳今天說話的聲音有些特別,卻又說不上特別在哪兒,他覺著這封信有點怪。就這麽兩句話用得著掛號,白花那錢,嘁,吃飽了撐的。可一想自己的兒子不至於這麽傻。會不會把錢故意寄到她娘家,再寫信告訴她,怕平信被人拆看露了馬腳,特意寄了掛號信。想到這層,老頭子又來了氣,像是錢真的寄給了林春芳娘家,要是兒媳婦沒事瞞著他,她不會這副模樣。於是他亮起嗓門兒吼道,這麽兩句話寄掛號信,神經有毛病啊!

林春芳知道公公爹在懷疑,覺著不多說幾句不行,要不他不知要氣到哪一天。於是她又細聲細氣地說,還有都是寫給我的話。他很想家,想我,想兒子,可部隊工作忙,他提了副營職幹部了,讓他管著一個農場,他沒工夫回來。

經林春芳一說,老頭兒就沒再說什麽。他隻好把沒泄完的氣悶到肚裏。

林春芳不聲不響地過了幾天,看著公公爹的氣差不多消了,才很平常地趁晚上沒事回了娘家。她把隨軍的事告訴了爹娘。爹娘便跟著一起高興。林春芳又把她的顧慮也告訴了爹娘。爹娘都說女兒想得對想得細,一家人統一思想把這事保住密,不到古義寶回來搬家不說。戶口的事還是去請林春芳的姑父幫著辦。

為了不讓公公知道這事免得節外生枝,戶口的手續林春芳自己沒去辦,林春芳爹拿著信和那些材料去找了林春芳姑父,她姑父幫她辦了手續。其實手續很簡單,辦一個戶口遷移證,再辦一個糧油供應關係,說明是農業戶口不吃政府供應糧。手續辦好後,林春芳爹讓她姑父立即到郵局用掛號信把手續寄給了古義寶。一件大事就這麽瞞著古義寶家裏悄悄地辦好了。

林春芳在地裏幹活明顯比往常更賣力氣,料理著家務也更加勤快,對公婆也更加孝順,對小叔子小姑子也更加關心,嘴上比以往更甜,待人也比以往更和氣,人也比過去愛打扮收拾。全家人都覺出了她的異常,可又想不出是什麽緣故。

日子又平平常常過了一個多月。古義寶給家裏打了一封電報,說近日回來搬遷。

林春芳不好再瞞,就跟公婆說,可能是他提拔了營級幹部,她和兒子可以隨軍了。沒想到公公爹竟沒生氣,反高興地咧開嘴樂起來,說我們的早春也成城裏人了,再不是咱窮山溝裏的土小子了。

全家人就等著古義寶回來。可是一等竟是半個月,不見古義寶到家,不知出了什麽岔子,又沒法聯係,一個個急得不知怎麽辦才好。

古義寶是半個月前就離開了部隊。他沒有直接回家,而去了別的地方。團裏沒委派他什麽臨時任務,也不是農場有急辦的事要辦,更不是士兵有事托他,是他自己想做一件事。

他到農場這一年多來,改布局,擴果園,建苗圃,就這麽十幾個兵,整天忙得跟搞會戰一樣。有幾個士兵有了探親假,離家三四年了,誰不想穿著軍裝回去看看爹娘,見見父老鄉親。古義寶做了安排,讓他們一個一個錯開來回家探親,可沒有一個士兵回去。農場實在太忙,人手太少,他們不忍心走。古義寶回家前安排農場的事,順便跟一個個士兵談了心,他發現有一半士兵的家,挨他家鄉很近。於是,他借了梅小鬆的收錄機,錄下了士兵們給父母兄弟姐妹捎的話,他沿路到士兵家裏去看望他們的父母。每到一家他先放錄音,讓士兵家裏人聽士兵捎的話。做父母的聽到自己兒子的聲音,喜得直掉眼淚,兄弟姐妹聽了也都很高興。然後他再詳細地向士兵的父母介紹士兵的情況,說明他們不回來探親的原因,臨走再把父母兄弟姐妹們要捎給士兵的話錄下來。每到一家,古義寶都深受一次感動。士兵的父母見到他,就跟見到自己的兒子一個樣,殺雞宰鴨買酒包餃子,那一片血肉的親情讓他更感到自己對士兵的責任。

古義寶到的最後一家是孫德亮家。孫德亮家離車站有十多裏地。古義寶趕到他家,家裏沒有人,都在地裏刨地瓜。古義寶打聽著找到地裏,孫德亮的老婆和家裏人正往窖裏運地瓜。古義寶脫下軍裝就幫他們運。一家人很過意不去。古義寶架車孫德亮老婆拉車,古義寶便一邊跟她講農場裏的情況,說孫德亮的事,說原來的場長受處分的事。他跟她說,孫德亮沒時間回來,讓她秋收忙完了,種上麥子就到部隊上去,孫德亮老婆嗯嗯地答應了。古義寶看看天色不早就告辭。一家人都留他,他說他還沒回家,今天要趕回去。他們才不好強留。

古義寶趕到車站已沒有車,他在路上攔了一輛卡車,卡車順便把他捎到離他家三十來裏的地方,他再步行走回家。

家裏人一看他那樣,跟逃兵似的。他說他困死了,明天再說。林春芳要給他做飯,古義寶沒讓,吃了兩個涼地瓜倒炕上就睡。睡著了又覺一件大事沒做,又醒過來看了看兒子。接著完成任務似的跟林春芳做了早該做的事,然後倒下便了卻心事一般地呼嚕起來。

古義寶第二天讓他爹沒能發起火來。他一下給了他五百塊錢。他說春芳和兒子去部隊,什麽也不用帶,隻帶一點換洗的衣服就行。他爹拿到了錢,什麽氣都沒有了。古義寶對爹在錢上的種種想法一點不在意,當兒子的知道自己爹這輩子過的是什麽日子,也打心裏敬服爹承受困難的毅力和心勁兒。他給家裏錢和搬遷不要家裏鋪張,並不是怕爹或做給誰看,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對爹娘的孝敬和履行不可推卸的責任。他覺得這輩子,無論怎樣孝敬爹娘都是應該的,爹娘的養育之恩是無法用錢物來抵償的。

古義寶說場裏太忙,隻待兩天就走。兩邊的老人就趕緊忙活,一邊吃了一天飯,該請的客人和村幹部也都請了一起吃,第三天古義寶和林春芳帶著兒子,拎著兩個衣服包就上了路。兩邊的老人一邊送一邊流淚,像生死離別似的,喜中有悲,悲中有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