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場苗圃的果苗被偷了。是孫德亮首先發現的,偷了一千多株。士兵們十分氣憤,好幾個士兵嚷嚷著要到附近村子裏去搜查。古義寶自然不能依著他們幹。
農場雖是部隊,但人太少,他們一直沒設崗。現在有人偷苗圃的果苗,不采取措施當然不行。
古義寶召集韓友才他們幾個骨幹商量對策。他們分析,賊肯定是附近的老百姓。去村裏搜查,會影響軍民關係;不采取措施,農場的果苗又保不住。他們商量來商量去,覺得隻有晚上站崗加強看護才是上策。於是他們決定,兩個小時一班崗,一人上一班,農場的人推磨轉。
已是深冬,夜裏一個人站崗巡哨是件苦差事。士兵們心裏都恨賊,給他們添這麽大辛苦,都想抓個解解氣。
一設崗,賊不敢來了。士兵們都想抓個賊,想抓卻又抓不著。半個月下來,連個賊影也沒見。賊不來,士兵們慢慢便放鬆了警惕。有的睡崗,有的誤崗。賊竟從士兵的眼皮子底下又偷走了幾百棵果苗,氣得士兵們直跺腳。
古義寶上第三班崗,時間是十二點到淩晨兩點。士兵們不同意古義寶也參加排崗,但古義寶說人太少,不讓他上崗等於通宵不讓他睡覺。士兵們便沒了話。
古義寶把林春芳和兒子接到部隊。劉金根在後勤宿舍給他找了套一居的單元房,讓他把家安頓下。安好家他領著林春芳到家屬工廠報了到,領孩子到附近的學校轉了學,跟她娘兒倆過了五天家庭生活就回到農場。感激古義寶成為林春芳的人生主題,但她隻把這個主題放在心裏,落實在行動上,沒放到嘴上。這一點古義寶從情感到生活完全體會到了,他的這種體會也隻放在自己心裏,沒放到嘴上。家裏一切安排停當之後,古義寶說他要回農場了,林春芳對部隊這新環境一點都不熟,一家也剛剛團聚,無論從哪個角度她都舍不得古義寶離開,但她沒有表現出一絲不樂意,反怕耽誤影響了他工作一樣,說是該回去了,還勸他別掛念家裏,一切她都會適應,廠裏的活也已經學會了,她一定會幹好。
古義寶完全理解她的心情,他也算鬆了一口氣,這對她和兒子,他是算盡到了做丈夫做父親的一個重要的責任。古義寶急著回農場,並不是要做樣子給劉金根和團裏領導看,他也沒想再將功贖罪,更沒想再通過創造成績來提拔升官,他確實感到了肩上的分量。師裏投資的十二萬塊錢,不是兒戲;手下的十幾個士兵,他們父母都給了他重托,他不敢有半點馬虎。
古義寶上了崗沒像往常那樣先到苗圃裏轉,他直接摸黑進了水渠,不露聲色地貓了起來。大冬天,半夜三更趴露天水溝裏不那麽好受。古義寶把大衣緊緊地裹在身上,背著風趴著。過了有半個來小時,古義寶有點困,安頓老婆孩子,他白天黑夜都辛苦,缺了不少覺。古義寶迷迷糊糊中聽到一種聲音,他立即像老虎一樣醒來。他揉了揉眼睛,發覺苗圃裏有個人影在動。古義寶罵,你他娘膽兒不小,設了崗還敢來偷,我倒要認識認識你。古義寶沒有動,耐心地等待著。大約過了有十來分鍾,那個黑影在壟溝裏動作起來。古義寶瞪大眼看明白那人把挖出的果苗往一隻袋子裏裝。
古義寶悄悄地匍匐接近,突然大喝一聲:“不許動!”
那人背起袋子撒腿逃跑。古義寶隱約覺出是個中年人,看樣很壯,跑得兔子一樣快,古義寶緊追不放。
一直追到太平觀,古義寶未能縮短與那人的距離。古義寶見他拐下公路,朝白海棠家那條胡同跑去,古義寶拚命緊逼。那人在白海棠院門口一閃,同時聽到白海棠家的院門響了一下。等他趕到,人已不知去向,那隻袋子卻扔在白海棠家的院門口。
古義寶有些摸不著頭腦。為什麽把袋子扔在她家門口呢?他斷定有人想嫁禍白海棠。搞苗圃的時候,古義寶來找過白海棠。白海棠的小雜貨店辦起來了,煙酒糖茶日用品什麽都賣。古義寶在店裏見到了白海棠。她雇了一個姑娘當店員。看到古義寶來,她就讓姑娘看店,邀古義寶到家坐。
古義寶跟她回了家,她給他泡上茶,問他場裏正在搞苗圃,這麽忙來找她肯定有事。古義寶說是有事,是專門來找她商量的。她問他什麽事。古義寶說,他想幫她在院子裏搞個小苗圃。她說她怎會搞苗圃。他說很容易的。農場買半成品的時候,幫她也買了三千棵,栽下後,澆水施肥就行了,明年育到秋季,出手一株就能賺一塊多錢。
白海棠愣怔著兩眼看著古義寶,她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這樣幫助她。他是有家室的人,她又是一個不可親近的女人,交往到現在,她看出他對她不是一般的好,可也從來沒有對她表現出非分之念,盡管有時讓他看得她心裏發慌,可也從來沒有一句戲言和不當的話語。
“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你的命運太慘了。”
白海棠的鼻子酸了,眼眶裏噙著淚。
古義寶幫白海棠買了三千棵半成品,讓金果果領著幾個士兵幫她在院子裏整了個小苗圃。白海棠硬留士兵們吃了晚飯,她做了八個菜一個湯,吃得士兵們眉開眼笑。
古義寶貼著白海棠院門的縫朝裏看了看,院裏一片寂靜。古義寶背上袋子回了營房。這事他沒詳細跟士兵們說,隻說昨晚賊又來了,沒抓著,要大家提高警惕。
第二天下午,古義寶上小店專門去找了白海棠。白海棠仍是讓姑娘看店,她陪著古義寶回了家。
“嫂子接來了?”
古義寶一愣,他奇怪,他的行蹤,他的事情,她怎麽什麽都知道。古義寶看了她一眼,說:“你消息這麽靈通。”
“鎮上的人誰不知道。你們是一方駐軍哪。怎不接到這裏來住?”
“這裏沒法安排工作,孩子也要上學,在場裏住著也不合適。”
“怎麽沒法安排工作,跟鎮上的領導說說,哪裏安排不下她一個人,孩子可以到太平觀上學啊,在場裏住有什麽不合適?怪不得都不願跟當兵的呢,這麽不遠不近地住著,不是跟守活寡差不多。”
“不說這,我有事要問你。”
古義寶把農場發生的事和夜裏的事都跟白海棠說了一遍。白海棠也覺奇怪。農場丟果苗的事,她聽到鎮上人說了。她也納悶兒,什麽東西不好偷,怎去偷解放軍的果苗呢。再一聽夜裏的事,她也就更覺怪。這些年,她自認自己是災星,怕人家忌諱,不串門,不訪友,不借人東西,也不與人交往,免得生出是非來落埋怨生閑氣。聽古義寶一說,她覺得有人在搗鬼,起碼有人對解放軍幫她嫉妒。可誰能對解放軍的東西明目張膽地偷呢?
古義寶說,這事他拿不準該不該跟鎮上的領導反映。
白海棠覺得,這事還是及早跟鎮上的領導反映好。光靠部隊站崗抓不行,即使抓住了,部隊也不好處理,還是要交給鎮上來處理,這樣對農場對鎮上都很為難;跟鎮上說了,鎮上可以直接管,也可以直接查,你們要是抓住什麽人,兩邊也不會有什麽為難。
古義寶覺得白海棠的話有道理。他開玩笑地說,這麽說我要聘你當顧問了。白海棠也開玩笑說,顧問我才不幹呢,要聘就聘我當你的政委。說完自己竟紅了臉。
古義寶不好意思把玩笑再開下去,說我要回去了。白海棠說想走就走吧,我也沒法留你,留也留不住你。
兩人對著眼看了看,都沒再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