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是冬閑的日子,賊把農場士兵們攪得不得閑。這些日子全力突擊拉鐵絲網。古義寶接受了白海棠的意見,第二天就向鎮領導做了匯報。鎮領導非常生氣,也很認真,當即把派出所所長叫去,讓布置下去查。

古義寶一看這架勢,真要是查出是誰來,或者他們抓住誰,也不是件好事。於農場和鎮,於他跟鎮領導,於士兵們同群眾都沒什麽好處。他原隻是想讓鎮上過問一下,把小偷兒給嚇住就完了,沒想到鎮領導還真讓派出所當回事查。回來他想還是自己加強防護看守好。他跟幾個骨幹一商量,覺得最好的辦法還是拉鐵絲網,把整個果園和苗圃圈起來,又好管理,又防了小偷兒,還顯得正規。

古義寶回團裏向劉金根做了匯報。劉金根態度很積極,也許他急於想改善他們之間的關係,現在他是古義寶的領導,與下級搞不好關係當然是他領導的主要責任。另一層,劉金根告他的時候,並沒想到會對古義寶的命運帶來這麽大災難,看到他到農場後的那副落魄樣,他心裏有愧。他也發現周圍人的目光裏,對他總含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他後來也聽說了,他本可以到作訓股當副股長的,說是有位領導對他的行為有看法,說他農民意識太濃厚,這事帶有誣告的性質。尤其讓他痛苦的是,這事讓他和尚晶感情上產生了裂痕,而且難以愈合。劉金根心裏很苦。劉金根想表明心跡,對古義寶做補償。他當即表示,架鐵絲網需要的材料,他馬上負責聯係解決。這倒讓古義寶沒想到,他本打算先給他匯報,算是禮貌,人家是你領導,你做事就不能邁著人家過去,要邁著人家過去,等於是從人家頭上跨過去,也就等於讓人家鑽了自己褲襠,誰心裏都不會好受。他原打算給他匯報後,他再去找團裏和師裏的領導解決。如今劉金根主動攬下,他就不好再直接去找其他領導,再找別的領導等於是耍他玩,是瞧不起他,古義寶有勁兒還不能使。劉金根說,這些日子你一直在農場忙,春芳他們來了,你家都沒顧安,這兩天你在家安排安排,先別回農場,我爭取兩天之內就把材料問題解決。

領導做出這種姿態,古義寶也就不好再故意別扭下去,隻好表示感謝,順便說有空到家裏坐坐。劉金根聽他說這話,臉上的陰雲就散開了許多。

古義寶頭一次這麽盡心盡職地做丈夫和父親。他給兒子買了新書包,新鉛筆盒,還給他買了電動坦克,兒子喜歡得又蹦又跳,他從來沒有過電動玩具,隻能羨慕地看人家玩,現在一下有了這麽多財富,他高興得不停地叫爸爸,兒子頭一次體會到爸爸的愛。古義寶沒有光讓他高興,也檢查了他的作業,小子學習挺用功,這當然是林春芳的功勞。古義寶真沒為兒子操過什麽心,一切全扔給了林春芳。兒子跟著媽學到了許多道理,這麽小卻已經有了責任感,他說他長大了要讓爸爸媽媽過快樂日子,古義寶讓他說得眼眶子發熱。他發現這小子心裏有數,知道疼媽媽,不用叫,他會主動到水爐去打開水,主動掃地,自己的床鋪整理得整整齊齊,而且學習很用功。

古義寶在家這兩天,林春芳上班他做飯,炒的菜特別好吃,林春芳看著懂事的兒子,看著疼她的丈夫,心裏喝蜜一樣甜。夜裏,雖然再沒見他像在連隊尚晶和劉金根結婚那天那種衝動,但每一次他都很認真地履行著丈夫的責任。她對他不敢有過多的奢望,她也清楚他並不特別愛她,但這樣她已經很滿足了,她還是從心裏由衷地感激他,真心地愛她。古義寶也發覺她來部隊後,皮膚白了,穿衣服也悄悄地講究了,臉色也紅潤了,皺紋也不見了,人比原來年輕了許多,也俊俏了許多。

第二天晚上劉金根來找古義寶,告訴他材料全解決了,是師裏幫助解決的,單子開好了,直接到師後勤倉庫去提貨。古義寶很感動,比告訴他提副營職助理員還高興,把劉金根拉進屋坐了坐。林春芳說,還是得老鄉,金根這些日子沒少操心,還到廠裏打招呼,說你不在家,一人帶著孩子,要廠裏照顧我。

第三天,古義寶就帶著士兵把材料拉回農場。

古義寶回到農場,農場出了事,孫德亮和一個士兵兩人跟群眾打了架。群眾鬧到了派出所。

古義寶到鎮上匯報後,派出所很認真地做了排查。很快就查出了結果。果苗是調戲白海棠而讓魚刺卡死的那個會計的老婆偷的。她不恨自己丈夫下流,反忌恨白海棠,說是她勾引她男人;對她丈夫的死,不埋怨丈夫吃東西不小心,反埋怨白海棠是白虎星克了她丈夫。她看到倉庫失火殃及白海棠家,高興得拍手拍屁股。看到白海棠孤苦伶仃自己卻有兩三個男人爭著討好心裏美滋滋的。

令她氣憤的是古義寶來了以後,部隊農場處處照顧這白虎星,還幫她家裏建苗圃,鎮裏還讓她轉了城鎮戶口,開了小店,小日子過得挺滋潤。她看著白海棠開心很不舒服,卻又想不出辦法損她,心裏的氣窩憋著出不來挺難受。後來她想白海棠的好日子都是部隊農場給她的,於是她就想出這招,夥同她的姘夫偷了兩回,她覺得光這麽偷損不了白寡婦,於是又想出了那晚上的招,她要嫁禍白寡婦,讓農場士兵不相信她。沒想到事情被查了出來。偷的果苗自己不敢栽,通過果園的那個副場長幫她賣了出去,她當然給他嚐了甜頭。結果讓鄰居給發現了,派出所當即令她交出非法所得,還罰了她五百元,她在家咬牙切齒哭罵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在枕邊跟姘夫交代任務,一定要他為她出這口氣。

說也巧,那一天輪著孫德亮他倆到太平觀義務修車、理發。正修著車,那女人的姘夫和另一個人來到孫德亮他們跟前,兩個叼著煙開了口。

一個說解放軍好樣的啊,免費修車還理發。那個姘夫說解放軍幹什麽都義務,白寡婦的破鞋他們也義務修補!兩人說著就鬼叫般大笑。孫德亮停下活,說你該幹什麽幹什麽去,別在這裏搗亂。那個姘夫說,你小子著的什麽急,沒有你的事,靠邊先等著,等你們古場長鼓搗夠了才輪著你呢!那一個說,究竟是解放軍啊,白虎星他們也不怕。那姘夫說,解放軍那玩意兒厲害,是大炮,口徑大,火力足,一炮就把白虎嚇跑了!

孫德亮忍無可忍,走過來問,你倆想幹什麽,再胡說八道我送你上派出所。那姘夫說,嘿!這小子跟白虎星也打炮了,你看他急的。

孫德亮一把揪住了他的胳膊,要拉他上派出所。那姘夫揮起拳頭朝孫德亮臉上就是一拳。孫德亮沒想到他會動手打他,毫無防備,讓他打得兩眼直冒金星。孫德亮這時的思維空間一時狹窄到成一根筋,他哪還顧得想別的,他一下子怒火衝天。我**你娘!一個直捅拳正好打在那姘夫的鼻子上,血忽地冒了出來,那家夥見自己鼻子出了血,這下急了眼,操起修車的一把扳手就砸,孫德亮一閃,一家夥砸在他的左肩上,痛得他眼睛裏淌眼淚。他放開手腳抓起一隻凳子就跟他對打起來。另一個小子過來兩個人打孫德亮一個,那個士兵也急了,也揮拳加了進來,一場好打。當兵的畢竟有過訓練,兩個都不是對手,最後兩個都被打得躺在了地上。百姓百心,有的說該打,打得好;也有的說,不好打這麽重,當兵的打人太狠。

那姘夫吃了虧不依不饒,一直鬧到派出所。

古義寶一聽頭都炸了,真是怪事,世上的事總這麽怪,成一事必跟著壞一事,總是太平不了。古義寶立即上了派出所。所長說沒有解放軍的責任,是這兩個家夥尋釁滋事,挨打活該,這種人你們不打我們還要打呢。

說是這樣說,解放軍畢竟是人民的軍隊,不準打人罵人是寫到紀律裏的。他們再不好也不能打,何況還打那麽重。實在過意不去。古義寶一直檢討到鎮領導那裏。鎮領導更認真,說別聽他們瞎吆喝,我們還要辦他們呢!他們這是蓄意報複,破壞軍民關係,已經觸犯到了法律。你們不用管,一切由我們地方來處理,你們好好地把兩個士兵領到醫院去看看,檢查檢查有沒有內傷,這裏的事一切由我們來。

盡管如此,古義寶還是心事重重。軍隊和老百姓是魚水感情,發生這樣的事不是好事。再一想到那女人是因了妒忌他們幫助白海棠才做出這些事的,古義寶心裏更是沉甸甸的。

古義寶不得不承認,他竭力幫助白海棠,不僅僅是出於對她命運的同情,也不完全是因為她幫助了農場要給她回報,他對她已經產生了感情,他對她的確有好感。雖說不上他這種感情純粹是男女私情,也不是他想搞婚外戀,他隻是從內心喜歡她,同情她,進而他真誠地在幫助她。他知道,他與她不可能有什麽結果,他也不圖有什麽結果,他也絕不會與她做出越軌的事情,但他喜歡與她交往,喜歡聽她說話,喜歡她給他出主意,喜歡和她保持這樣一種純潔的關係。

但是他一下感到,他和她不是生活在桃花源裏。既然那個女人會這麽想,別的人就也會這麽想;她能感覺到他們的關係不同尋常,別的人自然也會看出他們的不尋常,士兵們也會感覺到其中的不尋常。如果士兵們也有了這種感覺,他覺得就無法坦然麵對他們。至於領導知道了會怎麽想,他認為倒在其次,他擔憂的是他這種行為會影響士兵們的觀念。

在農場跟這些士兵生活在一起後,他漸漸產生了另外一種觀念。他覺得文主任的道理跟趙昌進的道理完全是兩種不同的人生觀。人沒有必要為了自己出名而活著,也沒有必要為了出名去拚命。世上的人這麽多,你的名能出到何種程度呢?這樣,人就活得太累了。為人一世,應該是實實在在做人,實實在在做事,實實在在過日子。既然和士兵們有緣相識相聚,自己對他們就有一份責任,就不能對他們有一點隱瞞,更不能有半點蒙騙。

農場搞到這樣,這麽多領導來參觀,其實個人沒有什麽值得誇耀的能耐,事情都是大家做的,自己不過把大家聚到一起,讓大家的思想統一在一起,大家能想到一起,做到一起,這樣的事誰都能做。再說一個人做事誰能保證不出差錯。這不,上麵剛剛組織參觀,後麵就發生了跟老百姓打架的事。這些事誰都難以預料。

古義寶想著這些,心裏拿不準自己該怎麽辦,不過,有件事他覺得必須立即辦。他讓金果果買一些營養滋補品,他明天要帶著孫德亮他們去看看那兩個被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