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一過,大地回春。農場的士兵們歡天喜地看著苗圃裏的果苗一日一個樣地萌出綠芽。鬆土、灌水、施肥,士兵們興致勃勃喜氣洋洋。

年底,團黨委給他們報了集體三等功,團裏第一次給農場補了五個新兵,梅小鬆考上了後勤管理學校。農場再一次被振奮,一個個精神十足。

這些日子,古義寶成了大老板。四處買果苗的客戶紛紛聞訊趕來。古義寶也有了商人的頭腦,把售價每株提到一塊六,一株就創利一塊二,而且簽合同要求預付百分之三十。把合同全部簽完,預付款就收到十萬多塊。古義寶請示團裏同意,先還師裏的五萬塊錢投資。副師長高興得咧嘴笑。

簽了合同收了預付款,古義寶心裏踏實了,士兵們也看到了自己汗水的價值,農場裏充滿喜氣。古義寶對農場的未來充滿信心,隻要把這批果苗育好,到秋天買主來把苗起走,交上款,這筆生意就做成了,毛利可得三十五萬元左右。合同簽完後,古義寶又回團裏一趟,匯報是一個方麵,對林春芳盡責讓她高興也是一個方麵。

古義寶從團裏回來,還沒走進營房,金果果跑著喊,場長不好啦!古義寶慌得跑了起來。

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苗圃裏的果苗嫁接的芽眼發出了兩種不同的葉,可以肯定,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假苗。古義寶不敢停腳,立即讓金果果開著拖拉機跟他上了園藝場,請來了老師傅。老師傅一看,沒有錯,近百分之二三十的果苗不是山楂,是野山裏紅。古義寶一屁股坐到地上,這幫狗日的奸商。可是這批果苗是從三家苗圃買來的,栽種的時候混到了一起,現在根本沒法分清假苗是哪一家的。

老師傅說,現在的辦法隻有把假苗移出栽到一處,重新嫁接,隻是這批苗今年出不了手,要多育一年。

古義寶的腦子一下子亂了。合同已簽,預付款已收,不能按合同交貨,減少收入是小事,對方還要罰你,損失就大了,怎麽辦?事情到了這一步,犯愁生氣總結教訓都改變不了眼前的事實。

古義寶立即召集骨幹商量。最後決定:一、三天之內移栽完假苗;二、全體人員學嫁接技術;三、立即找那三家售果苗的單位,追究責任;四、聯係其他出售果苗的單位,哪怕不賺錢,也要保證給合同單位按數按時供貨;五、假如找不到可出售的果苗,隻好跟合同單位商量減數。

古義寶安排好這些,才回團裏匯報。

古義寶趕到團裏天已經黑了,他沒顧吃飯,先去找劉金根。劉金根開門見是古義寶,很客氣地請他進屋,古義寶也很客氣地婉拒,兩人不免都有些尷尬。發生那件事後,他倆除了工作外,再沒有過私人之間的來往。古義寶不想進屋是不想見到尚晶,他覺得沒有必要見她,見她也沒有意思,他要進去了三個人都會尷尬。尤其是現在她已經生了孩子,他與她之間對這事又有過坦率的表白,他進去等於捅劉金根的痛處。不管劉金根知道不知道這事,他不能這麽做。古義寶把劉金根叫了出來。

其實劉金根並不知道古義寶與尚晶在生孩子這事上有過那種坦率的表白。要知道他們之間有過這種交流,他在古義寶麵前就無法做出現在這副樣子。他對自己生育有障礙是清楚的,所以他不願到醫院去檢查,但他不知道古義寶為他專門拜訪過醫生。盡管他一直偷偷地在吃著中藥,但他不敢完全相信自己。尚晶的懷孕讓他十分疑惑,他有時很慶幸,自己終於有了孩子;有時卻又懷疑,感覺自己可能蒙受了極大的恥辱。想到這一層,他就產生一種男子漢所無法忍受的痛苦。尚晶當時隻是極平常地告訴他她懷孕了,沒有做任何溝通,就像告訴他今天天氣真好一樣隨便,他的喜悅還沒完全表達出來,恥辱便搶先籠罩了他整個心靈,他被這消息捅出了血。在劉金根的心靈深處,看著已經把自己的一切奉送給別人,而且跟別人已經有了身孕卻還向他報喜的妻子,他的心完全碎了,他感到自己喪失了做人的全部尊嚴。他產生了要與尚晶離婚的念頭。但理智讓他打消了這個可笑的念頭,離婚是自找難堪,自己給自己臉上抹黑。再說離婚又有何意義,隻能更明確地證明他的無能。他把恥辱和痛苦嚼碎了咽到肚裏,隻好用沒有發現尚晶有不軌,更沒有誰知道他無能,他用這兩種假設安慰了自己痛苦的靈魂。有了這兩根拯救他靈魂的稻草,他才以副處長的身份與古義寶,與機關的上下心安相處。

劉金根以為古義寶不進屋還是因為那件事,他就不好強求。他們倆蹲在門前的那棵白楊樹下說了農場的事。劉金根聽了,他也沒有更好的主意,他說隻能如實地向團領導匯報了再說。第二天,古義寶和劉金根一起向團領導做了匯報,團裏立即向副師長做了匯報,師團領導倒沒批評古義寶,反倒是給了他不少安慰和鼓勵。越是這樣古義寶心裏越平靜不下來,匯報後他立即趕回農場。

古義寶穿一身嶄新的軍裝走出農場時,心裏充滿了信心。

古義寶首先找到了徐師傅。徐師傅聽他一說,心裏也上了火,立即跟他一起上了他妹夫家。他妹夫的苗絕對沒有問題,但那兩家的假苗也沒有證據,很難交涉。徐師傅的妹夫出了個主意,讓古義寶先不出麵,他先派人摸清底細,然後再出麵交涉。古義寶覺得有道理。第二天徐師傅妹夫就摸清了情況,是原先最早簽約的那一家搞的鬼,主要是因徐師傅的妹夫壓了價,讓他們受了損失,又是徐師傅妹夫負責送貨,於是他們故意摻進了假苗。事情弄清了,可還是沒法辦,沒有證據找他們賠償,提供情況的也不願出來做證,他還要在這裏

生存。

事情到了這一步,古義寶沒了一點主意。倒是徐師傅的妹夫仗義,他說時間還來得及,夏至前十天內還可以重新嫁接,他帶技術人員去幫忙,隻是這一批果苗今年出不了手,要多育一年。古義寶隻能感謝。古義寶隻是覺得對搞假苗這家夥太便宜他了,即便不賠償也要讓他知道這是不法行為。

古義寶來到那一家苗圃時,他們似乎早有準備。那位負責的沒等古義寶說完就嬉皮笑臉地打斷了他的話。他說,解放軍同誌對不起,這裏不是你的部隊,要上政治課回你部隊去上,我們都是老百姓,隻知道做生意,賺錢吃飯,不知道什麽精神文明。你說我們不法,你可以到法院去告我們,要憑空栽贓我們,對不起,這裏不歡迎你。

古義寶反被他噎得喘不過氣來。

古義寶回到農場,出乎意料的事情又發生了。幾家合同單位同時要求退訂,果苗一下剩下了近一半,理由是他們農場的果苗有假苗,即使不是假苗對果苗的品種好壞也不敢相信。古義寶一下意識到,這肯定是那一家摻假苗的單位搞的鬼。

古義寶又換上嶄新的軍裝走出農場時,心裏沒一點底。不過,他做了一些準備,這次出差他帶了一些他認為有用的東西。古義寶到的第一站是本縣山區的一個鄉供銷社。供銷社接待他後,直接把他介紹給生資公司。生資公司的領導很熱情,倒像是對不起他似的。一談到實質性的問題,表現出了為難。說他們接到一封信,說你們農場的果苗是他們那裏的苗圃出售的,裏麵有假苗,不光有假苗,品種也不好,果小產量低。

古義寶把假苗的真實情況介紹後,從軍用挎包裏拿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他的六個立功證書和一枚二等功勳章、五枚三等功勳章。古義寶說我以軍人的名義,以我人格的名義保證,請你們相信解放軍,相信我個人的人格,我們絕對不會拿解放軍的聲譽來開玩笑。

公司領導看了這些後,反過意不去,又勸煙又勸茶。他們解釋,絕不是不相信解放軍,也不是不相信你個人,像你這樣的功臣,這樣的模範軍人不相信還相信誰呢。主要是,我們的預付款是從群眾手裏一家一戶籌來的,我們不敢有半點差錯,這是群眾的血汗錢哪!要沒有這封信,我們也不會退訂。你這麽一說,我們也就放心了。

古義寶說,可以在合同上加一條款,發現有假苗和品種問題由我們農場賠償損失。

說到這程度,事情才算敲定。古義寶拿出原先的合同,又加上了補充條款。

古義寶趕到鄰縣的生資公司時,他們正要下班。生資公司的領導帶著一臉不悅接待了古義寶。他們相當浮躁地聽古義寶說了情況。等古義寶說完後,那位經理不容商量地說,做生意不是搞軍民關係,照顧不了麵子,既然有人揭發有假苗,你也承認有假苗,那就說明問題是存在的,有問題我們退訂是正當的。這批貨我們是絕對不要了,我們已經向別的單位補訂了貨。看在解放軍的情分上,我們不要求賠償損失就夠意思了。

古義寶心情灰暗地找到招待所。登完記辦好手續已經過了九點,他開門進屋,房間裏已住進了一個人。這人已洗完澡坐在被窩裏看電視。

此人很健談,古義寶一進屋他就不住地跟古義寶說話。他問古義寶在哪裏當兵,當了多少年兵,現在是個什麽級別的官,問他到這窮鄉僻壤來幹什麽,還問他心裏怎麽不高興。古義寶心情不好,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他的話。說著說著說到了山楂苗。那人一下來了精神,翻身下了床。十分認真地問,你們那裏真有山楂苗?像是懷疑,又像是驚喜。

古義寶被他的一臉認真搞愣了。說,解放軍什麽時候騙過老百姓。那人掀開被子下床站了起來,捉住了古義寶的手,說,我是專門到縣裏來落實山楂苗的,去年收了錢,今年又說沒有了。

古義寶問他是做什麽的,那人說是副鄉長。古義寶奇怪,副鄉長怎會住這樣的四人普通房間。副鄉長說,鄉跟鄉不一樣,我們鄉在山裏,得靠天吃飯,出來能省則省。古義寶就把生資公司退訂的事說了,打算明天就去別的縣。鄉長一聽急了,說,為什麽老百姓對我們共產黨有意見,就是叫一些隻圖自己當官享樂,不管百姓死活的人搞的。你千萬別走,他們退我們訂,預付款裏有我們的錢,要是他們不退款,我回去再一個村一個村地湊,砸鍋賣鐵也給你付定金。古義寶讓他說得鼻子發酸,眼圈都紅了。

第二天,古義寶跟那位鄉長訂了合同,他沒有按要求讓他付定金。可數量隻是原來縣生資公司訂的五分之一。副鄉長幫他跟其他鄉聯係,但像他這樣的鄉長還是太少。

古義寶隻好乘上公共汽車去另一個縣。

古義寶按照程序,先讓他們看了介紹信,再說買賣,他們說了跟上一個縣差不多同樣的理由。古義寶便拿出他的那摞功勳章。沒想到,他們對這些沒什麽反應。仍表示要退訂,而且要求預付款要按百分之十付利息彌補損失。古義寶就介紹了那個副鄉長的情況,他們仍沒感什麽興趣,一切對他們來說都無所謂,他們感興趣的隻是利息,說利息要現金,要退給訂戶,不能開發票。古義寶實在說不動他們,隻好狼狽地收起自己的那些東西。他感到自己好可憐,跟叫花子差

不多。

古義寶心裏鬱鬱不樂。心想這個縣的生產絕對搞不好,有這樣一些人搞生資公司,能搞好了才是怪事。他到招待所住下後很不甘心,總不能這樣白跑。他到街上吃了碗麵,然後上了汽車站,他站在縣內交通圖前,讓思維隨著那網狀的交通圖四處漫遊。遊來遊去,他在腦子裏遊出了第二天的計劃。他覺得不能舍近求遠輕易放棄現成的客戶去找新客戶,縣裏不行直接到鄉裏。

想幹就幹,他立即轉身找城關鄉供銷社。找到城關鄉供銷社時,裏麵沒了燈光。他敲了一會兒門,敲出來一位看門的老大爺。老大爺挺節約用電,他關著燈在屋裏看電視。老大爺告訴他,這裏隻有他一個人,什麽事也辦不了,有事明天來。古義寶問他主任的家在什麽地方。老大爺說他沒去過主任家,隻知道那條巷子叫槐樹溝,不知道主任住幾號,主任姓宗,要真有急事,就隻好到那裏去打聽。

古義寶有些失望,這一天算白跑了,他還是身不由己問人槐樹溝怎麽走。這時既沒有公共汽車,也沒有三輪車,他隻能憑兩條腿跑。不知問了多少個人,也不知回去的時候該如何走,他咬定主意一定要找到那個主任。

那個主任終於讓他找到了。主任對古義寶夜晚到他家造訪顯然不太歡迎,要不是看古義寶是位軍人,恐怕連門都不會讓他進。

古義寶感覺到了這些,因為主任並不想掩飾。進屋後,他和他夫人都沒給古義寶倒水,古義寶卻真想喝水,麵條太鹹,又出這麽多汗,他們卻客氣都沒客氣一下。這屋子在外麵看不怎麽顯眼,進了屋讓古義寶感覺到的是他好像走進了一幢高級賓館。古義寶身著軍裝,麵對不歡迎他的主人,坐在大理石地麵,壁布貼牆,吊燈壁燈,真皮沙發的客廳裏,感到了一種屈辱。古義寶一下沒了推銷的興趣,甚至有些後悔跑這麽多路來找他。古義寶把要說的那套話盡量壓縮,主任更珍惜他的時間,沒等古義寶全部說完來意,他就十分幹脆地謝了解放軍的一片好意,他說城關供銷社從來不做這樣的生意,城關的農林牧副漁所需的一切都是縣供銷社直接供應。這裏是個窮縣,城關鄉更是個窮鄉,沒有資金做什麽生意。

古義寶感到背透了,他也無心再與這樣的人談下去。窮縣,窮鄉,你這是窮鄉供銷社主任住的房子嗎?古義寶心裏生出一股無名氣,他沒拿出那些功勳章,他知道拿也是白拿,或許這樣的東西在他們這種人眼裏更不值分文,會更令他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