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後,古義寶擦著黑回到農場。
場長回來了,士兵們都圍到場部。他們的場長出去幾天,臉瘦了一圈。一看場長的模樣,士兵們知道事情不那麽順利,都急著想知道事情的結果。古義寶一反常態,沒好臉也沒好聲跟士兵們說話,反讓他們都回去休息,說有事明天再說。士兵們心裏灰灰的,一個個沒趣地回了宿舍。
古義寶問金果果還有飯嗎。小金這才知道場長還沒吃飯,問他想吃什麽。古義寶說,有剩飯就熱一下,沒剩飯就下麵條。古義寶說有酒就弄瓶酒來,炒個雞蛋和花生米。金果果覺出場長有些異常,心裏也陰了半邊。
金果果去為古義寶準備酒菜。古義寶回宿舍洗臉。
不一會兒,金果果和炊事班的一個士兵,送來了酒菜。酒是高粱特曲,菜是炒雞蛋、油炸花生米、雪裏蕻炒肉絲、榨菜雞蛋湯。放下酒菜,金果果問什麽時候下麵條。古義寶說現在就下了拿來,你們該幹什麽幹什麽去,用不著陪我。那個士兵出門後朝金果果做了個鬼臉,他也覺出場長今天不對勁。他們沒見過場長這樣跟他們說話。
金果果端來麵條時,古義寶連脖子都紅了。酒下去了半瓶。
“場長,空著肚子喝酒對胃不好。我給你撈麵,你別喝了。”金果果從來沒見場長喝這許多酒。
“你別管我,我知道自己的酒量,睡你的覺去。”
金果果覺得場長有點醉了,可又沒法勸阻,他為難地退出屋來。
金果果找著韓友才一塊再到場長宿舍時,場長宿舍的門開著,一瓶酒喝得隻剩一個瓶底,麵條卻一筷子沒動,人已不知去向。他們立即跑到廁所,廁所裏沒有;繞營房轉一圈,也不見。
古義寶此時正漫無目的地在通向太平觀的路上高一腳低一腳地晃**著。他心裏悶,他心裏苦,他悶得難受,他苦得心痛,他心裏想著要找一個可以傾訴的人說說話。路在他的腳下高高低低,歪歪斜斜,顯得特別艱難,他走得趔趔趄趄,跌跌撞撞,已經摔倒了好幾次。他卻不急不惱,摔倒了就爬起來,爬起再繼續走。他走著走著,在一個院門口停住。他努力地抬起頭,睜大眼看了一會兒,然後敲了院門。
好一會兒,傳出白海棠一聲警惕地問:“誰?”
白海棠看清是古義寶後,立即開了門。古義寶跨進門,撲通摔倒在院子裏。白海棠慌了手腳,急忙扶他。古義寶癱了一般,她隻好兩手從背後抄到前胸,拚著全身力氣,才把他抱了起來。剛抱起來,古義寶就哇哇地吐起來。那熏人的酒氣和汙物的異味,讓白海棠不敢喘氣。
女兒在裏屋炕上已躺下,問是誰來了。白海棠答是部隊的叔叔來了,快睡,明天還要上學呢。
古義寶吐淨喘過氣來,帶著哭腔說,我完啦!白海棠心裏緊張極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她連抱帶拖,把古義寶弄進屋裏,放倒在那張大沙發裏。然後端來一盆溫水,幫他把臉上手上身上擦洗幹淨。
“你……你是海……海……海棠嗎?”
“是,我是海棠,到底出什麽事啦?”
“他們都……都撕毀合同,要……要退貨,要損……損失十幾萬哪!”古義寶說著流下了眼淚。
白海棠沒想到是這麽大的事。看他痛苦成這樣,她心裏難受極了。
白海棠感到事情嚴重。可看他這個樣也不是商量事情的時候。她一時也沒了主意。她給他泡了杯糖鹽水,她聽說喝醉酒,喝糖鹽水對胃有好處。扶他喝完水,又喂他喝了一小碗醋。
古義寶的臉一會兒由紅變白。他不住地撕扯胸前的衣服,嘴裏不住地吐氣。白海棠用涼毛巾給他冷敷,古義寶一下抓住了她的手,含混不清地說:“海棠,我沒有醉,我心裏清楚著呢。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女人,我這輩子不會再讓誰欺負你,誰要是再敢欺負你,我就給他好看。”
“海棠,你說我這人咋樣?你說,你說。”
白海棠聽著古義寶似醉非醉的話,心裏有些熱。她也不管他能不能聽明白,也跟他來個實話實說。她說:“你是好人,少有的好人。”
“不,我不是好人,我也再不要做好人了,我就是老想做好人才把自己給害了的。我心裏好苦啊。”古義寶說著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揪著自己的胸脯。
白海棠知道他難受,她又衝了一杯糖鹽水,扶古義寶喝下。
白海棠要去放杯子,古義寶不讓她走。他要站起來,嘴裏還在說,我沒有醉,我沒有醉。說著說著又吐起來。白海棠扶著他,讓他都吐出來。吐完,白海棠扶他躺下。
古義寶還在說:“我是偽君子,十足的偽君子……”
白海棠先拿毛巾給他擦淨臉,再去收拾髒東西。收拾停當,又喂古義寶喝了些醋,再衝了一杯糖鹽水,慢慢喂他喝。
古義寶一邊喝一邊還在說,我要讓他們重新認識我古義寶是誰,我他娘的是在賭氣。說著他又抓白海棠的手,說:“林春芳,我對不起你,我一直在欺負你,我一直在騙你,我心裏想跟你離婚,實際又不敢跟你離婚,我要做好人哪!海棠,你好可憐,你能幹,你心地善良,老天不公哪!老天爺也不是個好玩意兒,它沒長眼睛,總是讓好人吃虧受難!”
“你別說了,別說了。”白海棠流下了眼淚。
“我要說,我喜歡你,我就是喜歡你,我就是要幫你,我當著趙昌進也這麽說,當著農場的戰友還這麽說。我喜歡你,可我不能愛你啊,我是軍人哪!”
“別說了,你別說這些了,我求求你了。”
“海棠,我這輩子一直喜歡你,我不會讓別人再欺負你,你願意嗎?”
“我願意,我……”
“海棠。”古義寶一下把白海棠摟到胸前,摟得那麽緊。
白海棠沒有躲避也沒有反感,她側過臉,流著眼淚輕輕地說:“你對我的好心,我心裏明白,說實話,我也從心裏喜歡你敬重你,你為人好,又能幹,做事有男人氣,可是我不能挨近你,也不敢親近你,你是軍人,我不能為了自己毀你的前途,毀你的一生。再說我真是白虎星,這隻有我的兩個男人知道,我今天也告訴你。我會報答你的。農場的事不要急,隻要有果苗在,就不愁沒有辦法。”
院門外響起了敲門聲。白海棠去開門,卻見孫德亮已經走進門站在院裏了。
孫德亮在白海棠扶古義寶進屋時就進了門。古義寶醉醺醺地走出屋,孫德亮正好要去看他,發現他要去找白海棠,孫德亮心裏就生出一個念頭。他那次和那兩個人打架後,盡管後來知道是那會計老婆從中在搗鬼,但那兩個人的話卻老在他心裏泛。他自己也感覺到古義寶同白海棠的關係不一般,如果真要有這事,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於是就跟著他到了這裏,一是怕他萬一有什麽閃失,二來也想看看他倆究竟是怎麽回事。進了院子,他看到了他們的一舉一動,也聽到他們說的每一句話。他還是頭一次見過男女之間這樣純潔的感情,在他的觀念中,男女之間相好,除了那種**外不會再有別的。
白海棠不無埋怨地說:“你們怎麽能讓他醉成這樣?快背他回去,再喂他喝些糖鹽水,要溫的,晚上,你們要有人陪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