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苗的事很快在團裏傳得家喻戶曉,傳來傳去便走了樣。有的說,古義寶這一回是真完了,他急於洗刷自己的錯誤,想一鳴驚人搞大苗圃,結果買的山楂苗全是假苗,是山溝裏那些野山裏紅,要賠幾十萬哪!有的說,古義寶這小子夠精的,我們都讓他給耍了,他說得好聽,先讓機關幹部的耳朵過點發財癮,一家幫他種幾千株山楂樹,說一株能賺一塊錢,第二年就都能得幾千塊,實際上他是與商販穿了一條褲子,暗地裏不知吃了多少回扣,不顧農場的利益,不管真苗假苗一起要,讓團裏一下損失幾十萬!
古義寶回到家,天已擦黑。一進門,林春芳沒開口卻先流了淚,林春芳一哭,兒子也跟著哭了。古義寶站在那裏不知怎麽好。
林春芳說,全團無論幹部士兵,不論職工還是家屬,見她都用那樣一種眼光看她,好像我們做了賊犯了罪似的。
兒子說,院子裏的同學罵他是小騙子,說老子是大騙子,兒子是小騙子。
古義寶見妻子和兒子為他受這麽多屈辱,心裏一怔。他沒想到會這樣,他感到對不起他們,他愧為男人,愧為丈夫,愧為父親。他走過去為兒子擦了淚,鄭重地對他也是對林春芳說,人家說什麽,由著他們說去,嘴長在他們臉上,那是他們的自由。但我要跟你說,爸爸在這件事上問心無愧,我不是想為咱家賺一分錢,也不是我自己想圖什麽舒服和快樂,我是想為農場為團裏多賺一點錢。我是有錯,我的錯是經驗不足。
兒子說,爸爸,我求你一件事行吧?這件事做完後,你再不要做這樣的生產軍官好不好,你也做背槍打仗的軍官好不好,做後勤生產軍官人家看不起。
古義寶的心一抖。他沒想到兒子會提出這樣一個嚴肅的問題。怎麽跟他說呢,跟他說雷鋒?跟他說張思德?跟他說白求恩?這時他什麽也沒法跟兒子說,他什麽也說不出口。他心裏很痛。這些年來,他在自己的崗位上,竭盡自己的全力,做好自己的工作,可自己做的這一切,在自己的兒子眼裏卻毫無價值,毫無意義。
林春芳看出古義寶的心情。她把兒子拉到身邊,說,早春,你還小,不懂部隊上的規矩,部隊上做什麽都是上級安排的,不是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兒子也看到了父親痛苦的臉。兒子隻是輕輕地跟他媽說,上級安排自己也是好爭取的吧。
林春芳讓兒子做作業,自己就去給古義寶做飯。她給他煎了兩個雞蛋,炒了一盤豆角,拌了個黃瓜,拿出兩瓶啤酒。古義寶一直悶悶地抽煙,他心裏苦呀!
事情就這麽怪,不做事的人,一身輕鬆,什麽也耽誤不了。一心想做事的人,麵前卻是步步艱難,做好了,人家不說什麽;做不好,誰都有一張嘴,說什麽你都得聽著,沒有人理解。古義寶一邊喝著啤酒一邊想,自己也三十幾歲的人了,還在副營的位置上踏步,再踏個一年兩載也就到頭了,到時候想幹也幹不了了。想到這層,他好心寒。
古義寶喝著啤酒,盯著林春芳看,看得林春芳不好意思低下了頭。他發現了林春芳的變化。她差不多脫掉了山區農村味,上身穿著電腦繡花的白襯衫,下身穿著深藍百褶裙,皮膚也變得白嫩細膩光潔,看上去年輕了許多。
古義寶賭氣般地吃著,他一氣喝下了兩瓶啤酒。林春芳給他炸了一盤饅頭幹,又下了一大碗雞蛋麵,他居然統統吃了下去,撐得肚皮有點痛。林春芳洗碗收拾的時候,古義寶把兒子叫到跟前,看了兒子的作業。數學都是優,語文也不錯,個別是良好。古義寶鼓勵了一番。他跟兒子說,兒子,你要永遠記住,你是農民的子孫,今後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努力,別指望別人來幫你拉你,你媽為了你遭了不少罪,你一輩子可以不孝敬我,可你不能不孝敬你媽。你爸我不是個好人,也沒什麽本事,當兵當個火頭軍,當官當個生產官,你不要學我。
“義寶你喝醉啦,跟兒子說這些幹嗎?”
“我沒醉,我說的都是實話。兒子你說呢?”
“爸,你是好人,你的話我都記住了。”
“好孩子。這是我出差給你買的東西。”
古義寶這段日子一直沒回家,出差給林春芳買了一套裙子,給兒子買了一身運動服,還給兒子買了手搖削鉛筆刀和聰明一休的雕塑,沒空回來給他們。林春芳和兒子都很高興,也很喜歡他買的東西。
兒子做完了作業,很乖地收拾好書包,很有禮貌地跟古義寶說,爸,我睡覺了。說完就刷牙洗臉到自己的小**睡覺。古義寶看著兒子的一舉一動,打心裏喜歡。他沒想到林春芳能把兒子帶得這樣好。
古義寶有滋有味地喝著茶,一邊喝茶一邊問家屬工廠的一些情況。
古義寶等兒子睡著後才跟林春芳詳細說假苗的事。他跟她說,這事責任重大,不僅這七八萬株假苗要重新嫁接推遲到明年才能賣,而且影響到已經訂出的合同,好多單位退訂,現有訂數隻有十二萬多,還有十多萬株果苗沒有買主。這樣一裏一外損失差不多有近二十萬。再說這事牽涉麵大,每個機關幹部院子裏都有果苗,都要重新檢查,假苗要重新嫁接,你一隻手隻能封住一張嘴,往後的日子輕鬆不了。一方麵要及時給假苗嫁接,不能錯過季節,錯一個季節就要錯一年;一方麵要盡快找買主,不能把該賣的果苗壓在地裏。這些日子沒什麽事就不能回來了,把這些全都落到實處才能回來看你們。
林春芳聽著心裏酸酸的,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了下來。她為自己的丈夫不平,為了農場的事,他操碎了心,顧不了家,可別人還要這樣在背後說他,對她母子歧視。別人不喜歡他,她愛他,她坐到古義寶身旁,緊緊地靠到古義寶懷裏。古義寶摟著她,輕輕地問,你跟我這輩子後悔嗎?林春芳使勁地搖搖頭。古義寶說,我一直沒很好地待你,你不恨我?林春芳用手堵住古義寶的嘴不讓他說。古義寶拿開她的手說,你聽我說,我真打心裏對不住你,尤其是和尚晶的事。林春芳接過話說,你別說了,我對你一輩子都感激不盡,是你把我們娘兒倆帶出山溝來到城市,靠我自己,我沒有這個能力。這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我已經很滿足了。不管你做什麽事情,也不管你出什麽差錯,哪怕是做了錯事,我也會跟你一條心,要我做什麽都行。一日夫妻百年恩,你不要老去想那些過去的事。和尚晶的事不算什麽錯,鄉下人摟一下摸一把親一嘴的事多著呢,到了這裏就成了作風問題。這事要說錯,那是尚晶的錯,她想借種,借不成反咬人一口,如今借成了,她怎麽不去咬人了。這種人我一輩子看不起。
古義寶沒再讓林春芳的牢騷發下去。古義寶說,不說這些吧。家裏的事就全交給你了。早春這孩子是個好孩子,懂事,也聰明,將來肯定比我有出息,好好把他培養成人,也是你後半輩子的依靠。我這人不行,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出大紕漏。林春芳又用手堵住他嘴不讓他說。兩人這才親親熱熱去睡覺。
第二天古義寶找劉金根做了正式匯報。劉金根覺得事情重大,自己沒法表態,帶著古義寶一起向團長和趙昌進做了匯報。聽完匯報團長沒表態,趙昌進十分尷尬。趙昌進沒想到這事會引起麻煩,以為有幾株假苗,重新嫁接一下也就完了,現在如果不采取措施,損失這麽大,他也不好表態。但心裏又開始對古義寶不滿,辦事情不牢靠不紮實。可當著團長的麵他又不想這樣批評他。上次處理前場長的事後,趙昌進已經感覺到了他與原班子領導之間的痕隙,尤其在有關農場的事情上,他們都采取消極的態度。如今,農場出這麽大的差錯,實際等於給趙昌進臉上又抹了黑,他想團長不表態,心裏還不知怎麽高興呢。
團長沒有態度,趙昌進不能沒有態度。於是他首先批評了古義寶辦事不細缺乏科學性,要好好總結教訓,不要一有成績就忘乎所以。然後指示,一方麵要抓緊時間按計劃落實補救措施,一定要千方百計想盡一切辦法把退訂的果苗推銷出去,同時做好假苗的重新嫁接,不能貽誤季節。如果真要造成重大損失,後勤領導和農場領導都要承擔責任。
古義寶回到農場傳達了團首長的指示,把補救工作做了具體安排,派韓友才帶五個士兵到機關挨家挨戶檢查,把假苗全部移到農場嫁接,記住各家各戶的數量。其餘人員繼續學習嫁接技術。
晚上古義寶又上了白海棠家。白海棠正在洗澡。北方鄉下人洗澡比較少。這裏不像江南家家戶戶有家庭浴室,隻有鎮上才有浴室。他們夏天在河溝洗,冬天幾乎不洗,要洗也隻能燒點熱水,在大盆裏擦一擦。太平觀鎮上有浴室,但白海棠從來不到浴室去洗澡。不知是她不願意讓別人看自己的身子,還是有關她那白虎星的說法,她都是在自己家裏洗澡。她有一個大澡盆,自己燒水,先給女兒洗,然後自己洗。
古義寶敲門時,白海棠正泡在大盆裏搓洗。她聽出是古義寶,可又不能讓他進院,她的澡盆就放在進門這間屋裏正對著門。她讓女兒到院門口告訴叔叔,讓他等一會兒。
古義寶問,你媽在做什麽?小姑娘說,在洗澡。古義寶覺得來得不是時候,跟小姑娘說,告訴你媽,我走了,以後再來。小姑娘說,我媽不叫你走,她叫你等一會兒,她一會兒就好,要不你先到院子裏來。小姑娘說著就開了院門,讓古義寶進了院子。其實她媽根本沒讓她這麽做。小姑娘精得很,她發現她媽喜歡這個叔叔,她自己也喜歡這個叔叔,上次他給她買的連衣裙,同學都說好看。
古義寶就在院子裏等,當然他是十分願意等的。盡管這事的計劃他已經跟領導做了匯報,也給士兵們做了布置,但他還想聽聽她的意見,再說還有十多萬株果苗沒客戶,想讓她幫著找找門路。
白海棠帶著浴後的嬌嫩為古義寶開了門。古義寶也看到了她的嬌嫩,目光便老是躲躲閃閃,不敢與她相接。古義寶不是來欣賞她的出浴姿色,這也不是他這種身份的人可以的行為,他也沒有資格來欣賞她。那天酒後闖到這裏,他覺得已經過分了,他心裏一直有愧,還沒機會向她道歉。坐下後,他就先說了這事,說自己的行為過分了,有說了不合適的話,做了不合適的事請她原諒。
白海棠聽他這麽一說,反有些不高興了。她故意說,既然你覺得上我這裏來不合適,那你今天還來幹什麽。古義寶一愣,偷眼看了她一眼,正好與白海棠的目光相撞。她嬌嗔一聲,我有啥好看的,白虎星一個,你也幹脆離我遠遠的。
古義寶知道她在說氣話,低下頭軟軟地說,人家真有急事找你商量才來的。白海棠接話說,對呀,沒有事你能上我這屋裏來?什麽保護我,也不過是一句醉話而已。古義寶說,那可是我心裏的話,誰跟你說是醉話,我說的要不是心裏話天打五雷轟。
白海棠看他那一臉認真樣,忍不住笑了。說,我是逗你開心,好了吧。有什麽事快說。古義寶就說了農場現在的困境。
白海棠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這麽重大的事情他特意趕來征求她的意見,她感到一種甜蜜。她理解他的心意,正因為這樣她才真心實意待他。她說假苗的事隻能這麽做了,那十多萬株果苗她可以幫著找找客戶,要不咱再一塊去趟園藝場,老場長跟外麵的人接觸多,看看他還有什麽關係。另外你們也花點錢,讓縣廣播站廣播廣播,單位和個人要買的可以直接到農場來買,說不定這個量還不小呢。古義寶說,果樹苗人家給做廣告嗎?白海棠說,這有什麽不能做,縣廣播站又不是中央電台。他倆商量半天,白海棠覺得古義寶做事太上心,於是她勸他:
“你不要太難為自己了,為什麽要這樣跟自己過不去呢?”
“也許就這麽一點優點,當了這麽多年兵,就學了這麽一點軍人的脾氣。”
“跟領導匯報了嗎?”
“匯報了,領導隻能是原則地表態,具體的事情還是得自己來做。領導倒沒有過多地責怪。可我想,一個人活著,不就是要做一些事情嘛!不管什麽樣的人,做什麽樣的事,他總是要做一些事情的,不同的是有的人做的是好事情,有的人做的是壞事情,他不會讓自己的一生白白地閑著,一個人活著要不想做事,那他活著也沒什麽意思了,尤其是男人,更尤其是當兵的男人。要做事,就一定要做成,有頭無尾,有始無終,不如不做。我最討厭的是那種一邊做事一邊鬧著玩的人。這種人做事不像做事,玩又不像玩;常常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白海棠很有興致地聽古義寶說著,她很願意這樣聽他說話。古義寶看她聽得入神,心裏是一種享受。他也不明白,這樣的話為什麽在林春芳麵前他就說不出來,也沒有要說的願望。在她麵前就自然而然地說了,而且有說不完的感覺,說得那麽隨便,那麽自然,不需顧忌,也不必擔心。
白海棠說:“我知道你想做事,你是憑一種良心,憑一種男人脾氣在做事,我也很欣賞你這一點。但做事歸做事,不要把自己弄得太苦,心勁兒也不要太大,有些事不是光憑自己的心勁兒能做成的,一輩子呢,慢慢來,太急了也容易出差錯。”
古義寶聽了她的話,心裏更覺溫暖,他很幸福,他覺得這個世界上至少有她和林春芳兩個女人在真心實意地關心著他。
“那咱就這麽辦。咱什麽時候上園藝場呢?”
“我聽你的,你想什麽時候去就什麽時候去,反正我有的是時間。”
說完兩人就默默地相對坐著。
古義寶忽然笑了笑。白海棠問他笑什麽,古義寶讓她猜。白海棠看他的眼神,沒猜倒先紅了臉。說,我不猜,準不是好事。古義寶說,你說岔了,就是好事。白海棠臉更紅了,說,你壞,我才不猜什麽好事。
古義寶這才明白她真想岔了,臉也紅了。他說,我不會再想咱倆的事,這輩子隻能這樣了。你說得對,這是命,誰也改變不了,我要說的是一件正事,一件實實在在的大事。
白海棠真讓他說得正經嚴肅起來。
古義寶說,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白海棠一臉緊張。
古義寶說,我的兒子是個懂事的孩子,學習很用功,腦子也還聰明,成績都不錯,或許是跟他媽在農村受過苦,懂事早,也知道孝順;你的女兒,我也很喜歡,也是個懂事的孩子,我想你能不能把你女兒嫁給我兒子。我有一種預感,我很可能在什麽時候會出點什麽事。
白海棠呆了。她沒想到,他笑的竟會是這事,她的鼻子酸酸的,但她抿緊了嘴唇,沒讓這酸酸到眼睛裏去。
白海棠說,你不該想這種事,你是好人,你不會出什麽事。有良心的人也不會對你使壞心眼兒。孩子們都還小,也不是談這種事的時候。
古義寶看著白海棠沒再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