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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從雲上俯瞰,冬日的豫東平原必是黃茫茫的一片。在這疲倦的苦黃背景中,必有連綿稀薄的青綠,那是剛被土地集體孵出的麥苗。這個時候,年關將至,農忙還早,散落在廣袤祖國的村民如候鳥,由著內心過年的號召,溯遊似的,陸續歸到老巢。這老巢,便是星羅棋布的鄉村。行駛在高速和國道上的各式交通工具,如江水回流,在路口,吐出或蒼老或年輕的身影,大包小包,肩提手扛。鄉村飛出去的蒲公英,再聚攏到炊煙升起之地。
且說向著外部世界最開闊的村口,往往必有一群閑人,生著柴火,抽著煙,圍攏在一起閑談。這是鄉村的眾議院,露天的教堂,口頭的電台。上至海外風雲、全球形勢、國家人事變動,下至民生百事、小媳婦**、雞貓狗豕,佐以八卦謠言,於此傳播流散。
豫東鄉人管這叫“噴嗑”,有的沒的,不管能否自圓其說,你言我語,抬杠辯駁,雜花生樹,群鶯亂飛,逞個口舌之能,圖個熱鬧快活。雖是閑談,話語權的輕重、話題流向的掌控、誰為逗哏誰來捧場,卻都馬虎不得,村民們根據各自的收入、威望、噴嗑能力,無形間會自覺地區分出階層。但不管誰正在侃侃而談,金生水一到,眾人就閉上了嘴,掏出抄著的手,伸直縮著的脖子,擎出飽滿的笑臉,像一稈稈葵花,朝向太陽:“金老板您也出來轉轉?”
金生水撕開名煙,一人散一根,兩片厚嘴唇油膩地笑笑:“工資都找老趙領了吧,好好過個年。”大家的頭點得熱情而隆重,必有人大拇指率先杵起,由衷諂媚:“領啦,領啦,金老板您仁義,知道我們辛苦一年,不容易,從不拖欠工資。”其他的嘴紛紛附和。金生水就大咧咧笑了。“噴到哪裏了?接著呀。”“我們磨嘴皮子呢,瞎扯,瞎扯,要不,讓金老板給咱噴一段?”自然有人提議。金生水也不客氣,抽著煙,慷慨激昂,熱點議題、鄉村新聞、政策解析、男女葷話,他皆滔滔而談,到底噴得花團錦簇,**迭起。
這回,侃到他的老本行,有人小心地開個玩笑:“金老板,你在城裏建這麽多房,你說,啥時候國家也給咱老少爺們建一片高樓,把咱四鄰八鄉整體搬遷進去,都做城裏人?”
金生水眯著淪陷在腫眼泡裏的小眼睛,笑眯眯的,先定個調子:“你懂個(上屍下求)。”再補一句,“其實,你說得也對,就算把全部農民都搬到城裏,又有何難?”然後條分縷析,“鄭州新區某樓盤,是我承建的,總建築麵積約19萬平方米,前麵是小高層,後麵是高層公寓,主力戶型是90平方米左右的兩室兩廳、130平方米左右的三室兩廳。小區交通便捷,周邊有公交、城際高速、地鐵站、長途客運中心等;生活一應俱全,幼兒園、中心小學、醫院、超市、農貿市場等;社區內配套有商業走廊、陽光泳池、時尚會所等;容積率2.3,綠化率30%,1798戶。我給你們算算,以平均三口之家算,好了,0.19平方公裏,5394人,全國14億人,都享有這樣的小區和物業,需要49314平方公裏,所占麵積僅為六七個鄭州市或三個北京城的大小。”說到這裏,金生水緩一緩,拔出支煙,早有數隻打火機含苞待放,金生水滿意地抽了兩口,“可為什麽房價還這麽貴,不讓你們變成城裏人呢?”人們大眼瞪小眼,茫然一片,配合地搖搖頭,靜等他放出答案,“因為,都成了城裏人,地誰種,豬誰喂,誰還跟我去工地打工?”金生水哈哈笑了,似乎大夥兒都被他一本正經地給耍了。金生水笑起來有個特點,嘴大,氣流似乎容易倒灌回旋,發出嗚嗚嗬嗬的餘音,聽著頗具震懾性,有點瘮人。
人們卻還醍醐灌頂似的,嘖嘖感歎:“金老板水平就是高,我們怎麽也想不到這一層。”陪同著笑。他再發一圈煙,擺擺手,上車,走了。等黑色奔馳的尾氣也看不到,大夥兒這才不約而同先罵:“神氣什麽,你那錢還不是爺出力流汗替你掙來的。”罵完了,又羨慕加感慨:“唉,啥時候咱也能開個這車子,說個話落地上也能砸個坑。”議論間,又有人說:“這下皇樓村老吳家要發達了啊。”於是又感歎:“誰讓人家生養了那麽一個伶俐的女子,金生水就看上了呢。”還是感歎:“你說誰能想到,屁都放不出一個響的老吳,竟然攀上了這門好親事,什麽叫時來運轉,這就是。”又有人說:“聽說老吳那小女兒有中意的人,不怎麽情願和老金結親呢。”旁邊人都嗬嗬笑了,像那人說了個蹩腳的冷笑話,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除非她傻,等著看吧。備好隨禮喝喜酒的錢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