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樓這個地方是有點來頭的。史載,有明一朝,小小的村子,就出過一個皇後幾個嬪妃。這皇後還是左右過朝政的,在她崩後,接任的皇帝下旨,於她出生的老宅,建了座齊天摩雲的鳳樓。當然,俱成塵埃,蹤跡難尋,可人們仍將這個故事以“皇樓”流傳下來,並固定為村名。

數百年來,這村子盛產女孩,顏值普遍高。確實奇怪。

為什麽皇樓村集中而連續出美人,連封建帝國的至尊都曾為之傾心呢?人們論證來論證去,大概是因為村後的小河。水好,人們說,怪不得女孩兒美貌。其實非常穿鑿附會。皇樓村和豫東大多數村莊一樣,貧瘠得一覽無餘,沒有出名的山水,有條小河繞村而過,水流卻時斷時續的,豐儉由天,遇到旱災,溫飽堪憂。以前,村邊多為鹽堿地,種啥死啥,村人無法,遍植梨樹。梨樹粗糙,耐得鹽堿,數十年下來,梨樹粗至合抱,枝繁葉茂,成了馳名的酥梨產地。村民的生活這才略微好轉。於是,人們本末倒置地說,酥梨嘛,吹彈可破,汁水豐盈,你想,常吃這樣水果的女孩兒,怎麽能長得不好呢?經這麽一說,倒是成就了皇樓村的兩張名片:美人和酥梨,二者相得益彰。

周邊很大一片區域,以能娶到皇樓村的女孩為榮。畢竟,說起來,皇上的媳婦也是這兒的閨女嘛。

這眾多好看的女孩中,尤以吳桐鳳拔尖。

吳桐鳳出生後,掐了八字,說是五行缺木,上過幾年私塾的爺爺戴上花鏡,翻了半天相書,不得要領,倦眼推書時,看到院中的老梧桐樹。時值陽春,正花開勃勃,風吹來,滿枝頭鈴鐺狀的梧桐花擠擠挨挨撞在一起,叮叮當當的,都是搖曳的樸素香氣。爺爺臨時起意,我孫女就叫“桐鳳”了!——鳳凰棲落梧桐的典故太豪華,且不說它。小戶人家的女兒,叫個桐鳳,確實拗嘴,可爺爺更拗,逢不解的人便說,真是沒文化,拆開說,這名字裏有木,有花開,有生機,好養活。

隻好大名叫吳桐鳳了。不過家人都叫她小鳳。隻有他,眉目含笑,叫她,丫頭。丫頭丫頭傻丫頭呀,她的心就化了,追著要打他,卻跑呀跑呀,怎麽也追不上他,吳桐鳳就急了,這才注意到路也不平,深一腳淺一腳的,他也不回頭,彌漫的霧氣中,他的樣子影影綽綽的,吳桐鳳不停地喊著、跑著,眼看近了,剛要拽住他衣角,問他為何不理她,聽不見我喊你嗎……話還沒出口,他轉過身來,吳桐鳳才看清,他隻有身子,沒有頭。小鳳啊地尖叫一聲,給嚇醒了,才發覺是午睡時的一個夢。醒來了,心裏就有些疼,臉上也惘然若失。母親隔著門喊她幾遍,她才出來。

剛一露麵就被母親劈頭蓋臉數落了一頓:“怎麽越大越沒規矩了呢,家裏來客了,連個招呼都不知道打,天天鑽到屋裏幹啥呢,悶醬發酵啊?”母親積怨已久,說話不免粗劣。

是她沒理會金生水,母親借機滋事呢。吳桐鳳不搭茬,自顧玩手機。她這態度,母親更氣:“哎呀,看著你就頭疼、上火,你還是去裏屋待著去吧。”

吳桐鳳倒笑了:“我讓你見我了,在市裏上班好好的,誰讓我回來的?”

“不想跟你吵吵,消失。”這是母親的口頭禪,不耐煩中帶著淩厲,對父親、對她,懶得理論時,母親眼皮耷下,隨手一指:“消失!”母親性子急,別人還沒怎麽著呢,她說著說著能把自己氣得不行,“早晚得讓你氣死,看將來誰幫你帶小孩。”

“你想得倒長遠,誰告訴你我要結婚了?”

“不結婚,做姑子?二十四、虛歲二十五的人了,整天想的啥?這是鄉下,上了三天班,真以為自己是城裏人了,也學人家晚嫁。告訴你,這個年底就得把婚事定下來,不想養你了,養來養去還不是個白眼狼。”

“媽,你好像搞錯了吧,這幾年可都是我往家裏拿錢的,哪月工資沒交給你?我弟二十二三的人了,天天甩個手,動不動問你要錢,你也沒覺得白養啊?”吳桐鳳被逼得,忍不住回擊,嘀咕道,“重男輕女就直說唄,到我這裏裝什麽母愛無邊,累不累呢。”

母親怔了一下,當即擀麵杖頓在案板上,發出理直氣壯的鏗鏘之響。吳桐鳳捂住耳朵,知道母親又要開始言語轟炸:“你還有沒有點良心,我重男輕女?你小時候三病五恙的,小臉蠟黃,瘦得耗子似的,一隻手都能攥住,都說養不活,是誰求爺爺告奶奶帶你四處看病?你貧血,嚴重缺水,住院一晚上隔半個小時就要喂一次水,但凡少一回,這會兒你就得和閻王爺商量著投生個啥去了。現在你長大了,媽老了,你掙幾個工資拿回家就不得了了……”母親聲情並茂,情到深處,先把自己感動了,悲不自勝,要抹眼淚的樣子。

這套感情牌母親熟門熟路,樁樁件件嘮叨著撫育的恩情,打著傳統道德的旗幟,苦口婆心提醒她繼續順從。吳桐鳳冷笑一聲,偏要戳破她的煽情:“我聽說的可不是這樣,你為了接下來能生個兒子,正好趁我病了,打算送掉,連主家都選好了,定錢也接了,最後是我爺聽說了,跟來抱走我的中間人打了一架,才阻止的……”

“你聽誰說的?”母親聲色俱厲,“你要把我氣死嗎!給我消失,消失,消失!”

你以為我傻嗎,曆數一下虛實莫辨的辛苦我就會感恩戴德?記憶裏從小到大你抱過我幾次?還不是計劃生育背景下我搶占了你生兒子的名額,潛意識裏厭惡我?吳桐鳳揚起嘴角,想笑,眼淚卻不由得落了兩顆。母親還在發著火,灌輸養育的辛酸,她的不知感恩。吳桐鳳什麽也聽不見,像置身在一種寂靜的渦流裏,隻母親的嘴唇翻飛,唾沫星子豐沛。她衝出去,悄悄流淚,不是難過,她想爺爺了。

夜色中,風吹長草,祖父的墳塚似在寒風中浮動。活的人各有煩惱,死的墳更缺乏照料。吳桐鳳望著被風雨剝蝕的墳頭,熱淚長流。吳桐鳳想起小時候爺爺寵溺她的情景。夏夜,幫她扇著蒲扇驅趕蚊蟲;冬天,抱起她皴裂的小腳丫放在自己幹癟的肚子上暖;有什麽好吃的,都藏在牆洞裏,趁他的幾個孫子都不在,專門叫她來吃……吳桐鳳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喊一聲:“爺爺,我是小鳳……對不起,你應該很失望吧,我沒能像你取名時期待的那樣,成龍成鳳,但孫女確實努力了,也隻考了個二本,選擇讀市裏的師範,因為學費少。畢業後就在市裏私立學校任教,平常還帶個補習班。爺爺,我能掙錢了,你卻走了……”吳桐鳳任眼淚被寒風吹成霜花,仍和爺爺念叨著。

爺爺,你要是想給我說什麽話,就下雪吧。她在心裏默念,爺爺,我有喜歡的人了,他很高,也帥氣,笑起來讓人覺得天都是晴朗的,可他家庭條件不太好,就是附近堤灣村的……我媽卻要我嫁金生水……爺爺,你說我該怎麽辦……

爺爺,你知道嗎,小時候,每到年關,我最盼望的就是下雪了,因為,下雪時,你在大衣底下擁著我,去麥地裏看雪,還給我熬冰糖葫蘆,陪我打雪仗,堆雪人,我笑得好開心……

爺爺,今年我們玩個遊戲好不好,年前隻要下一場雪,我就當是你告訴我,要跟隨自己的心意,嫁人也好,選擇獨身也好,都按自己的意願去生活,就像雪花一樣,自由潔白,在屬於自己的天空裏飛舞……可是,爺爺,陰天這麽久了,怎麽就一片雪都不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