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峻星,上來,咱爺倆把這段牆壘了。”老百順在腳手架上喊底下的他。叫李峻星的眉眼炯炯的小夥子答應著,拎著泥灰桶上到腳手架。

“慢點幹,慢點幹,慢工出細活嘛。”愛偷懶的合營也湊過頭來,其實是因為看隊長這一會不在,可以放鬆一會,“峻星,來,點一根,解乏。”合營順手摸出老百順上衣兜裏的好煙,先叼上一根,再借花獻佛給李峻星。

李峻星笑著擺擺手。上個月,父親去集市上賣白菜,裝得多了點,車子也破,路上打滑,連人帶車摔到路邊溝裏了,傷了腰。平常父親在外麵做泥瓦工,母親守著家,也閑不住,兩畝地白菜蘿卜,都長得飽滿,過年總能換回一筆錢。兩個兒子,都到了成家的年齡,做父母的,勤扒苦做,不敢懈怠。可今年,一家都愁著臉,母親瞅著一院子的蘿卜白菜,再加上心疼父親,也著急上火,胃病複發。李峻星趕回來,帶父親去醫院,給母親熬藥,安慰成績不太理想在高考和打工之間搖擺不定的弟弟,處理白菜蘿卜,操辦過年,人情禮節也隻好由他這個長子代父親出麵。

鄰家老戶,在村口為兒子建新房。本來,建房該等到春天,天氣回暖,幹活也能伸開手腳,可是呢,年關是鄉下男女相親的集中期,老戶家兒子和某位女孩基本達成意向,過幾天女方要來驗證允諾的臨街三層小樓是否屬實,再做進一步考慮。老戶急著趕工期,酒菜管飽,工資出得比平常高,再說李峻星上學時有幾次學費不趁手,老戶都慷慨地借了錢,雖然也收利息,可到底是份情意,於情於理,他都得來幫忙。

幹著活,東拉西扯中合營伸手向公路上打招呼:“咦,你看,那不是金老板嗎,金老板今兒咋自己開車送樓板,底下人呢,也沒個人護駕呀。”

金生水笑罵一句,將貨車靠路邊停下,來到工地,撕開煙,一人一根,高低也都是做這一行的,經常碰麵。“何奇誌這狗日的騎摩托車碰著了,閑著沒事,替他跑跑腿,給皇樓村西頭送的,晚上正好順路在老吳家喝點,哥幾個要有空也去熱鬧熱鬧。”

“哦,我說呢金老板,敢情是去老丈人家,那這事不能耽誤,得親自去。”

金生水又扔給合營一支煙:“扯淡我看你最在行,也看著點兒,別把牆壘歪了。”

“嘻,你問他壘歪的還少嗎?”工友小濤插話,“金老板,啥時候喝你的喜酒啊?”

金生水陡然笑出一臉春色:“不急不急,兄弟,少不了你的。”又依次敷衍了幾句,“那行,哥幾個先忙著,回見。”

金生水撣撣衣服,看一眼正在搬磚的李峻星,錯錯嘴唇,似笑非笑的,開車走了。照例把關於他的話題留在身後。

“這狗日的混的,叫一個得意呀。嘖嘖,老吳這叫什麽,一把撞上狗屎運了。”合營不免羨慕嫉妒,酸酸的口氣,“老吳那個小女兒,叫什麽來著,小鳳?對,小鳳,聽說長得那個俊呀,你看你,我跟人家峻星說話,你瞎反應激動個啥,哈哈……”合營笑鬧著用石子擲了一下還是光棍的小濤。

小濤不甘示弱:“還不是因為想嫂子了。”

合營又說:“峻星,聽說上學時小鳳和你有那啥來,真的假的,看不出來啊,你小子豔福還真不淺哪!來,過來說說,都幹到了哪個程度……”

老百順看著窘迫的李峻星,忙阻止道:“隊長來了,幹活,趕快幹活。”

幹著活,李峻星的思緒飛散。也奇怪,不善言談的他卻總是能輕輕幾句話就把她惹哭或惹笑,一串笑撞彎了吳桐鳳的腰,或者,轉眼間眼睛就下雨了,他再把她哄好。當然,後者很少發生。

那時頭頂陽光燦爛,心情也正藍,有那麽幾次,她和他一起因遲到在廊下被老師罰站,聽著教室裏以及隔壁教室的起哄,他會很窘,吳桐鳳倒淡然。吳桐鳳常想,那河沿兩邊寂靜又熱烈開放的桐花,是不是也有他們灑落的笑聲驚醒的幾朵呢?

河水雖然流得仔細、緩慢,可一轉眼,就已不止十年。他們在同一所學校讀完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又在同一座城市,幾乎所有熟識的同學都以為他們會在一起,可隻有他們知道,他們的關係,仍然若即若離。畢業後,李峻星工作並不順利,市場上最不缺這種學曆一般卻急於求成的年輕人,他也想踏實找份工作,可身後四處漏風的家庭、急遽衰老的父母、不確定的未來、不敢承諾的戀情,每一項都像惡狗,追著圍剿他。李峻星年紀輕輕,卻時常感到心力交瘁。和朋友在市裏合夥開了個辦公耗材店,也不景氣,最近父母建議他,別瞎折騰了,好好準備明年的公務員考試。

李峻星想,真是一晃眼啊,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彼時沉默寡言的單薄少年,已經長成身高肩寬結實的男子漢;而吳桐鳳的美好,也是愈來愈鮮豔,惹人垂涎。

到了年底,四鄰八村婚喪嫁娶都密集。這天,吳桐鳳也隨人看鄰家瘦弱的妹妹伴著古老的婚曲,在吹吹打打的嗩呐聲中,最後被一襲婚紗裹走了。

最後一項,是鄉土風俗裏流傳的哭嫁。吳桐鳳看著鄰家妹妹哭得真真假假,被新郎笑嘻嘻地抱上了婚車。

吳桐鳳仰起臉,望著冬日院中光禿禿的梧桐樹,風吹過梢頭,有梧桐果掉落。她撿起一顆,放在手心,久久看著,那小鈴鐺一樣枯萎的梧桐果,似乎在喊著什麽……她想,自己嫁人那天,會哭嗎?還有,抱她上車的那個人,會是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