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院子裏的那棵老桐樹被雷電擊了頂,來年再出葉子,便不複往日茂盛,陽光灑下來,枝葉鬆弛,一方陰涼不再嚴嚴實實,而是斑斑點點,力不從心的樣子。它也老了。隻是樹的老去是安靜的,得體的,隻偶爾有一聲落葉的歎息。

不像老何,老得煞是難看。

家族遺傳的中風基因到了年紀便起兵造反,一路攻城略地,將老何扳倒在床,慢慢走向死亡。一輩子倔強的老何心猶不甘,氣得摔桌子砸板凳,可半身不遂,他的火氣撒得也不能順心如意,隻好和自己置氣,心緒暴躁,大呼小叫。

病魔掌控著老何破舊的身體和日常表情,可老何這強驢不順從,拔河似的,和命運在爭,於是整個人像是一個拙劣的提線木偶,半身偏癱,嘴歪眼斜,麵目猙獰。母親喂藥,他尚未僵硬的那隻手一下就將水杯打翻,熱水濺了母親一臉。何無心在外麵做自己的事,和他本不相幹,老何也能尋出事端:“老三,你在那笑啥呢,偷笑!以為老子沒看到?巴不得老子死?老子好著呢,照樣揍你狗日的!”行動不便的老何,火力全轉移到嘴上了,罵起人來別開生麵,句句醃臢。母親從地上拾起鞋底扇他臭嘴,老何甩胳膊蹬腿哭號起來,消停不大會,崩出幾個響屁。母親急忙奔來,還是沒來得及,老何淋淋漓漓,拉了一床,故意的。母親氣得落淚,老何陰謀得逞似的,倚在牆上,笑眯眯的,看著母親和何無心在臭氣彌漫中忙活……被中風摧殘的老何,折磨著自己,也糟踐著家人。

父親的暴躁,是源於對死亡的恐懼,而且對它的步步緊逼無能為力,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死亡一刀刀收割一空。所以老何死時,母親和何無心都鬆了口氣,像是一件糟心的事終於完了,畫上了句號,好了,安靜了。

老何癱瘓的五年,本就不是親爹,且帶著未釋懷的怨恨,老大何入海不曾露麵。執教十餘年,他終於調入教育局謀了個科員,然而大約仍不甚得意。他這樣的人,總活在被自己的野心和現實落差拉鋸的苦楚裏,即便做了科長,上麵還有副局長、局長,他一生都將陷入汲汲於更高目標的惶急焦慮裏。

老二何流洋倒是來過幾次。越過了青春湍急的虎口,血脈裏激**的風聲漸漸熄火,何流洋才明白,年輕時,那些浮誇的放縱,壓榨親情,索取家庭,打架、使狠、瞎混,並以此向誰反抗似的,自以為很酷,實則膚淺得可憐。到了三十歲,終於向命運低眉順眼,相親結婚,在縣城開一爿小店。他出去推銷啤酒,妻子在家並不安分,聽說最近夫妻不和,在鬧離婚。何流洋回到老家,每回都是手掏進口袋,看似要拿錢的架勢,卻隻問問:“還有錢給爹買藥嗎?”得到何無心表示還有的點頭,老二便不言語,手從褲兜裏掏出來,點一支煙,架在老何歪斜的嘴上,終是憋不住屋子裏老爹濃烈的尿臊氣,去院子裏轉轉,等母親把家養的雞燉熟,吃完,抹抹嘴,走了。

何晴晴上完大學,在嶺南沿海某城外資公司做了一枚白領,自有情感、婚姻、工作、房子等幾座大山鎮壓住她,自顧不暇,每年也就是春節期間回來一下,還多半用在同學聚會之類上麵。

時光和河水一樣,確實都流向了遠方,但未必能匯入海洋,更弗論中流擊水,興風作浪。老何的幾個孩子,年與時馳,意與日去,挨近人生中場,都隻好默默承受命運加諸自身的重量,用盡全力,也僅僅步入庸常的人生。

老何死後,何入海要將母親接入城裏。母親明白,未必是良心發現,用意是讓自己接送孫子上學。母親沒應聲。前幾年孫子就是母親帶大的,也算對得起他了。母親照顧父親五六年,已被消耗得隻剩一個空殼,自個兒也是一身病症,隨時可能臥床不起。可老大還想索取。打著孝順的名義劫持走了母親,老三怎麽辦,誰給他做口熱飯?何入海根本不做考慮。

帶著先天的虧欠心理,母親對長子的冷漠從未有過微詞,這回忽然有些恨,她說:“我老了,過不幾年也要死了,不給你家帶去晦氣了。”

老大何入海訕訕的,擺擺手,說:“不去就不去吧,說這話幹什麽。”

老二何流洋偏還要追加一句:“娘,有福你不享,就知道照顧老三,我看你能伺候他一輩子?”

母親終於爆發出來,將麵前的瓷碗摔到地上,碎了一地:“老大你家孩子放老家我帶時你可曾給過一回奶粉錢?老二你縣城房子首付裏的六萬塊是誰出的?晴晴你的大學學費是怎麽來的?”母親拉過何無心,“都是你們這看不起的傻子兄弟一回回跟人家當孝子哭出來的血淚錢嗬……”母親說,“你爹這五六年的醫藥費不說,端屎把尿穢物清洗你們誰做過一次?”母親站立當堂,白發巍峨,將老何的遺像擺於中央,端過一把椅子,將何無心摁在椅上,“當著你們的爹,都給我跪下!”

母親要兄妹幾人向傻子跪拜。

僵持中,何無心一彈身,跑出去了,到外麵,抱住梧桐,痛哭失聲……

兩年後,母親臨死,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抱緊何無心,抱得那樣緊,把他的頭拽往自己腹部,像是要把他再塞回肚裏。一個母親,要走了,留下她的傻兒子在這荒涼的世上,她不放心。

母親的葬禮上,四個孩子再次聚齊,老大何入海升任科長,老二何流洋生意也漸至順風順水,幺妹何晴晴即將嫁給殷實的嶺南本地郎,三人商量,要把老母親的葬禮大辦一場,軒軒敞敞,風光風光。何流洋甚至拍出一遝錢給老三:“娘死了,你好好哭一場吧。”

靈位前,他們三個哭得其貌哀哀,有模有樣。

唯何無心自始至終一聲不曾哭。他又現出那種迷惘的、無辜的神情,一遍遍摩挲著母親的遺像,臉上如大風刮過,空茫茫的。

人們議論:“真是個傻子,平常人家給幾個錢就哭得嗷嗷的,自己的娘死了,都不知道哭,沒心沒肺……”

何無心靠在梧桐樹上,像是寒冷,緊緊貼著樹身,似乎自己也立成了大樹的一部分,他看看樹下的土地,又望望夕陽,眯著眼,笑了。這時幾片尚還青碧的桐樹葉子寂靜飄落,乍看之下,倒像是眼淚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