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路也沒那麽順的。
隔壁村死了人,架著何無心,披麻戴孝,縞衣素裹,打扮停當,推他到靈前,何無心看看周圍的人,迷迷瞪瞪的,像在夢遊。母親在旁邊,眼含期待,手攥在一起,暗暗為他鼓勁。可過了許久,他也沒個哭的意思。眼看要蓋棺起靈,何無心還沒哭出聲,雇主很掃興,嘟囔道:“我就說吧,一個傻子,能有什麽情感,這不,弄得臨到手淨瞎耽誤事兒。”
母親急了,上前拍打他肩膀,比畫著,複述著,重新讓他回憶母羊死時的情景,以期喚醒他的淚腺,順利哭出聲。可何無心沒能領會,咧著嘴,傻嗬嗬的,看著母親手忙腳亂的著急神色,不知想到了什麽,大約覺得有趣,也擺著手,學著母親的樣子,然後蠢乎乎地笑了。
這一笑把雇主徹底惹惱了,連聲喊著:“架出去,架出去,滾!”
老何臉上掛不住,從後麵抬起一腳,踹得何無心往前撲倒,臉撞在棺材板上,額頭應聲凸起個大包,嘴唇磕破,血和口水粘連著流了下來。許是觸疼,這回何無心倒哭了,不過哭得很難看,情感不飽滿,氣勢也不連貫,皺巴著臉,歪著嘴,嗚嗚而哭。
母親見狀,護也不是罵也不是,忽然悲從中來,撲在地上,哭得潑墨山水一樣,淋漓酣暢。母親替他哭了一路,整個葬禮都浮在她的哭聲裏。這氣勢浩大的悲傷,讓葬禮很是風光,雇主比原定的價錢多給了兩百,並說:“這就對了嘛,你才是幹這個的,還拉個傻子幹什麽,累贅。”
母親接了錢,抽出那額外施舍的兩張,丟在地上,把應得的塞進何無心的口袋。
母親這一場哭,傷筋動骨,到底是老了,躺**幾天沒起來。到了第五天,母親掙紮著做了飯,讓何無心吃過,給他把鐵鍁,在以前安葬母羊的旁邊畫好長短,讓他沿線挖出個長方形土坑。
挖了一半,他似乎想起來什麽,蹲在坑內撓頭,看看母親,又看看深坑,臉上呈現出努力在記憶中打撈光影的神情。母親讓他別停,繼續挖。何無心正值一生中最蓬勃的年齡,他半**上身,肌肉抖動,一鍁一鍁輸送著青春和力量,半支煙的時間,大坑便已完工。
母親攏攏頭發,走進坑裏,躺下,麵色平靜。
“埋吧。”
何無心是疑惑的,然而他習慣於聽母親的話,或者他以為是個遊戲,就一鏟一鏟往坑裏扔土了。黃土從腳蓋起,薄薄地覆上母親的身體。到最後,隻剩花白的頭頂和一雙望著天空的眼睛,母親說一句:“我兒,娘老了,以後哭不動了,你就當是哭娘吧……”
死去的羊,消失的生命,以及這即將被埋葬的娘,所有的事情他似乎都聯係起來了,何無心猛然驚醒,他拋下鐵鍁,跳進坑裏,拽著娘,一邊哭一邊喊:“娘……羊……娘……羊……”
母子二人抱頭痛哭。
以後在葬禮上,何無心哭起來就順暢多了,特別是棺木落入墓坑,漸次被黃土埋沒,他的淚水也隨之滔滔滾落。之前仿佛水源和龍頭之間的水管堵住了,母親的死亡演習,疏通了他的淚腺,上下連貫,再哭就水到渠成,想什麽時候來就來,想什麽時候收就收,按照雇主的期望,提供足斤足兩的悲傷,淚水汩汩,哭得揮灑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