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歲那年,何無心差點被二哥何流洋打死。

在家裏,除了齊心協力地將愛傾倒於何晴晴之外,四個孩子裏,論起來,老何當然更偏心於老二。因為那是他的種,是他正常發揮的、能傳宗接代的、和他如一個模子裏倒出來的種。一樣的身材矮小,皮膚黝黑,脾氣暴躁,也一樣的眼高手低,能說會道。老何對他寄予很大期望,可惜何流洋不爭氣,也可能毀於老何的寵溺。上到高中,他就走偏了,學會了抽煙喝酒,和縣城的小流氓們混在一起。特別是在老大何入海的對比下,更突出老二殘次品的屬性。

何入海挺拔英俊,膚色白皙,怎麽看,也和老何不是一個品種。四鄰八舍都知道,老大是妻子喪夫改嫁帶來的拖油瓶,要不然以老何的個頭長相,怎能娶到如此賢妻?何入海知道自己的來曆,在人屋簷下,凡事都看老何臉色行事,他是順從的,低矮的,乖巧的,也是始終有距離感的。老何知道,姓雖然改了,人,到底不是他的,自己確實也生不來這樣齊整的兒子,對何入海,也就沒有那種血脈相連的牽心扯肺。可是老大爭氣,學習好,不惹事,中考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當時鄉村孩子最熱衷的師專。因師專上學不交學費,還有補貼,畢業了,就是中小學教師。何入海從一開始就是後悔的,他的一生都陷在這懊悔和不得已裏,在漫長而枯燥的教師生涯裏,他總想,以當時的成績,如果按部就班地上高中考入大學,他的人生該是怎樣的一番錦繡前景?可當初,是直接考師專還是從眾讀高中,他也曾試探著問過老何。老何抽完煙,才慢悠悠地說:“你長大了,自己看著定吧。”這句話,何入海恨了幾十年,一輩子都沒法和老何達成和解。因為他不是親兒,因為不舍得花錢,他才會說你長大了,自己定吧。何入海看著那些學習遠不如他的同學後來考了大學混得都比他得意,他心裏不止一遍地罵,他媽的。不知是罵這命運還是罵老何。

對何流洋來說,盡管人們風言風語,說他和老大不是一個爹的,但畢竟母親沒有親口說破,他便覺得那都是流言,因為有這樣一個哥哥,他覺得體麵,做什麽事,也有主心骨。何入海是他這輛冒失車的方向盤。從小到大,凡事都是他出麵,在家裏,當然他也方便出麵,哥哥在後邊給他拿主意。

等到哥哥上了師專,終於脫離家裏不用手心朝上問老何要錢,他才看出哥哥絕情的一麵。這絕情,仿佛壓在心底的劍,憋了這些年,到了這一天,總算可以“唰”一下淩厲出鞘。何入海像是急於逃離家庭的風箏,一旦飛向獨立的天空,對身後那個心存寄居感的家庭,再不願看一眼。順帶的,連對何流洋也冷漠起來。

沒了哥哥規勸斧正,何流洋的人生隨著性子肆意流淌開來,在高中花樣作死了一年,終因打架鬥毆被開除。老何無計可施,隻求入秋招兵,能順利把小祖宗弄到部隊裏鍛煉鍛煉。

事情偏偏就毀在傻子老三的手裏。

本來何無心上學雖遲鈍,在大哥的輔導下,也沒落到最後幾名去,可到了初中,因為一次走錯女廁所,驚起一陣風波,老何索性不讓他上了。“一個傻子,識文斷字就得了,再上也是白搭。”老何這樣對妻子說。

何無心下了學,老何給他做了個木箱子,箱子刷了白漆,綁在自行車後座。夏天時,何無心從鎮上批發一箱冰棍;冬天時,箱子旁插個草垛子,展覽著糖葫蘆。他將自行車紮在學校門口,掙點零花錢。何無心做得起勁,他有耐心。夏天時箱子厚實,冰棍蓋得嚴謹,賣得也不貴;冬天的糖葫蘆他舍得用糖,炸得香脆,糖漿厚厚的,亮亮的,色彩誘人。掙來的錢上交,然後大部分轉手給何流洋敗壞掉,小部分供何晴晴花銷。

可妹妹不開心。還在鎮子上中學的何晴晴,每次放學到門口,都要低著頭,猛蹬一下自行車,急速通過。她不想聽人故意逗弄,說:“哎,何晴晴,那不是你哥嘛……”

這天,何無心賣完冰棍,循例沿著小道回家。正值玉米灌漿時節,遮天蔽日的玉米像是千軍萬馬列陣,一望無垠,那盛大濃烈的綠色,乍看去像是固態的,風也僅能吹動邊緣的綠波。小路幾乎被兩軍夾峙的玉米軍團給聯手淹沒了,何無心照常騎著車,到了路中間,忽聽得綠色深處窸窸窣窣,然後是一聲尖叫,他停住,撥開葉子,就看見幾個半大的壞孩子在拉扯隔壁村的傻姑娘。

這些正在發育的鄉野壞孩子,生得糊塗,活得盲目。他們將傻姑娘的衣服撕開,用腰帶纏住她的眼睛,輪流去摸她的女性特征部位。他們一邊摸一邊咽著唾沫大笑,傻姑娘的眼被蒙著,看不清,手裏抓撓著,不停喊叫:“天黑啦,天黑啦……我要回家……”他們笑得更歡了。

何無心沒想著和誰起紛爭,但女孩那陷入漆黑中的恐懼的哭聲,催動他想去解開她頭上纏著的腰帶,讓她露出眼睛。所以他衝進去的時候,不是一臉怒容,而是先笑了一下。他們剛要覺得兩個傻子湊到一塊,這下更好玩了,卻隻見何無心手裏拎著一把鐵鏟——鏟子是他隨身帶著,遇見嬌豔的花草就采一點帶回去給他養的小羊嚐鮮的,他很寵那隻小羊——他揮舞著鏟子,沒有章法,力氣卻大,那些壞孩子有兩個被他劃傷,避退不及,被玉米棵子絆倒在地。何無心撲上去。倒在地上的那人以為這下可要被傻子給鏟死了,哭叫一聲“哎呀……”,一下(上屍下從)了,尿了褲子。傻子卻把慘白的他拽起,咕噥一句:“這個螞蚱叫你壓著了。”他們趁機狼狽逃竄,何無心去解傻姑娘臉上的腰帶。可她在黑暗中,出於惶恐和自衛本能,溺水似的,終於抓住一根稻草,兩隻手將何無心一頓抓撓,到底還是被他給解開了一半,然後她露著半個臉跑。她跑,他在後麵追。他認死理,還沒給她完全解開呢。

一直追到大路上。

很快,就有人圍觀,傻姑娘的衣裳幾乎讓那些壞孩子脫光了。然後有人通風報信,姑娘的直係旁支兄弟呼啦啦來了十幾個,飛起一腳,將何無心踢倒,再揪著他的頭發,問姑娘:“是他幹的嗎?”傻姑娘不明所以,慌亂中點了下頭。好了,一聲令下,磚頭、瓦片、泥塊都成了幫凶,眾人七手八腳添磚加瓦將何無心揍得萬紫千紅。這還不算,扭著他一路遊街示眾,到了村子,占領村委前的製高點,先前戲弄傻姑娘的幾人也成了觀眾,並反戈一擊,向傻姑娘家人提供佐證:“我們早就見他不懷好意,一直尾隨著女孩,沒想到,傻子這麽不是東西!”

一時之間,傻子調戲姑娘就傳開了去。還沒等老何拿著賠禮的錢請村主任出麵調停,老二何流洋就率先跑來,一聲暴喝,一磚頭將他兄弟的頭砸破。然後,摁在地下,一拳一拳打得龍騰虎躍。那是真切的恨,有這樣的兄弟,他感到丟人。更重要的是,秋季征兵名額,還會給他這個流氓犯的二哥嗎?何流洋氣急攻心,甚至落下眼淚,推著傻子:“你怎麽不去死?”

圍觀人群裏,何晴晴最應該說一句:“二哥,別打了,不是他的錯。”可她始終沒吭。她想起這個傻子哥哥在校門口讓她尷尬的情景……卻忘了何無心掙來的零錢有一部分支援了她。剛才在玉米夾道上,她遠遠地在後麵,何無心是救那姑娘還是欺負她,何晴晴心知肚明。

母親趕過來,何無心已被打得奄奄一息,她拉不住瘋了一樣盛怒的何流洋,擋在兩個兒子之間,悲哀至極地喊:“他是你親兄弟啊,別打了……”

何流洋愣了一下,繼續打,說道:“我沒有這樣的傻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