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買賣做不成,何無心跟人在建築隊裏做小工。別人下了工都幹幹淨淨的,唯他,回到家,天天像從沼澤裏爬出來似的,一身的汙泥混著汗漬,衣服皺巴巴的,渾身冒著濃重的酸臭,隻一雙眼睛是鮮活的,見了母親,一眨一眨,摸摸肚子,翻著嘴唇,笑:“娘,餓。”

母親一邊生火熱飯一邊問他:“我兒,有人欺負你嗎?”

“沒有呀,都可好啦,”他說,“娘,我又不傻。”

到了他二十歲,母親已分不清他是真傻還是假傻了,有時何無心的一些言語甚至讓母親覺得,或許他倒是清醒的那個。

不上工的日子,他經常在那裏愣愣地一蹲一站半天,盯住一朵雲或一棵草,看,無窮無盡地看。母親看看他那個樣子,呆頭呆腦,癡癡笑笑,一想到他之後漫長的人生,便心內焦灼,忍不住問他:“我兒,這麽半天,你都在想什麽呢?”母親麵容淒清,語氣哀憐,有些恨鐵不成鋼,就知道哭哭笑笑,天上的雲地上的草有什麽好看的呢?哪怕你缺隻胳膊少條腿,也比這樣傻一輩子好啊……母親蹲下身,摁住他的肩膀:“孩子,告訴娘,你腦袋裏想什麽呢?”母親搖晃他,越來越用力,何無心像一株枯瘦的樹,禁不住風浪的晃動,一腳跌在地上,撇撇嘴,要哭,看看母親,沒哭出,說道:“娘,風生氣了,剛才把雲吹得可亂。”或者說:“娘,蝴蝶迷路了,我引了它一上午,給它導航呢,它說回頭給我一粒蜜,我坐這兒,等它回來。”再或者:“隔壁二叔吵架破口一聲大罵,把草裏的螞蟻嚇得崴了腳,正疼呢……”

都是些沒頭腦的傻話。母親攬住他,風吹來,撩動她鬢角漸生的白發。

入了夏,午間下了一場雨,眼瞅著一時半會沒停住的意思,何無心去幹活沒帶雨具,母親從窗台拎了傘,披了雨衣,奔去工地。到了地方,雨小了,遠遠看見一堆工人歇了工,在走廊上抽煙聊天,中間一人,頭上套個盛泥灰的小桶,眾人以石子砸桶聽聲,取個樂子。

母親走近,看清是何無心,當時就蹦起來。母親替他摘掉灰桶,圓睜兩眼,一個個將那些幫閑看遍,揚著手,終於打了何無心一巴掌。似乎那一掌也打在所有圍觀人的臉上,眾人低著頭,臉上赧然,耷下眼皮抽煙。母親頹然坐到地上,嗚嗚地哭了。

何無心沒顧上哭笑,他被嚇住了,蹲下來拉母親。母親如悲傷破碎的流水,怎麽也拉不起來。他抱住母親花白的頭,“哦哦”地哼著,揉著母親的頭發,像母親以前哄他那樣。母親的頭巾被他弄鬆,包裹的三尺白雪流落肩頭,她哭得顫抖。

“咱不做了,”母親起身,轉身罵那些工友,“你們這些狗日的,欺負一個傻子,喪良心!”拉著何無心回家,快到家門了,母親又打他,“他們讓你戴你就戴啊,你傻啊?”

母親似一下子老了十歲,看著癡癡呆呆的兒子,發愁該讓他學點什麽,才能有一技傍身,即便父母不在了,他也能養活自己。

母親想了半年,在一隻羊的葬禮上找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