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競雄是專科,三年製,很快就要畢業了。畢業是件惱人的事。她就想待在校園裏,和周華強一起。她還沒享受夠。就像寫文章,剛開了頭,緊接著就麵臨煞尾。也怪自己懶,不曉事。早知道時間如此匆促,像長了飛毛腿,跑得比兔子快,甚至比火箭還快,不如多學點。記得剛談戀愛,周華強在地下室裏弄報紙,她大著膽子追過去。周華強確實不錯的,她沒看走眼。他對經濟很了解,對國內著名經濟學家和不著名經濟學者如數家珍,對中國未來經濟走勢有自己的看法。
爸爸來過幾次西安,與西安這邊也有些生意往來。萬競雄開始是瞞著的,她不想告訴大人,時機不成熟。爸爸不會同意她談戀愛的,和一個窮學生眉來眼去的,多沒出息。母親在老家已為她相好了一個大男孩,家裏也是做生意的,條件更好。兩家結親,互相有個幫襯。自己也不會吃虧,做著大老板的千金和做著大老板的兒媳,哪一樣都不差,都是美事。去年暑假,萬競雄和周華強去三峽玩,在路上他們聊了很久,對未來發表看法。隨著三峽大壩逐步合龍,瞿塘峽、巫峽、西陵峽盛景將不在。趁著還沒淹,趕緊去看看。看完三峽,她心生無限感慨。風景太瑰麗。在遊船上差點出事。周華強機靈,處處照拂她。她低頭掬水洗臉時,一個浪頭打來,船顛簸起來,人差點栽進水裏。周華強眼疾手快,一把扯住衣領,將萬競雄拉回船裏。
萬競雄嚇得花容失色,臉色煞白。要是掉進水裏,注定凶多吉少。
自己是旱鴨子,不會遊泳,一旦落水,麵對洶湧的浪濤,幾無生還可能。
等緩過勁來,她一把死死抱住周華強。周華強給予安撫,給予寬慰。她怦怦亂跳的心才慢慢平靜,漲紅的臉也漸漸恢複。
這一趟行程,大大增進了倆人的感情,在火車上,他們就聊起了未來。本來她還心思漂移,隻是談個戀愛,增加些經驗罷了,沒想著後麵的事,還遠著呢。自己畢業了,周華強還在大學,不同步,不同時。後麵咋樣,能不能走到一起,成為一家人,不好說的,她也沒往深處想。
周華強救美後,萬競雄不能不想了。她倚著周華強,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畢業了,你願回家鄉,還是留在大城市?周華強一邊撫弄著她的秀發,一邊呢喃,你去哪,我去哪。我要回到縣城,在爸媽身邊,幫他們打理業務。你們願意接納我,我也去。當然了,你爸媽要給我機會。相信,我會幹好的,不會丟人,也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確實想留在大城市,但如果我們能走到一起,我就跟著你。周華強再次強調。隻要你願意,我隨你到天涯海角。
爸媽不一定同意。他們說給我找了一個男孩,長得帥,家裏條件很好。他們還說與我很般配。爸媽也許就是誑我的。婚姻大事,我自己做主。他們也拿我沒辦法。你要等著我,不許趁我走了再偷腥。萬競雄用手在他鼻子上輕輕刮了一下,算是懲戒和提醒。
天下第一美,無人能比了。我還能找誰?還願意找誰?隻要你不變心,我的心將永遠都是你的。周華強俯下身,在她光潔的額頭輕吻一下,很紳士的。
爸媽不同意的話,那就麻煩了。我會說服他們的。他們不同意也得同意。女兒的終身大事,不能砸在他們手裏。
我相信爸媽是講道理的。他們見了你一定很喜歡。他們會相信我的眼光。如果成了,我們一起打理家族生意,比上班強多了。
周華強嗯嗯地點頭,沉浸在幸福的憧憬裏。倆人都很興奮,也很激動,就像很快就要步入婚姻殿堂一樣激動,也像馬上就要走入洞房一樣興奮。綠皮火車冒著白煙,呼嘯著駛向邈遠。他們是繈褓中的嬰兒,被推著、拖著、拽著,去向下一個目的地。那裏樹木蔥蘢,鳥語花香。
生活不是苟且,生活充滿了詩,還有遠方。
他們的遠方是西藏。
周華強和萬競雄這一對璧人來到拉薩,來到布達拉宮,被深深地震驚了。
還有這樣的淨土,這裏保留著遠古的傳統。建築如是,人亦然。
愛情在旅遊中升華,兩個人遠行,將生死、安全都交給對方,將快樂、愉悅相互分享,一人快樂變作倆人快樂。去林芝,玩墨脫,過程艱險,人很享受。如果一人去,無論如何堅持不下來。納木錯是藏人的聖湖,幹淨純潔到虛無。來到這裏,私心滅失,雜念消弭,如入仙境,似進聖堂。有藏人匍匐到這裏,三跪九叩,長揖不起。聖靈之子,造訪寶地。
夏秋之交,善男信女魚貫而來,洗聖水,喝聖茶,虔誠膜拜,將心交給了天地,把魂給予了神祇。
周華強牽著萬競雄,赤著腳,慢慢向水中走去。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納木錯的湖水始終清澈見底,清涼無比。有人捧起聖水,沐浴身心。周華強掬起一捧,輕輕地灑在萬競雄的頭上。萬競雄遍體清涼,渾身通透,醍醐灌頂,豁然開朗,以前想不清、悟不透的事,一一化解。他們心中敞亮,眼光閃爍,能穿透黑暗,抵達無窮之境。他們心中鬱結的事,好像已不是事,好像父母已經答應了,同意了。在聖湖邊,萬競雄主動吻住了周華強。周華強的淚水嘩嘩地流淌出來。人間至美,人生摯愛,全在眼前。他忘情地摟住萬競雄,不管不顧,長吻起來。天地隻為倆人開闔,日月隻為一對晶瑩。湖水在風中翩翩起舞,漣漪在心中層層**漾開去。
周華強吻著,抱著。觀光的人不再看湖水,在看他們。一雙雙純情的眼睛盯視著。他們羨慕著,祝福著。
永不分開!萬競雄在周華強耳邊呢喃。永不分開!周華強小聲承諾。除非納木錯湖水幹涸,雪山崩塌,否則沒人能將我們拆開。
萬競雄也流淚了,淚水流到了脖子,流進了衣領。周華強騰出手來,輕輕擦去。
萬競雄馬上就要畢業了,周華強還有一年。家人主張周華強考研,進更好的學校。哥哥承諾過,如果周華強考上西安交大,他補貼兩萬。
父母也出資供養。周華強本來有此念想,考個更好的學校,將來去大地方,北京或上海。這兩地都要研究生。如果去了這樣的地方,前途會更加光明。周華強將想法埋進心裏,沒敢透露半個字。萬競雄家在浙江永康。
永康做五金的不要太多。改革開放還沒開始,那裏人就在偷偷做。1978年後,風氣一變,地下活動變成了地上活動,偷偷摸摸立馬換作正大光明。以前做被人瞧不起,現在做被人高看一眼。以前身份低,現在地位高。做得最好的就那幾家,萬競雄家是其中之一。
萬競雄的爸爸在西安有生意,這邊也常來,還和經濟學家、學者搞到了一起,有些經濟論壇就是萬家讚助的。
萬競雄去過幾次。規格太高,水平太高,曲高和寡,能聽懂的都是行家。萬競雄半懂不懂。對國家經濟走勢,他們總體持樂觀態度,給在座企業家們打了一劑強心針。有個學者光頭,語言鏗鏘,氣勢不凡。他將中國的經濟趨勢分析了一遍,鞭辟入裏,入木三分,贏得一片掌聲和叫好聲。
周華強要是在,該多好。萬競雄很想帶他去長長見識。可爸爸在那裏,她不敢。爸爸火眼金睛,如果發現她談了男朋友,說不好就拆了。
他不主張學生談戀愛。最寶貴的學習時間,怎麽能浪費在花前月下,消磨在卿卿我我當中?他最看不得貪玩、不求上進的人,深惡痛絕。
爸爸如果知道自己隻顧著談戀愛,荒廢了學業,一定會氣得不成樣子。母親還好,盡管提過幾次,她都打馬虎眼遮掩過去。家裏已有主意了。母親側麵提到過,和陳家二小子陳一虎結合。這是心知肚明的事,家人都這樣想。不嫁他還嫁給誰?倆人從小玩到大,一起光屁股長大。
可陳一虎不學無術,仗著家裏財力雄厚,花得很。本來她對陳一虎還有點好感,可回家就聽說他與鄰村一個女子好上了。家裏長輩都希望他們能結合,兩家財力相當,互相幫襯,相互扶持。倆家結緣,將來就會把業務越做越大。
陳一虎其實也有心,隻是管不了手腳,耐不住寂寞。是貓總要偷腥,是鼠總歸鑽洞。他偷了腥,又陷入洞裏,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可有很多雙眼睛在盯著他,他瞞得過嗎?
父母不會講的。他們講的都是陳一虎怎麽能幹,怎麽操持。這事還是閨密偷偷告訴她的。她氣得當場爆粗。可人家又不是自己的,犯得著發神經嗎?閨密勸,她氣也消了。
現在有了周華強,陳一虎咋樣,她也不上心了。來了西藏,靈魂得到升華,心靈得到洗禮。她看開了,我隻要周華強,誰要是拆散我們,誰就是仇人,就是冤家,今生不相往來。
萬競雄和周華強從西藏回來,在路上告訴他,爸爸要在西安請一幫經濟學家搞個沙龍。請的都是達官貴人或文人墨客,你要是願意,我帶你去。周華強自然一百個同意。
萬競雄也豁出去了。她不怕爸爸罵她。早知道早好,醜媳婦總歸要見公婆。周華強這個“醜媳婦”不醜,滿身才華,滿腹經綸,去了不說長臉,諒也不會丟麵子。爸爸問起,就照直說,他生氣也沒辦法。
兩個風塵仆仆的人,剛下火車,來不及打扮,就來到會場。
爸爸見到了周華強。他一句話沒說,隻招呼他們坐。萬競雄撲騰的心才稍稍安穩。他們找了一個角落,悄悄坐了下來。
周華強打量著周圍,無意中看到高天龍也來了。他吃了一驚。這小子還被邀請了,奇怪!他有什麽資格來?真是湊熱鬧!怕是跟自己一樣吧,都是被帶來的,可有可無的角色。
周華強以為萬競雄將他們的事告訴萬總了,也不避嫌,目光時時落在萬總臉上、身上。他眼睛轉來轉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還時不時和萬競雄耳語,顯得親熱親昵。萬總在台上看得一清二楚。就是女兒不說,他也能猜出幾分。
隔天,母親的電話就追了過來。爸爸當隱身人,一句重話都沒有。
她暗自慶幸,爸爸算是默許了。
母親話也不重,就和萬競雄聊家常,臨末,不經意提起了周華強。
萬競雄隻好如實相告。母親問候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她要回家。暑假不能老在外麵漂著,家裏還有許多事。
暑假回來,萬競雄臉色就不好看。周華強很納悶,問,怎麽啦?萬競雄始終不語。問急了,她就嗬斥他,事情有點糟糕,比我想象的要難。
看來我們在一起的緣分盡了。你走吧,不要找我。
周華強心情一落千丈。他孤獨地遊走在校園裏,在綠園裏踟躕,在閑趣亭邊徘徊。這是沉重的一擊,比泰森的拳頭硬,比霍利菲爾德的巴掌狠。他感到天塌了。萬競雄回一趟家,回來就變了,變得徹底、幹脆,連商量的餘地都沒有。說好的話怎麽可以反悔?做下的事怎麽能不認?
人家的青春滴著蔥綠,他的歲月淌著幹枯。當聽到“緣分盡了”這句話時,周華強像被抽了筋,吸了髓,渾身軟塌塌的,毫無力量,整個人像丟了魂一般,不知該咋辦。以後的路怎麽走?還要不要往下走?他一臉懵懂,腦子好像忽然被清空了一樣,啥也裝不下,都給她帶走了。他不敢想她的名字,也不許別人提這個名字。他不恨,恨從何來?她必然有苦衷。為啥不告訴我,獨自扛著?你柔弱的肩膀扛不了如此重壓,放下吧,回到我身邊。
周華強吃不下,睡不穩, 人也跟著憔悴下去。大三本該準備考研,可他心思一點也不在那上麵。一睜眼,就是她;一閉眼,還是她。她的麵容,她的身影,她的神態,她的衣著,全在眼前晃。
以前覺得失戀是遙遠的事,是別人的事,自己攤不上。書上說得,失戀的人要死要活。鬼扯!都是瞎編的,哄人呢。現在想來,書上說得不假,非但不假,還很真,隻是不夠深刻,不夠傳神,不夠細致。她的發梢蹭自己的臉,癢酥酥的;她的呼吸吐在脖子上,好香;她的衣服有一股自然的清香,聞不夠。她總能給自己帶來靈感和驚喜。和她在一起,吃什麽都甜,做什麽都快,腦中小馬達轉得飛快,反應特靈敏。上課非常專注,聽一遍就知道下文。現在,腦子糊塗了,心思亂了,整個人像得了大病一樣衰敗。他不想這樣,可改變不了。
孫家旺知道了,非常心疼。他找周華強談心,聊天,一聊就是大半個晚上。都大三了,不能泄氣。我當班長有個希望,班上同學都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地度過四年大學時光,圓滿地就業,或升學讀研。如果我做不到,有人掉鏈子,那就是失職,我不能原諒自己。
多大的事。天涯何處無芳草,為啥要在一棵樹上吊死?人要學會轉彎。你不是鑽牛角尖的人,卻為情所困,真不值當。
萬競雄確實漂亮,還有錢,這樣的女孩不好找。但既然人家不願意,你何必自苦?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
如果我和林若嵐分手了,我不會像你。我會努力做到克製、理智。
不咎既往,暢想未來。
話雖這麽說,但真要到來,我也不敢保證。盡量吧,做個理性的人。
林若嵐家在福建,我在天津。說好了,都回各自的家。我們誰也沒有承諾。這是不現實的。我是家中幺兒,不去遠方定居。她是家中長女,也不到別地安家。我們沒有海誓山盟,那是欺騙人的話。這樣的話少說,能在一起就盡量多待會;不能在一起,也不藕斷絲連,纏纏綿綿。沒必要。
道理我懂,也知道。就是想,想得慌,滿腦子都是她的身影。不能見到,見到心一顫。整個人都木呆呆的。該去打招呼呢,還是裝作不認識?我很為難。幾次在圖書館不期而遇,想說句話,人家像陌生人一樣,低著頭,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心都碎了,碎了一地。
不是朋友,就是陌路,難道沒有中間線路?我不想打擾她,就想問她一句話,她是否真愛過我,還是隻想玩玩。我投入了真感情,百分之百地投入,一點沒保留,絲毫無折扣。傾心付出,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果,我不甘心。
她真愛過你。她也很投入。據說她最近好像也很沉默。她一定也在獨自療傷。她有難言之隱,你要體諒。
周華強正麵得不到答案,就側麵包抄,向她閨密打聽。閨密開始支支吾吾,說也不知道,最好別問了,問多了,對大家都不好。
周華強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哪裏不好,我可以改。她要我上進,我不會落後;她要我往前,我不敢後退;她就是叫我跳樓,我也願意。
閨密臉紅了,還是告訴了周華強真相。
萬競雄家投資不慎,一百多萬資金打了水漂。她爸爸急得腰都直不起來,嘴上盡是燎泡。企業正在爬坡期,眼看資金鏈要斷,生意失敗,麵臨關門歇業。母親一個勁流淚,不吃不喝。陳一虎父親親自登門,噓寒問暖,外加安慰。他的一席話像定海神針,讓陷入絕境的萬老板心思又活了。萬老板想到女兒競雄,隻是開不了口。在這危急時刻,提那檔子事,不是做父親的風格。他要風風光光地嫁女兒,體體麵麵地迎女婿,不能寒酸了,更不能小氣了。
陳老板答應萬老板,拆借一百萬讓他周轉,啥時緩過勁啥時還。後麵陳老板還想說什麽,萬老板心裏門兒清。陳老板話未出口,萬老板就接過來,競雄和一虎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她大學一畢業,就回來完婚。
兩人都不小了,也到談婚論嫁的時候了。
陳老板一抱拳,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兄弟有難處,就是我有難處。
隻管吱一聲,沒有不響應的。
萬競雄回到家,還沒高興幾天,就聽說出了大事。她一回來就感覺氣氛不對,但也沒細想,更沒深思。畢竟是女孩子,還沒當家,也不知商場的險惡。這種兒女之事,還是由做母親的來說好些。
母親哭著向她訴說了經過。萬競雄一下子陷入兩難。陳叔有救命之恩,此恩得報。周華強是心愛的人,割舍不下。
家中三女,她是老大。父親給她取名競雄,就是望她巾幗不讓須眉,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一樣可以辦到。名字就是希望和寄托,她不能辱沒了。她一夜無眠,左思右想,該如何決斷?生意不能停,如果停了,爸爸一生心血將付諸東流。她清楚地記得,在政策還未開放時,爸爸擺攤賣小五金,有時穿街走巷,大聲吆喝著。好不容易做大了,不能垮掉,撐一撐也許就過去了。有陳叔幫忙,想必能渡過難關。
陳叔的用意也很明顯,不言自明。兩家本來走動就密切,一虎和自己也是一同長大。他覬覦自己,也垂涎自己,就是長相差,要不是家裏有幾個錢,老婆都不好找。現在關鍵是他已有女人,整天膩在一起。陳叔從來就沒看上,也不許他帶回家。這是母親告訴她的。閨密也說過。
兩人說的側重點不同,意思也有所區別。總之,陳一虎現在身邊有女人,據說還不止一個。
嫁給他就是跳入火坑,不嫁兩家就會反目。競雄想啊想,雞叫數遍時,才迷迷糊糊進入夢鄉。夢裏隻有周華強。她猛地醒來,渾身汗濕。
天一亮,她就來到母親房間,說嫁,然後端碗吃飯,拿杯喝水,行動如常。
周華強聽了,一聲長歎,悄悄地離開了。他也該吃就吃,該玩就玩,該睡就睡。做不到,逼著自己做到。
我不負她,她也沒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