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生要畢業了,他得找好接班人。張玉峰最近風頭很勁,在學校的大小晚會上都有不俗的表現,音樂協會會長非他莫屬。經過一番討論,征得校團委的同意,張玉峰順利接班。張玉峰為人活絡,既懂業務,又會外交。他想大幹一番,接手後第一件事就是組建搖滾樂隊。通告一貼出,很快有一批人報名。經過精挑細選,招募了五人組成搖滾樂隊。張玉峰在行頭和裝扮上也刻意修飾一番,留起長發,蓄上小胡子,腦後紮一馬尾,嘴上八字胡,下巴一撮胡子,形成倒三角,互相支撐,彼此幫襯,很有味道,有時戴鴨舌帽,有時不戴,嘴裏叼著煙,煙霧繚繞,遊走在校園裏,引來嘖嘖聲一片,有型也有派。

他平時喜歡運動,肌肉發達,胸肌和臂肌一露出,性感極了。張玉峰接手“西院音樂教主”的位子,文纖弱有點吃醋了。才華是把雙刃劍,既可怡情悅性,也可招致嫉恨。文纖弱本來是支持他的。但他一放學就泡在地下室,和樂友排練節目。周圍有很多女生,每個都很漂亮,足以和她匹敵。她心裏隱隱不快,隻是沒表露出來。

一次文纖弱肚子疼,要張玉峰帶她去醫院,他說,我忙著呢,你自己去醫務室,開點藥。文纖弱一肚子不高興,滿腹牢騷,又不忍發作,一人抱著肚子孤獨地去了,眼裏禁不住滲出淚水。

分了吧,省得找氣受。她自語。可又舍不得,張玉峰雖然落拓不羈,但確實有才華,有天賦,還有抱負。他曾對她說過,他要做唐朝第二,崔健第三。揣著失落的心情,文纖弱從醫務室走出來,迎麵撞上牛高馬大的張玉峰。她瞪了他一眼,準備不理他。張玉峰強行拽住她的手,走,聽音樂會。

文纖弱轉怒為喜,破涕而笑,用拳頭在他身上砸,砸得重。砸得越重,代表感情越深。文纖弱離不開他了。

在地下室,文纖弱領教了啥叫瘋狂,啥叫歇斯底裏。張玉峰脫去上衣,光著膀子,彈著電吉他。鼓手、貝斯手齊上陣。他一邊搖擺著,彈著電吉他,一邊高吼《夢回唐朝》:今宵酒醒無夢……夢裏回到唐朝……聲嘶力竭,唱著,跳著。在場的人無不震撼。一曲歌罷,掌聲雷動,征服了在場的所有人。文纖弱臉漲紅了。她喜歡音樂,也喜歡唱歌,對校園民謠很有研究。她在廣播站就經常播放那些歌,勾起人無限遐想,令人回味。她對搖滾不是太了解。她原來不太喜歡搖滾。搖滾太鬧,太吵,打擊樂似乎也不規律,輕一下,重一下。輕的聽不清,重的撞擊心扉。

心髒有問題的,還真不適合聽這樣的歌。但她聽了張玉峰的歌,很有感覺,心突突跳著,就要跳出嗓子眼了。張玉峰回頭看著文纖弱,她臉色緋紅,燦若桃李,眼神迷離,心思恍惚,性感極了。張玉峰忍不住跨過去,當著眾人,摟起她,低下頭吻她,在額頭,在臉頰,在腮幫,然後到嘴唇。吻得耐心細致、和風細雨,一點不狂暴。同學們報以熱烈的掌聲。文纖弱羞愧難當,一把推開他。太難為情了。

趁著熱度,張玉峰回到原地,繼續唱歌。又一首《飛翔鳥》,唱得人心都醉了。一個個血脈僨張,滿麵紅光。原來是彩排。

第二天,他們就帶著這些歌去參加學校晚會。文纖弱自然也跟過去。

這次是正式表演,台下坐著校領導。張玉峰到底有點怵。他害怕演砸,手心裏冒著汗。臨上台時,樂手們互相擊掌鼓勵。在表演《夢回唐朝》時,沒能放得開,至少沒有昨晚那樣有**。這首歌,就要大聲吼出來,高聲叫出來,不能憋著,越憋越壞事。

張玉峰唱時,調起高了,後麵就有點為難了。文纖弱一直在台下看著,用眼神鼓勵他。唱到一小半,嗓子打開了,越唱越來勁,越唱越有**。台下叫好聲一片,掌聲經久不息。

成功了!張玉峰還沒唱完,就知道自己已盡情演繹了。比原唱不差,還有創新。不簡單!這個人是誰啊?經濟管理係的。哦,原來貴校還有這麽厲害的人!

文纖弱是張玉峰的女友,自然被安排在前排,位置很好,就坐在領導後麵。事後,她將聽來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張玉峰。

張玉峰模仿能力強。他模仿劉歡,唱《少年壯誌不言愁》,簡直酷似,模仿張楚、鄭鈞、崔健等等,都有模有樣。他還能唱英文歌曲,歌路夠寬的。

文纖弱既喜又憂,忽然變得有點小心眼了。張玉峰與女生接觸太頻繁了。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如果看不牢,抓不緊,就會把他推到別的女人懷裏。她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於是就疑神疑鬼起來。

張玉峰演出緊張,時間排得滿滿的,沒更多的時間陪伴她。文纖弱經常踽踽獨行在偌大的校園裏。校園顯得好大,好空。大得望不到頭,空得如天幕。校園裏整天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可在文纖弱眼裏,隻要張玉峰不在,她就覺得空。隻要張玉峰遠離,她就覺得大。一個人走路,那麽無力,無趣,無聊。耳裏塞著耳機,聽著單放機,可內心的孤獨無法排遣。有時走到青青操場,那裏人聲鼎沸,人來人往。她隻看天空和樹葉。天空還是藍的,樹葉已枯萎,在風中搖擺,隨時會掉落,打著旋兒,不甘心脫離母體。葉子落下時,淩空蹈虛,那是對枝幹的深情,對天空的留戀。她就像風中的樹葉,也不知啥時會掉落,落進泥土,落進沼澤,落到角落。看到樹葉,她一陣心傷,眼淚又要掉下來。她不能這樣,無端地好哭。為何突然變得多愁善感,睹物思人?張玉峰跑得再遠,隻要他的心在,他就跑不掉。如果他的心遠離了,即使天天係在身邊,也無濟於事,早晚要分離。

張玉峰在晚會上表現出色,邀約不斷。他開始在外語學院,在師大,在政法學院,還有財經學院巡回演出。他最期待能在財經學院演出。那裏有他的初戀。初戀是苦澀的,但總不能忘卻。他希望演出那天,龔月庵在場。他要一雪前恥,用歌聲征服她,讓她再不能小看自己。北京人就了不起?北京人也吃五穀雜糧。北京人不是外星人,不能高人一等。

到外地上大學的北京“小白”,其實成績並不好。成績好的誰願意出來?

北京有那麽多優質大學,隻要稍微努力點,都可以上的。

在師大和外院的演出盡管成功,但張玉峰全沒放在心上。成功是必然的,不成功才是偶然的。他信心越來越足,幾乎爆棚。

演出那天,財院人山人海,多是學生。這麽多人,怎樣才能發現龔月庵呢?好久沒聯係了,也不知她的近況。初戀總讓人懷念。像朝霞,一縷在東方的天空上;像晚雨,幾絲在南方的天幕下。他不想回憶,又忍不住回憶。回憶其實是空洞的,本來就接觸不多,最多牽過手,摸過頭,吻過腮,其他更親昵的舉動就沒了。

龔月庵不愧是財院第一美人,她一出現,就引起**。許多人忍不住回頭盯視,想要咬下一塊,想要吃下一口。她的肌膚雪白粉嫩,像瓷娃娃,冰肌玉骨,香氣襲人。

張玉峰不要尋找,別人的眼神和行動已告訴他了。他站在台上,居高臨下,看得更準,望得更切。龔月庵也在看他。四目相對,倆人臉唰地紅了。誰也料不到會有今天的相見。演唱開始,張玉峰使出渾身解數,要超水平發揮。他越想表現,越表現不好,唱到一半,突然忘詞了。都唱了多少遍了,滾瓜爛熟,咋會這樣?救場的人出現了。貝斯手突然頂了上去,唱了一段。人們以為這是事先安排好的,誰也沒在意。張玉峰心裏清楚得很。他想不能思想開小差了,於是凝神聚力,將演出進行到底。總算皆大歡喜。

要簽名的,要合影的,都擁到台上。人們漸漸散去,龔月庵沒走,站在那裏,盯著看,似乎認識,又似乎不認識。她長發飄飄,黃衣素服,襯得越發亭亭玉立。

張玉峰想打招呼,龔月庵已轉身了。他想喊,沒喊出聲,目送著人影離去。

回來後,張玉峰就無端向文纖弱發火。文纖弱忍著,再忍著。張玉峰名氣大了,脾氣也漸長,動不動擺就明星架子。

一次說好一起吃飯,剛走到半路,呼機響了,張玉峰急忙要回寢室回電話。文纖弱拉著,不允。他生氣了,飯可以晚點吃,電話很重要。

比我重要嗎?好容易約到一起,你不是這事,就是那事,幹脆不吃算了。

張玉峰演出後,也有些出場費了。能自己掙錢了,他就買了個呼機,聯係業務用。當然與崔健、唐朝沒法比,他還嫩著,不過裝得像大牌。天還未太冷,脖子上就係上圍巾,圍巾還是花色的。圍巾是文纖弱買的。

文纖弱總共給他買過兩樣東西:一條圍巾,一個錢包。他對文纖弱也大方,給她買過不少東西。掙錢了,想到給她買羽絨服,買皮靴。怪費錢的。文纖弱本不同意,他說掙錢就是用來花的,不流動的錢就是死錢,會發臭的。戶樞不蠹,流水不腐。文纖弱很感動。

現在文纖弱就穿著他買的羽絨服和皮靴,挽著他的胳膊,心裏滿滿的幸福,沉沉的感動。張玉峰要回去打電話,很掃興。她說了氣話。張玉峰沒聽出好歹,執意要回去。在樓下等我!

打過電話回來,文纖弱不見了。她真生氣了。張玉峰就在傳達室找了部電話,打到她寢室。電話是別人接的。對方說文纖弱不在。張玉峰不信,叫她接電話。女同學說,真不在!叫她接電話!張玉峰還是不信,不肯罷休。他怕對方騙自己,自報家門,我是張玉峰。他以為自己名頭很響,就算西安人不知道,別的學校不了解,本校學生應該知道。不說大名鼎鼎,如雷貫耳,也是小有名氣的。除非那人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教科書”。他報了大名,滿以為能得到熱烈的回應,可對方還是冷淡地說,她不在,真不在!你就是崔健、劉歡,她該不在時還是不在。然後電話就掛了。聽著嘟嘟的忙音,張玉峰悵然若失,慢慢地掛上電話,踱出門,點燃一根煙,吞吐起來。煙抽了一小半,他又覺索然無味,扔到地上,用腳踩,狠狠地蹍。他來到操場,打了一個很響的呼哨,就坐在露天看台上。

不一會,細雨淋漓,淅淅瀝瀝。風也撲過來,圍著他轉。他裹緊大衣,頭深埋著。我就不信了!他猛地站起,一陣風般來到女生寢室。看門老太戴著厚邊老花鏡,從眼鏡裏乜斜了他一眼。找誰?平時好像人人都認識自己,今天咋了?都臉冷鼻子翹,看人怪怪的。張玉峰從聲音聽出了不舒服,不適應。他沒好氣地說,302,文纖弱。聲音硬邦邦的,能撞傷一頭驢,擊倒一頭豬。老太看他這樣,也冷冰冰地照章辦事,不帶半分感情。他連阿姨都不喊,叫人很不舒服。老太就對著喊話器,302,文纖弱,下麵有人找。連喊數聲,無人應答。張玉峰頭伸進傳達室,喊話器壓根兒就沒開。丫蒙人呢?看門老太瞪著他,眼睛血紅,嘴都快氣歪了,嘴唇一顫一顫的。張玉峰心知不妙,趕緊溜了。

他到了教室,文纖弱不在,又趕到圖書館,一個位子一個位子瞄。

嘿,真逮著了。他拍了拍對方肩膀,女生回過頭。張玉峰連聲說對不起,弓著腰退了出去。他下到一樓,正往外走,在門口遇著文纖弱了。她捧著一撂書,正往圖書館衝。

張玉峰一把摟過,找苦我了!文纖弱還要掙紮,張玉峰箍得緊。文纖弱借坡下驢,也不惱了,也不鬧了。兩人來到了操場,免不了一番親熱。

張玉峰隨性慣了,有時沒事,半夜打電話給文纖弱,喊她出來。文纖弱畢竟不同於小虹。小虹是文纖弱的影子。與其說他愛小虹,不如說他更愛文纖弱。小虹長得有點像她,但又不太像。小虹脾氣好,要幹啥就幹啥,深更半夜被叫去喝啤酒,她一點不反感,也不反對。小虹脾氣好,人也軟弱,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剛開始,張玉峰挺感動的,慢慢地就覺得沒勁。這人咋一點沒主意,像個跟屁蟲?真乏味。文纖弱到了學生會,進了宣傳部,讓張玉峰喜出望外。近水樓台先得月,在眼皮底下,還能跑掉嗎?

和好之後,張玉峰感受到了文纖弱的硬氣。想想小虹,多好的女孩,從沒過高的要求,他想咋樣就咋樣。可一旦這樣,他又覺得賊沒勁。人咋可以這樣呢?全沒了自己,隻有對方。

文纖弱看似柔弱,但骨子硬,性格剛,弄不好就會發脾氣。張玉峰算是領教了。兩個剛硬的人走到一起,不是你刺著我,就是我戳著你。

剛開始彼此身體滴血,慢慢發展到心在流淚。張玉峰退一步可以,退兩步也可以,再三再四退,他就甩臉子了。

他也算名人了。特別在財院演出後,他感到龔月庵對他似仍有情義。

張玉峰難免想入非非。真是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他很想見龔月庵。

龔月庵和北京小白臉一定分了。說不定她現在是單身。即便不是單身,我也想知道她過得咋樣,有機會去了解了解。高天龍不是和李靜宜拍拖嗎?找他問問,啥事都清楚了。

天龍最近有點蔫,好像失戀了。他和李靜宜好久沒來往了吧?難道真是的?他這人悶葫蘆,不撬牙不張嘴。一切都埋在心裏,還不憋死?

我有心事就唱歌喝酒,喝醉了,啥都忘了,一覺醒來,又活蹦亂跳了。

他們這些人都沒勁,包括周華強、孫家旺。自從談了戀愛後,每周的臥談會也沒了,大家都到深更半夜回來,回來洗洗就睡了,誰還有心思談天論地,暢談國內國際形勢?沒必要,也沒這個時間。

好了,張玉峰又想到文纖弱。沒追到她時,要死要活,唱《姐姐,我要回家》。真追到手了,也就一刺蝟,渾身毛剌剌的。

這個要管,那個也要管。上管天,下管地,中間還管著空氣。真有窒息的感覺。快要窒息了!張玉峰深吸一口氣,又長吐一口氣,生怕哪天真窒息了。

他曾經抗爭過,不管用。文纖弱的解釋是我在乎你。他說,我要自由。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文纖弱聽了,拔腳就走,頭都不回。張玉峰又不舍得。花了大價錢才追到手,豈甘輕易放手?他拉著她,換一副嘴臉。自由誠可貴,生命價更高。若為愛情故,兩者都可拋。文纖弱破涕為笑,在他胸口搗了一拳。張玉峰捂著胸口,蹲了下來,直呼心疼。她的纖纖玉手在他頭上輕撫。

文纖弱和張玉峰交往後,很注意與男生的距離,不得不與男生交流時,也保持兩尺遠。張玉峰很小心眼,容易吃醋。與他交往後,她連老鄉會都不敢參加。有次參加了老鄉會,本該告訴他的,隻是那天他演出,傳呼打過去了,始終沒回電。她也就擅自做主,參加了老鄉會。竟然在老鄉會上認識了一個同縣同鄉的學弟。她忍不住激動。畢竟這麽遠,有一兩個會說家鄉話的,真親切。她就和他多聊了幾句,用的是家鄉話。

家鄉話很難懂,別人以為在說外語。幾天來,張玉峰一直忙,忙得找不見人影。文纖弱就找了同鄉學弟,問他家鄉的事。家鄉到底令人牽掛。

他們又是同一個中學出來的,更加親切。他們在綠園裏聊了好久。這事不知怎麽傳到張玉峰耳朵裏去了,他氣得跳腳。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張玉峰急了,恨不得把她拴在褲腰帶上。

文纖弱外表柔軟,骨子剛硬,她才不願受拘束。你有愛好,今天這裏,明天那裏,為啥我就不能和男生說話聊天?況且是老鄉,是同學,管得夠寬的,手伸得真長。你周圍不是也圍著一群女生嗎?隻許州官放火,就不許百姓點燈,豈有此理!再說了,我們隻是說家常話,不涉私情。

我一清二白,到哪裏都幹淨,你沒資格說三道四。兩人爭也爭了,吵也吵了。文纖弱說,你一個大男人,就不能大度點?我一個小女人,我還忍著,讓著,時時替你著想,處處為你讓道。你就不能寬容點?

張玉峰不甘示弱,我替你著想,誰替我著想?別的事可以包容,這事不行,沒有商量餘地。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偷偷會小男生。哪個男人受得了?

你是誰?你好像還沒資格吧?我也沒嫁你,行動是自由的。就是嫁給你,我也有自便的時候。

我是你男朋友,就憑這一條,你就不該。

那好,我們從此不相見,各奔東西。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橋。

嚇唬誰呢?離開你我會找到更好的,比你漂亮,也比你有才。張玉峰急了,口不擇言。

文纖弱斬釘截鐵地說,一刀兩斷,分道揚鑣。能耐大了,就想頤指氣使。沒門兒!說完扭頭就走。空氣裏彌漫著花香,也蘊含著暮氣。天已向晚,暮靄沉沉。

張玉峰愣在花壇邊,一任風拂老柳。

看著遠去的背影,張玉峰忽然傷心難過。花了好大的精力才追到手,離開時卻是這般。早知現在,何必當初?他不想再追,倦了。